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并不是別人,正是被茱萸“托孤”了的蘇玉,只是他現(xiàn)在頭發(fā)散亂,污糟的糾纏在一起,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一邊的袖子不知是被撕咬還是被拉扯已經(jīng)幾乎短到手肘,半條胳膊凍得通紅,若不是臉還是那張臉又是離如此近,茱萸斷然不敢相信蘇玉變成這等模樣。()
蘇玉這樣,那她的兒子……茱萸忍不住了,急急抓住蘇玉的肩膀問道:“蘇……”她只說了一個字就被蘇玉打斷,他反手抓住茱萸的手臂,帶著乞求的口吻說著:“我是罪人,我是罪人,夫人將小主人托付給我,我沒有保護(hù)好他,我是罪人,我要到老爺夫人面前以死謝罪,以死謝罪!你知道我家老爺和夫人在哪嗎?告訴我,告訴我……”蘇玉的手愈發(fā)用力,臉上的表情急切中透著猙獰。
在谷底,不知蘇朝歌生死的時候,茱萸還是充滿著希望的,因為蘇朝歌總是會出人意料,總會死里逃生,她也完全沒有擔(dān)心過蘇旦,以為在蘇玉的保護(hù)他會一生安全無虞,可現(xiàn)在,蘇玉告訴她蘇旦死了,這比蘇朝歌出了意外更讓她無法接受。
蘇玉仍舊使勁搖晃著已然失魂的茱萸,迫切的想要得到答案,周圍漸漸聚起了行人,三三兩兩竊竊私語著,安撫好了馬兒的伙計擠進(jìn)人群,一把拉起被蘇玉拉著跪在地上的茱萸一邊惡聲惡氣訓(xùn)斥道:“臭要飯的,你還想訛人,看我報官收拾你,啊,你還敢動手,老子不弄死你!”蘇玉是身有武功,又執(zhí)著于向茱萸問出答案,他一伸手,隨便就把伙計推了個趔趄,看熱鬧的百姓看伙計殺豬一般叫喊起來也覺得再看熱鬧下去顯得太沒有人性,所以仗著人多把他們分開,有些住在附近知曉一二的還勸伙計和木然的茱萸,算了算了,大冬天的,他一個要飯的不一定能活多久呢,別跟他計較,他是附近出了名的傻子,見誰都問見著他家老爺夫人沒,也不知道是做了多大的孽……好歹算勸開了,伙計自忖不敵,有了臺階自然要下,說著狠話拉走了茱萸。
茱萸臉上有淚,伙計也沒多想,還笑話她初從鄉(xiāng)下來,沒見過這等惡形惡狀的,一個爺們膽子還如此小,茱萸也不回話,回到食肆,默默地搬酒壇,至于伙計如何在那里如何講述她被乞丐欺負(fù)、自己又如何神勇,茱萸一個字也沒聽見,直到打了烊回到工具房,門一關(guān),茱萸就順著門板坐到了冰冷的地上。
黃昏時分的眼淚沒有了,心痛如絞的感覺也沒有了,她想想點(diǎn)什么,想想蘇旦的模樣,想想蘇旦小時候的趣事,可腦子卻一點(diǎn)不肯動,不肯調(diào)動出一絲一毫關(guān)于蘇旦的回憶。
坐到天亮,茱萸被伙計拍門聲叫回了魂兒,一動才覺腿腳發(fā)麻,渾身僵硬,茱萸應(yīng)了聲,搓搓手動作僵直的走了出來,慈眉善目的掌柜說她臉色不好,是不是昨天被嚇著了,他一提茱萸連忙稱是,并稱自己要去廟里上香,壓壓驚收收魂,今日事不多,茱萸一向又是最勤快,掌柜的便準(zhǔn)忙過中午放她下午的假,茱萸熱飯也沒顧得吃一口,空著肚子鉆進(jìn)了冷風(fēng)里。
她要找到蘇玉問個明白,蘇旦是怎樣沒的。就算失去了,也不能心里不明不白,而且她要找個地方安置蘇玉,他現(xiàn)在連她都不識了,那副瘋癲得冷熱不知的模樣,在晉都寒冷的冬天里凍死也亦未可知,路過蘇宅時,茱萸瞥了一眼,決定找到蘇玉后暫時把他帶回被查封的蘇宅,這處宅子現(xiàn)在“風(fēng)水不好”,大概不會那么快有人要買,撐到明年開春大約還是可以。
走得后背汗津津的時候茱萸遠(yuǎn)遠(yuǎn)看到了城門的輪廓,步子不覺邁得更大。
而在城門那一邊,一隊侍衛(wèi)護(hù)著一輛低調(diào)卻不失華麗的馬車進(jìn)了城,馬車邊的高頭大馬載著位英俊少年,此時他正伏低了身體聽馬車?yán)锏娜苏f話。
“是,母親,等回府我就立刻派人去請大夫。”
這少年不是別人,正是宣墨箋,棱角分明的臉上沒有一絲笑意,眉頭緊鎖,像有千般愁事,宣墨箋招手喊來侍衛(wèi),讓他先行區(qū)請大夫到府中等候,此時見前方路邊亂哄哄的鬧成一團(tuán),一群乞丐似乎在圍攻什么人。
“都中風(fēng)氣真是越來越壞,去看看。”宣墨箋眉頭皺得更厲害,入冬以來,晉都中出現(xiàn)了更多乞丐,是因全國各地糧食欠收鬧饑荒逃難到都中來的,已經(jīng)多到影響都中治安,他不是朝臣,沒有奏稟的機(jī)會,向父親和大哥說了,父親不語,只是慢條斯理喝茶,大哥仍舊不怎么待見他,命他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看顧好自己別再給父兄惹麻煩就好,所以宣墨箋只能將胸中郁氣牢騷一句罷了。
那團(tuán)混亂更亂,宣墨箋眼見自己的侍衛(wèi)也加入混亂,不禁好奇起來,等了好一會兒才見侍衛(wèi)回來,四個人臉上青青紫紫衣服也歪扭著,但四個人仍舊牢牢的押了一個乞丐回來,那乞丐應(yīng)該很有些力氣,不肯束手就擒,不停扭動著,他忽然猛地抬起頭瞪向宣墨箋,睚眥欲裂,模樣很是嚇人。
宣墨箋嚇了一跳。這個面目臟污的乞丐竟是自己熟識的人,蘇玉,之前蘇府抄家時名單中并無蘇玉名字,不想落到如此境地,不論如何,自己救蘇公子和茱萸不成,總不能眼見跟隨他多年的侍衛(wèi)淪落成乞丐,于是下令將他帶回去,侍衛(wèi)們七手八腳把蘇玉捆了扔在馬上,隊伍繼續(xù)向宣府前行,留下身后仍舊吵吵嚷嚷的眾多乞丐。
茱萸上氣不接下氣趕到時見到的就是嘈雜的場景,順著墻邊遍尋不到蘇玉,茱萸拉住個老頭詢問,衣服打著補(bǔ)丁的老頭雙手袖著,縮著肩膀,用下巴指指前方,用略帶了些幸災(zāi)樂禍的口氣告訴茱萸:被官家抓走了,可終于不用在這嚇人了。
茱萸不做他想,拔腿順著老者指的方向追去,總算快要追上,卻在看到騎馬少年的時候猛然停住腳步下意識抬袖遮住臉,緊挪幾步跟到別人身后,如果老者說的官家是宣墨箋,蘇玉暫時還不會有生命危險——在宣謹(jǐn)言和宣墨箴知曉之前,不管怎樣,眼下的情況她不能出現(xiàn),不能讓人知道自己還活著,所以,雖不甘心,茱萸還是只能眼睜睜看著一隊車馬離開。
宣墨箋心情急切,一路思量,本想為防著大哥欲將蘇玉安置在外頭,可看看周邊這些侍衛(wèi),哪個不是唯大哥馬首是從,只要在這都中就不可能瞞過大哥,所以還是決定將其帶回府中。
一進(jìn)府門,侍衛(wèi)來問如何處置那乞丐,宣墨箋不顧他們異樣的眼光讓將人送到自己院中廂房,暫且不許外人去打擾,給他拿些吃食一套趕緊衣服即可,然后便隨母親到夫人白嫣處問安,白嫣見二夫人病懨懨的模樣怕過給女兒,就囑咐她兩句請她母子出去了,是以,宣墨箋又陪母親看診、熬藥,給母親喂藥,一直耽誤到天黑宣謹(jǐn)言父子回府還沒得空回去。
父兄沒說什么,只是晚飯后宣墨箴叫了他到書房去,宣墨箋知道所為何事,一進(jìn)門便硬邦邦的說:“蘇玉不過一個下人,如今又瘋瘋癲癲的,就算大哥賣我這個情面,讓我還一還蘇公子的恩情,行嗎?”
宣墨箴不講話,抬抬眼皮看他一眼,看得宣墨箋又一口氣在丹田翻涌,聲音也變得惡氣:“大哥放心,有您在,就算他是裝瘋賣傻,難道能逃過您的手心嗎!”
“墨箋,我知道,蘇公子的事讓你很是恨我,但你不在朝堂不知權(quán)術(shù),不知道這中間有多少陰謀詭計,小心尚不能永遠(yuǎn)安穩(wěn),何況給人以把柄,將來你是要做官的,早點(diǎn)絕了這人情之心,就算你恨大哥,我也覺得值?!毙痣y得說這么多話,又是推心置腹,為難模樣,反倒讓宣墨箋不知道怎么反駁,于是悶哼一聲說聲那我先出去了轉(zhuǎn)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