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門口不知何時，熙熙攘攘地擠了一群二十幾個人，他們都是他日常熟悉的面孔。

    往日這些面孔上只有敬畏和信服，如今卻多了一絲笑意和釋懷。

    “你們？”蕭珥想問你們什么時候來的，怎么不出聲，怎么這么沒規(guī)矩。

    只是這些話，到了嘴邊，卻怎么都說不出來。

    看到這些人的面孔和他們面上的神情，他隱隱猜到了他們要來干什么。

    心中是一種釋然，更是一種暖流。

    他們，是懂他的。

    “將軍，我是來向您申請解甲歸田的?！币粋€面色黝黑的高大漢子首先站了出來。

    他是蕭家軍中的一名副將，驍勇善戰(zhàn)，為人敦厚，性子直爽。

    以往，他總是跟在蕭珥身邊，跟著他一起沖鋒殺陣，讓蕭珥無后顧之憂。

    他曾經(jīng)有一次跟蕭珥喝酒喝醉了說，想要永遠(yuǎn)待在戰(zhàn)場上，成為一只戰(zhàn)場上的雄鷹。

    可這樣的人，居然跟他說要解甲歸田。

    他的面上笑嘻嘻的，完全看不出來這是一句玩笑話。

    蕭珥頓了一下，沒有回答他。

    倒是這副將一開口，其他人也跟著紛紛道。

    “將軍，俺家婆娘又給俺生了個大胖小子，俺回去看看。”

    “將軍，我老娘寫信讓我回去給她娶個媳婦生個孫子，我向?qū)④姼婕倩厝??！?br/>
    “將軍，我爹說在軍中這么長時間，資歷也混夠了，該回去干點(diǎn)正事了?！?br/>
    ……

    一群人，一個個熟悉的面孔，卻說著讓蕭珥陌生的話。

    他們昔日或者是在最前面沖鋒，或者是在最后面斷后，或者是跟著他并肩作戰(zhàn)。

    沒有誰會退縮，沒有誰會認(rèn)輸。

    可是，如今，他們一個個都在說一句話，那就是他們要走。

    “你們……”蕭珥眼中的眼淚再忍不住奪眶而出，他的聲音哽咽，“你們都不準(zhǔn)走！”

    “將軍！”

    “將軍，請批準(zhǔn)！”

    一群人立即嚷嚷起來，仿佛忘了這是在軍中，仿佛忘了蕭珥是一軍之帥，忘了軍規(guī)，忘了一切。

    他們笑嘻嘻地涌進(jìn)來，把蕭珥和伯叔圍在人群中，七嘴八舌地說著自己的難處，說蕭珥不能不體諒他們。

    蕭珥的心中從來沒有過的震撼。

    他一直以為，蕭家軍中鐵血無心，誰知道，今日才知道，他們一個個就像伯叔說地，用眼睛在看，用心在感受。

    他這么多年的付出，他們都看在眼里。

    消息才來，他們就跟著過來，可見這么多天他的為難糾結(jié)，他們也都看在眼里。

    “璆瑯，他們既然一心求去，你就準(zhǔn)了他們吧。”伯叔笑呵呵地向蕭珥給他們求情，“日后再見，還是兄弟?！?br/>
    “是啊，將軍，日后你跟夫人到了我們村子，我請你吃肉啊?！?br/>
    “哈哈，老三你村子那么偏僻，將軍和夫人怎么可能會去，到我們縣城來，我請夫人喝酒！”

    “夫人一介女流，還是一國公主，你請她喝酒，是瓊漿玉露嗎？”

    一群人立即鬧哄哄地笑開了。

    蕭珥的眼淚慢慢干涸，他穩(wěn)定了心神，這才啞著嗓子道，“罷了，你們既然都求去，那就都走吧?！?br/>
    本來就等著這句話的眾人卻時間都安靜了下來。

    “只是這解散費(fèi)，不能少給了，伯叔，你帶他們?nèi)ヮI(lǐng)吧，不夠只管跟我要。”蕭珥強(qiáng)顏歡笑。

    眾人立即“嘩啦”一聲喧嘩開來。

    “將軍，你真好！”

    “將軍，俺代表俺媳婦感謝您！”

    “將軍，……”

    伯叔沒有離開。

    沒有誰真地離開，在這個時候離開意味著什么，所有人都知道。

    他們在蕭家軍中多年，能成為軍中將領(lǐng)，不單單是因?yàn)樗麄兊牟拍埽且驗(yàn)樗麄兊膫€性或多或少都很單純，因?yàn)閱渭兯宰钍谴緲阏\摯。

    老皇帝的事情才傳過來，他們之中大多人就開始默默地打包，他們雖然不是那么聰敏，但他們都有一定的政治直覺。

    老皇帝投降的這個舉動對如今的蕭家軍有多大的傷害，他們不是不知道。他們已經(jīng)不可能再留在蕭家軍中了，不為其他的，就為了三十萬的蕭家軍。

    任何一個皇帝，他們可以接管三十萬的普通士兵，卻不可能真心接納一個昔日投降國家的軍中將領(lǐng)。因?yàn)樗枰模挥斜鴻?quán)，只有聽話的士兵，而不是那些有自己主見，能夠影響到他的兵的統(tǒng)領(lǐng)們。

    “將軍。”一個面色蒼白的儒雅男子站了出來，他的神情有些激動，“以后，以后我們一定還會再見的，不管在哪里，我的心永遠(yuǎn)在蕭家軍中，蕭家軍可以散，但蕭家軍魂永不滅?！?br/>
    蕭家軍可以散，但蕭家軍魂永不滅！

    蕭珥眼眸一亮，是啊，這句話說地多好，他們……這一張張的熟悉面孔，這一個個地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們，他們的魂早就凝聚在了一起。

    不過是解甲歸田，有什么大不了的，難道還能抹滅他們曾經(jīng)的種種嗎？只要人在，一切就都還在。

    “好樣的?！笔掔碜叩剿纳磉?，大手用力地拍在他的肩膀上，“你們，都是好樣的，無愧為我蕭家軍將領(lǐng)，無愧為被窩蕭珥看上的人！”

    蕭珥一個個地走過去，在每個人的肩頭都鄭重地拍了拍。

    他的眼眸慢慢恢復(fù)冷厲，他的面色慢慢恢復(fù)平靜。

    每一個被他拍到的將領(lǐng)都默默地轉(zhuǎn)身，離開，到最后，整個屋中，只剩下伯叔和蕭珥。

    伯叔的眼中帶著淡淡的喜悅，沒等蕭珥走過來，他便率先走到蕭珥身邊，在他肩頭拍了拍，“璆瑯，現(xiàn)在的你，才是真正強(qiáng)大到無敵的，我為你驕傲！”

    “伯叔?！笔掔淼穆曇衾淙唬犊贪愕睦饨窃诨椟S的燭光中若隱若現(xiàn)，“我們蕭家軍魂，是永遠(yuǎn)不滅的，對嗎？”

    伯叔愣了一下，他的眼眸動了動，良久，他才輕聲卻不容置疑道，“蕭家軍中的萬千兒郎，他們都來自于大啟國的各個地方，受著大啟國的水土滋潤，漸漸長大成長，我們蕭家軍只是給他們提供了一個讓他們成為大樹的機(jī)會，蕭家軍是屬于這個國家，所有百姓的。”

    蕭珥的目光晦暗如淵，神色莫辨。

    “但是，不是所有的軍隊(duì)都像蕭家軍一樣，能讓士兵們成長為參天大樹，我們蕭家軍給他們帶去的所有經(jīng)歷，會影響到他們的一生，甚至是他們的子子輩輩?！辈孱D了一下，他的目光難得地嚴(yán)肅，“軍士之魂是永遠(yuǎn)不滅的，你懂嗎，璆瑯？”

    蕭珥沉默地點(diǎn)點(diǎn)頭。

    若是放在以前，他可能會不懂，但是現(xiàn)在，他的心中無比感觸，也無比的喜悅和放松。以前，他從來不曾想過，自己會有放手蕭家軍的一天，可是今天，他才發(fā)現(xiàn)，世事難料，放手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的心中本就不留戀軍權(quán)，更不享受手握重權(quán)高高在上的感覺，他享受的是什么，沒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

    他享受手握利劍，策馬奔騰，馳騁沙場，奮勇殺敵的激情。

    他享受與兄弟并肩作戰(zhàn)，彼此信任依靠的兄弟之情。

    他享受不受約束，自由自在的隨心肆意。

    不知道什么時候起，他已經(jīng)把父親當(dāng)初的話融入到了骨子里。

    成為一個順心而為的人，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是為了往上爬而去汲汲營取，最后迷失自己的本心。

    蕭家軍士一夕在，蕭家軍魂永不滅！

    這么多年的相伴，也終于到了散場的時候了。

    蕭珥看向伯叔，這次的目光中帶著釋然和愉悅，“伯叔，你什么時候走？”

    伯叔見蕭珥眼底的笑意，就知道他想通了，他慈愛地笑了笑，“最晚也在三天后，恐怕是等不到你和小竹丫頭的好消息了?！?br/>
    蕭珥這些日子為了蕭家軍和阮小竹的事情，夜夜不能寐，他是看在眼里的。正是因?yàn)榭丛谘劾?，所以他才覺得欣慰。

    如今的蕭珥，已經(jīng)知道自己以后要走的路了，或許不久的將來，他在天涯的某個角落，便能聽到他和小竹丫頭的好消息，更甚者，他們也許就會相遇呢。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如果有緣，再見又何妨？

    伯叔哈哈大笑著走出了書房。

    此時的夜空，仍舊沒有一點(diǎn)星星，只有一輪明月懸掛在空中，可是整個蕭家軍中，卻是燈火通明。

    蕭家軍很多人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變故，但是他們的頭頭要走了，這件事情他們都知道，此刻，他們正在跟那些要走的將領(lǐng)們告別。

    他們或抱頭痛哭，或熱淚盈眶，或者干脆擊拳大笑，約定以后見面的時間，地點(diǎn)。

    蕭家軍中從來沒有像今晚這樣毫無紀(jì)律過，但是沒有一個人會在此刻出來斥責(zé)。

    蕭珥慢慢地合上窗戶，轉(zhuǎn)過身，走向桌案。

    他看著桌案上阮小竹寄過來的信箋，一張張小心地收起來，然后提起一旁的墨筆，刷刷寫起來。

    是時候，做出自己最終的選擇了，他的面上明顯地愉快起來。

    與此同時，遠(yuǎn)在京城的紫竹宮中。

    阮小竹躺在床上，似乎是做了一個什么美夢，她的嘴角緩緩地勾起。

    月光從大開的窗中傾瀉進(jìn)來，落在她的臉上，將她絕美的面龐勾勒出來，動人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