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穎從小接受的就是精英教育,周長發(fā)文化程度不算是很高,所以在周穎的教育問題上花了大力氣。
如今的周穎,一舉一動都可媲美真正上流社會的淑女名媛。
她在跟眾人道過祝詞之后,便登臺表演。
一曲孔雀舞,鮮活靈動,腰肢和手腕都很柔軟,透著一股子輕靈勁兒。周穎臉上的表情,甚至也是靈動的,渾然化身優(yōu)美又驕傲的孔雀,將這一曲的精髓詮釋得淋漓盡致。
周楚雖然沒看,可吃著吃著聽見音樂聲停了,周圍響起熱烈的掌聲,自然就知道周穎這一支舞跳得是有多好了。
周長發(fā)挽著自己女兒的手下來,笑容滿面,可是大大地露了臉。
賓客們又開始恭維起來,周長發(fā)一路拉著周穎謙遜地走下來。
等到了周楚這一桌,猛然瞥見那小子竟然還在埋頭吃吃吃!
周長發(fā)氣得一哽,差點沒一口血噴出來!
周穎在上面賣力地表演,滿堂都是喝彩聲,可周楚這犢子竟然只注意著滿桌的菜?
這時候眾人都注意到了,周穎更是臉上青一陣紅一陣,覺得周楚未免太不識抬舉。就算是看不懂也該給面子鼓鼓掌,他倒好,一吃就跟把腦袋都扔進碗里了一樣!
“賢侄啊……”
周楚繼續(xù)吃,他還沒意識到這一聲“賢侄”喊的是自己。
鄭淑華再次使出掐人大法,揪了他一把。
周楚“哎喲”一聲,總算是抬頭了,“大伯?”
周長發(fā)陰著臉,呵呵一笑,卻是想要逼周楚出一個丑了?!靶〕X得你堂姐的表演怎么樣?”
周楚傻眼,愣愣道:“好?!?br/>
“……”周長發(fā)差點憋死,好一陣才緩過來。
周穎給他順了順氣兒,卻上前一步,看似禮貌實則傲慢:“我看堂弟也是個有學(xué)識的,今日咱們是一家人,我已經(jīng)獻丑了,堂弟不如也來表演個節(jié)目,給大家助助興?”
“對??!你堂姐都來了一曲,你也表演一下?。 ?br/>
“都是一家人,不怕丟臉的?!?br/>
“哈哈,小楚也來給咱們表演表演嘛!”
一群看熱鬧不怕事兒大的在那兒起哄,個個都帶著幸災(zāi)樂禍的表情。
周楚冷笑。
呵呵,這分明是知道老子什么也不會故意來為難呢。
老子又不是傻子,正常情況下,絕對不會答應(yīng)的。
丟臉就丟臉了,他不怕丟臉。
可今時不同往日,周楚一把拉住想要為他拒絕了這要求的父母。
他抽了一張紙巾,似乎很滿足地揩了揩嘴,又站起來,手指輕輕一動,就把那餐巾紙丟入垃圾桶。
周楚長身而立,微笑看著周穎:“堂姐既然這樣說,我也不敢不從,那就獻丑了?!?br/>
這回答……
這回答有些不對啊!
周穎有些驚疑,不過轉(zhuǎn)念一想,就覺得周楚是打腫臉充胖子。
并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學(xué)習(xí)那么多的才藝的,周楚知道那些國畫國學(xué)知識,幾乎已經(jīng)是極限了。
所以,直到看到周楚走上臺,周穎也沒往深了想。
臺上正好有一架古琴,周楚走過去就看中了這一把琴。
手法純熟地撥了撥琴弦,方試了試音,這邊寧馨就已經(jīng)輕“咦”了一聲。
有個老學(xué)究立刻眼前一亮:“試音這一手,滾拂過去,聲如連珠,也是一把好琴啊?!?br/>
禿頭咂了咂嘴:“也是好指法。”
哪兒管他人怎樣說,周楚這邊卻在手指觸碰到琴弦的時候,就平心靜氣了。
古時君子,必得靜室焚香,心境如止水,懷著對這一張琴的敬畏,才敢撫琴。
此時此地,倒不必講究那么多。
他掃一眼眾人,各個都等著看自己的笑話,甚至這時候還有人在竊竊私語。
有人臉上掛著譏諷,伸出手來極為不尊重地指著周楚,甚至戳著他脊梁骨:“看,這臭小子,還敢弄古琴,玩兒壞了,他賠得起嗎?”
“這彈的是什么啊,怎么不繼續(xù)了?哈哈……怕是打腫臉充胖子嘍……”
“哈哈……”
這嘈雜的現(xiàn)場,跟之前周穎表演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可周楚想的,實在不是這些。
他沒忍住,抬眼一看,寧馨端莊地坐在他視線的盡頭,眸光清淺,注視著他。
周楚嘴唇一拉,便扯出個笑來,心底一動,原本準備彈的《廣陵散》,卻忽然變了調(diào)。
有人注意到了周楚手指的變化,那按住琴弦的手勢和位置,都完全換了一換。
“錚”地一聲響,清音劃破現(xiàn)場的嘈雜。
也不知怎地,瞧見這年輕人端整肅穆地坐在琴案之前,大多數(shù)人竟然覺得這個時候說話,可能會成為沒有教養(yǎng)的表現(xiàn)。
現(xiàn)場,一下就安靜了下來。
古雅的琴聲,從周楚指尖流瀉而出。
“風(fēng)雨凄凄,雞鳴喈喈,既見君子。云胡不夷?”
周楚的聲音,帶著一點沙啞,可混雜在琴音之中,卻是無比和諧。
琴音節(jié)奏緩慢而凄切,像是墜落的雨滴,一閉上眼仿佛便可以感覺到凄風(fēng)苦雨。
周楚撥弦的手指,從緩慢,一變而為急切,忽然手指一挑,反指勾弦,拉出一個長音,略帶著尖銳,整個曲調(diào)便更覺冷落。
“風(fēng)雨瀟瀟,雞鳴膠膠。既見君子,云胡不瘳?”
琴音漸歇,末句一撥,卻是“風(fēng)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云胡不喜”一句。
周楚一唱而三嘆,吟詠之聲伴著琴音,漸漸地低下來。
直到這一個“喜”字,所有壓抑的音符,匯聚在宮商角羽徽的河流之中,悠然散去。
周長發(fā)等人的表情,莫不都是傻愣,根本聽不懂周楚在說什么,也聽不懂他談的這是什么。只有對此了解一些的周穎,聽了之后握緊了手指,麗容微微扭曲,極為不甘!
周楚這小子,竟然是扮豬吃虎,藏著拙的!
相較于他人的扭曲和不甘,寧馨卻有不一般的感受。
到了末尾,聽著曲調(diào),她渾身都暖洋洋的,一下就輕快了起來,帶著一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歡喜。
寧馨沉浸在余韻之中,聽著顫顫的琴音,之前被她藏起來的那種感覺,卻更加強烈了起來。
這是《詩經(jīng)》國風(fēng)之中的一首《風(fēng)雨》,乃是風(fēng)雨懷人的名作,女子在風(fēng)雨之夜想念故人,凄楚動人。一唱三嘆而長歌之,可稱得上妙極。
高山流水遇知音。
緩緩睜開眼,寧馨心緒復(fù)雜,遠遠卻只看到周楚一曲彈奏完起身,似乎是終于吐出一口氣。
他將雙手揣進褲袋之中,轉(zhuǎn)身就直接跳下了舞臺,瀟灑地邁步,朝著宴會大廳外面走。
外面冷風(fēng)一吹,揚起他微亂的碎發(fā),身影卻消失在逆光之中,徒留滿場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