無禪在美人莊內處理了傷勢,便不容耽擱,備上美人莊最快的馬車追在蘇無葉后頭。
蘇無葉的出現給眾人敲響了警鐘,此刻之后出現的任何敵人都不再是之前可以輕易解決的程度了,如蘇無葉,如那位白發(fā)仙。
“兩年前無妄劍客遇襲失蹤,眾人以為是月姬冥候殺了蘇無葉,可那兩人卻對此否認,可顯然,在座的諸位都知曉那不過是外界人以為的事實,如今他重入江湖,身份不同往昔,若他執(zhí)意要奪師弟,牽扯到的麻煩就太多了。”
馬車內一片寂靜。
蕭瑟自方才便有些不同尋常,似笑非笑:“忘憂一死,九龍寺就這么著急要把無心帶走,可見他身上不僅僅是擁有羅剎堂秘術而已,忘憂乃第一禪宗卻也走火入魔,不知是修行了什么邪功,人都有好奇心,大覺也不例外?!?br/>
蕭瑟這話冒犯又無禮。
無禪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蕭施主的想法也是大多數人的想法。佛家六通,忘憂師傅修行六通卻走火入魔是事實,無心師弟修行六通之外,也修了禁術心魔引,也是事實,出家人不打誑語,蕭施主聰慧,也該猜到大覺師傅的用意,不知蕭施主可否助我們一臂之力?!?br/>
蕭瑟挑眉:“看著是個老實愚笨的和尚,可見人不可貌相?!?br/>
“阿彌陀佛。”
“然而我只是個不會武功的客棧老板,只怕幫不到什么,那和尚是死是活與我何干,只要雷無桀還了我的五百兩,我就回我的雪落山莊?!?br/>
雷無桀震驚:“五百兩!”
“你跑死了我好幾批馬,那可都是我的血汗錢!”
馬車內氣氛時而活躍時而嚴肅。
不遠處,甩了無雙城的莫棋宣在小道上碰見了在此處等他的蘇無葉。
懸月高掛,白衣少年斜坐在樹干上,長劍佩身,他側首似是在看樹梢上晶瑩結團的露珠,水色朦朧,蒼華月色灑在他臉上,掩蓋了他蒼白的臉色,只一雙黑瞳明亮平靜,驕若星子,白袍隨風飄揚,身側左手攬住一襲袈裟的無心,雙目緊閉的妖異和尚,睡著了也看著同佛祖無半分緣,兩人姿態(tài)親近,遠遠瞧去,倒真像是有點什么關系。
蘇無葉的情況并不太好,只是瞧著如常,“莫叔叔,他們很快會追過來,雖說他們不是莫叔叔的對手,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br/>
莫棋宣將無心接過手,暗嘆一句真像。
“一群小輩而已,無葉,你費心了,不如同我一起回天外天?這里沒什么值得留戀的?!?br/>
蘇無葉笑道:“我還有點事沒解決,莫叔叔你們與我不同,十二年之約到,帶著葉安世回宗才是要緊事,得空了,我會親自去拜訪你們的。”
“什么事,可有麻煩?”
蘇無葉搖頭:“不麻煩,就是耽擱時間,我想去我父親的墳頭拔拔草,和他喝一杯,事情辦完了,我們還會再見的?!?br/>
從沒有人敢三翻四次拒絕莫棋宣,白發(fā)仙冷傲強勢不近人情,一頭白發(fā)同他的性子一樣冷酷可怖。
也非傳言,拿起劍的莫棋宣說是地獄修羅也不為過。
“十二年,當年匆匆一別,如今會面不過半日又要分別,無葉,莫叔叔身邊沒多少留下的親人了?!?br/>
當年一戰(zhàn),葉鼎之身死,天外天重創(chuàng),多年下來,莫棋宣身邊的老熟人一個接一個離開。
若非時機不對,莫棋宣想帶走蘇無葉,哪有這個孩子拒絕的機會。
蘇無葉眼眶濕潤:“總有下次的。”
孩子也長成了少年,容資驚世。
莫棋宣只得暫時隨了蘇無葉的心,他摸了摸蘇無葉的頭發(fā),像幼時一樣,又或許不一樣。
相同的是給蘇無葉一樣的親近安心之感。
“乖一點,等我回天外天處置完事務就過來接你?!?br/>
蘇無葉鼻子瞬間酸澀,匆忙垂下眼簾。
事有輕重緩急,于莫棋宣而言,帶一個人回天外天不過時間問題,可闊別中原十二年的莫棋宣卻并不知蘇無葉的另一個身份。
“能見到莫叔叔,這一趟也沒算白來。”
蘇無葉呢喃著,少年如玉瑩冷的話語順著風飄向遠處,無人回應,他靠在樹枝上休息,沒力氣再去尋個安穩(wěn)地方,就此處也挺好,以天為被地為眠,自然的氣息濃厚,便是此刻死去也不覺得委屈。
一片天地寧靜中,蘇無葉陷入了昏睡,他太累了,卻心里坦然愉快。
哪怕愉快的日子短暫,醒來后蘇無葉要面對的麻煩更多,但此刻他只想好好睡一覺。
“紅燒獅子頭,籮粉魚頭豆腐湯,麻醬鳳尾,銀杏蒸鴨,合川肉片,參麥團魚,金錢雞塔,冬瓜燕,珍珠蝦,烤兔頭,一品酥?!?br/>
“還有荷花蕊,寒檀香,竹葉青,猴兒釀,父皇的九丹金液我也帶來了,你喝成一灘爛泥也沒人打擾你。”
一只猴子從木桌上跳下,小小的懷里抱著一杯猴兒釀,不知偷喝了幾口,眼花繚亂,連走路也分不清東南西北直晃悠。
門外一行身穿黑衣勁裝似匪賊的男人圍著屋子,每兩個時辰換一批,守衛(wèi)森嚴。
赤王半夜出行,清晨時分抱回來一人,進了屋半日都不曾出來過。
小猴醉了,一屁股跌在地板上,一杯猴兒釀灑了滿地。
酒香彌漫,蕭羽深深吸一口酒香氣,他酒量比蘇無葉要好很多,兩人無事時常在蘇無葉的明梧宮內品酒談些風花雪月,雖然蘇無葉酒量不好,蕭羽喝了一壺,蘇無葉才一杯下肚,他不喜談風花雪月,可深宮無趣,連蕭羽笑點極低的段子也在無趣的襯托下變得有趣起來。
堂堂赤王,一下朝沒事就愛往明梧宮去,兩年下來,僅僅是刷臉,也在蘇無葉這里刷出不少好感。
他知曉蘇無葉愛吃什么不愛吃什么,滿桌子的美味佳肴看的蘇無葉嘴里發(fā)酸。
蕭羽依舊是幾個月前蘇無葉在明梧宮內見到的模樣,金冠束發(fā),錦衣華裘,通身高貴氣派,親近人的笑容也無形中浸染了與生俱來高高在上的威勢。
他順手將喝醉的小猴撈起來丟在椅子上,端起白玉小碗,夾了幾個蝦仁堆進碗里,湊在床榻邊,哄人的口吻。
“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先吃點東西,昨天到現在沒吃吧?你的胃這兩年被宮里的廚子養(yǎng)的金貴無比,不知這幾個月在外頭你是怎么適應的,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br/>
蘇無葉面無表情盯著蕭羽,半晌,抬起手,晃了晃纖細手腕上粗重的鐐銬,一黑一白顏色鮮明,“我?guī)е@個,怎么吃?”
蕭羽夾起蝦仁,理所當然的放在蘇無葉嘴邊,“我喂你!怎么樣,我這哥哥當的是不是讓你感激的痛哭流涕?”
蘇無葉扯起一抹假笑:“如果你能放了我,我會更感激的?!?br/>
“這沒辦法?!?br/>
蕭羽解釋:“姑姑父皇兩道命令,不論手段也要把你帶回天啟,萬一我放了你,你又溜了,我可沒法跟姑姑交代?!?br/>
蘇無葉頭疼,怎么這么快天啟那邊就得到了消息?
按理說該有兩三天緩沖期才對。
蕭羽猜到蘇無葉的疑惑,搖頭,感慨蘇無葉在宮里待了兩年,還是不懂事,“瑾仙替你遮掩,因為你做的事還沒觸及皇家底線,可你想想,這幾日你都做了什么?南澈先一步到宮里傳遞消息,姑姑發(fā)了病,父皇無奈,只得傳你回宮?!?br/>
南澈?
蘇無葉皺眉,大概是無心出的手,難怪這段時間都沒見到南澈。
“瑾仙呢?”
蕭羽點了點蘇無葉的腦袋,“他奉命去抓葉安世,你就別想了,乖乖跟哥哥回宮,等哥哥當上皇帝,給你一處封地,你愛去哪玩就去哪玩!”
蕭羽有野心,他的目標是那至高皇位,天家無情,兄弟皆是攔路虎,非死即傷,蕭羽像是將壓在心底所有的親情全都傾瀉在蘇無葉身上,不用擔心算計,不用擔心會與他為敵。
宮里皆知赤王蕭羽寵愛弟弟寵到連長公主都吃味的程度了。
“你離宮多日,哥哥很想你?!?br/>
蘇無葉見蕭羽似有黏糊上來一訴思念的架勢,嚇的立即縮回床角,渾身汗毛豎起,“好好說話!”
蕭羽偏不聽,爬上床,硬是把小可憐似得縮在床角的蘇無葉抱猴子似得抱在懷里,開始絮叨:“原本你去雪月城,我就不大樂意,那雪月城便是有好藥,讓父皇一個圣旨下去,雪月城豈有不將藥方送上的道理?你當時答應的痛快,想來那時你就想溜了,得到你從雪月城失蹤的消息我竟不覺得驚訝,反而有種果然如此的想法,你不知,你失蹤后,宮里折騰了許久,姑姑失眠,父皇也失眠,我也失眠了,姑姑發(fā)瘋,父皇倒是心疼你,吩咐我別去尋你,讓你玩一段時間,可事實上我挺想去尋你的?!?br/>
赤王不僅是個弟控還是個話嘮。
蘇無葉的臉被壓在蕭羽胸口,松開時,皙白的臉上一道道細細的淺紅印子,蕭羽衣服上繡的什么玩意兒。
蕭羽揉了揉蘇無葉的臉,眼底寵溺的柔情嚇的蘇無葉小可憐一臉看鬼的表情,蕭羽突然道:“好弟弟,喊聲哥哥聽聽?”
蘇無葉:“有病嗎你!”
“好久沒聽你喊了,怪想念的。”
蘇無葉臉通紅,拽著鐐銬往蕭羽臉上砸,“有?。∮胁。∮胁?!”
鐐銬來自皇帝寶庫,玄鐵打造,除非是劍仙出手,否則砍不斷,而唯一的鑰匙卻在姑姑手里。
這是一副無法打開的鐐銬,此刻拷在蘇無葉手上,冰冷沉重,少年手腕纖細,雪似得瑩白,不過戴了半日,便磨出紅痕。
蘇無葉強行運功此時虛若薄紙,不過硬撐著一口氣,不想露出弱態(tài)。雖有心法療傷,可此時想溜出蕭羽的地盤卻力不從心
蘇無葉吃飽喝足后又睡了過去,背對著蕭羽,倒真像是賭氣。
“乖一點,不受苦。”
蕭羽靠在床頭,手掌輕拍無葉肩頭,守著他,直至蘇無葉氣息綿長真睡著了,留下小猴陪他,輕聲離開屋子。
手下人在門口等候已久,只因蕭羽下令萬事不得打擾,便是天外天少宗主的事,也得等他無葉弟弟睡著了再談。
“無葉弟弟不是將葉安世還給白發(fā)仙了?怎么又跟雷家的小子還有個什么客棧老板混在一起?”
中間莫不是出了什么變故?
蕭羽同江湖勢力來往密切,天外天的少宗主,指不定以后還有合作的機會。
“姓雷的已經被關在牢里,主子接下來準備怎么做?”
蕭羽背手而立,往監(jiān)牢的方向走去。
“男人之間,自然是喝酒了?!?br/>
“還有,吩咐人將本王從天啟帶過來的藥煎上,等無葉醒了喂他喝,他總是不聽話,不,還是等本王待會兒親自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