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魂六魄……

    屬于魂魄獨有的光暈懸浮在半空中，即便是在精神力場的注視下，也散發(fā)著其獨有的夢幻色澤。

    環(huán)繞在空中的那屬于他的二魂二魄顯得黯淡無光，比劍靈中的那一魂四魄要虛弱得太多，無怪乎他曾言，若是沒有她，這一世他的生命會徹底走到盡頭。

    厲依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保持著雙手平舉的姿勢定格在了那里。

    怎么辦，魂魄已經(jīng)移出，無法再放回焚寂和姬少言體內(nèi)。

    就這樣以差一魄的狀態(tài)放入新的身體嗎？雖說有琪雅的力量在，但是差一魄會不會對他未來的身體產(chǎn)生什么影響？

    歸根結(jié)底，那少掉的一魄到底去哪了？他是以魂魄之力渡魂的，不可能沒有注意到自己的靈魂出現(xiàn)了偏差。但為什么從來沒聽少言提起過？

    厲依再次啟動琪雅的力量，藍色的靈光包裹住了她自己、焚寂和姬少言的身體。

    魂魄，魂魄，除了她自己的魂魄之外，還有一魄在哪里？

    “喀”的一聲輕響，在這個寂靜的山洞里顯得格外引人注意。厲依愣了下，仔細檢查后發(fā)現(xiàn)，是她一直戴在左手的指環(huán)突兀地裂開了一道縫隙。

    這一瞬間，福至心靈，藍色靈光立刻隨心撲向了指環(huán)的內(nèi)部。承受不住這力量沖擊的指環(huán)眨眼間化為齏粉，而她要找的東西，那剩下的一魄終于被解放出來，飄飛到了剩余的三魂六魄之間。

    終于，魂魄齊聚。

    慢慢引導著這些魂魄進入準備好的身體里，這一過程完成之后，就是真正的最后一步了。

    她將雙手收回胸前，忽然之間，那道藍色的光從她的胸口流瀉而出，耀眼刺目。她的雙手如同托舉著什么似的，慢慢向外移動，伴隨而出的，是從她胸口被引導而出的銀色光團。

    等到這團銀光完全離體之后，厲依才像是舒了一口氣一般的發(fā)出了嘆息。

    銀光包裹著的，是一株植物，起碼看起來像是。普通的長葉片之上，藍色的如同麥穗一般的花靜靜綻放。每一顆穗粒，都流轉(zhuǎn)著奇異的能量。

    “這是什么？”

    “這是靈智之草，我的力量結(jié)晶?！?br/>
    克洛斯貝爾特別任務支援科所屬大樓樓頂上，看似只有九歲的小女孩憑空造出了一株植物，將它推進了身旁那個幽靈般少女的身體內(nèi)，消失了蹤跡。

    “雖然我已經(jīng)修復了你身體的損傷，但是當你回到那邊的世界后，我的力量就會隨時間或創(chuàng)傷的增多慢慢衰弱，你的身體會逐漸失去生機。但有了它，你身體的時間會被永遠固定在這一刻。不管怎么樣的傷害，只要靈魂還在，都能恢復如初?！?br/>
    明明只是幾年前的事，現(xiàn)在想來竟是像過了幾百年那般遙遠。厲依收回飄遠的思緒，毫不猶豫地將靈智之草推入了他的體內(nèi)。

    培養(yǎng)槽中的銀色藥液如同被滴入了催化劑一般沸騰起來，瘋狂地朝那人的身體內(nèi)流去。十分鐘后，銀色的液體再次變回了澄清，沉睡在其中的人睫毛顫動，慢慢睜開了眼睛。

    厲依一揮手，完成了使命的培養(yǎng)槽炸裂開來，水也流了一地，只有那已經(jīng)慢慢恢復意識的人還漂浮在半空中。他似乎想說什么，嘴唇翕動卻什么聲音都沒發(fā)出來。

    “身體還需要一定時間來適應，不要急著說話?！彼龑蕚浜玫囊路〕鰜?，先幫他把身體給裹起來。他就像是一個喝醉了酒的人一樣，意識清醒，卻無法指揮身體，只能癱在那里。

    “……依……”

    “我在，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她很緊張，生怕這個身體有什么問題。

    “小……依……”他顫顫巍巍地舉起手來，終是碰到了她的臉。

    “你，叫我……什么？”她聞言手下一頓，還未系好的衣帶滑動。

    “我從未，忘記……我一直，和你在一起……”

    雖然只有一魄，但她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她的努力，她的彷徨，她的絕望，她的愿望，他全部都一清二楚。他們之間再也不需要試探，不需要猜忌。

    “初……篁，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她抱著他崩潰地大哭，眼淚就那樣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浸濕他的掌心?！澳阍趺茨芡宋遥銥槭裁匆宋?？”

    怎么會不在意，怎么可能不在意？那幾乎是她整個人生全部的回憶！

    但她不能讓姬少言感到不安，所以只能在夢里一遍遍地走過去一起走的路，看過去說好要一起看的風景，念著過去那個熟悉到刻骨的名字。

    多少次差一點沖口而出，她都硬生生地咽回去，讓那句話爛在肚子里。

    她不要姬少言，不要太子長琴，她只要她的厲初篁！

    但是姬少言已經(jīng)不是厲初篁了，但他仍然還是太子長琴。她不能說，這樣的話太自私了，她必須毫無保留地接納他的一切才行，即便是對她毫無記憶的太子長琴！

    “抱歉，小依，都是我的錯，不要哭?！彼穆曇粢呀?jīng)變得順暢起來，手卻還是略顯笨拙地替她抹著眼淚?！安灰蕖?br/>
    “嗚，初篁是笨蛋，是壞人，是騙子，是混蛋！”因為詞匯量的問題，她翻來覆去怎么講都是這么幾個詞，一邊哭一邊噴。

    “好好好，我是壞人，是混蛋，你不要哭了?！?br/>
    “反正你都不管我，我連哭都不能哭一下嗎？”最后，終于進入了無理取鬧的階段。

    “……不準哭了。”

    聞言，厲依一哽，眼淚一下子收住了。

    “你竟然兇我？”

    “比起哭，不是還有更重要的事嗎？”他唇邊揚起笑容，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靶∫溃屇憔玫攘?，我回來了?！?br/>
    “恩……”她悶悶地應了聲，把頭埋進他的頸窩。“回來了就不準再走了！”

    “所以，你也別想走?！眳栆缆勓砸唤?。

    什么？

    “我說過，我一直與你在一起。”他慢慢坐起身來，將厲依扣在自己懷里?！八阅阍谙胧裁?，你在做什么，你聽過的話，見過的人，我全都一清二楚?！?br/>
    “初篁，你在說什么?。课?，我不明白……”

    “我在說你的壽命還剩下多久的問題。這樣說，你可否能想起來？”

    他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厲依根本不可能再繼續(xù)裝傻下去。

    當初琪雅將靈智之草給她的時候，她就已經(jīng)做下了決定。

    “那……如果我把它給初篁用了，會怎么樣？”她答應過他，要做一具不老不死的身體，然而人體煉成之術(shù)是有缺陷的，沒有琪雅的力量，造出的身體只能保持三個月的生機。

    “在你將它從你的體內(nèi)取出后大約1個小時之內(nèi)，沒有那種力量的支撐，你就會衰弱至死。到那時，我也救不了你。”琪雅有些哀傷地看著她，“你真的決定，棄而不用嗎？”

    “恩，我死而復生，只是為了這唯一的目的?！?br/>
    聞言，琪雅低頭看了眼厲依左手上的指環(huán)，那指環(huán)只微微地散發(fā)著盈盈白光，似乎想要爭辯什么，可惜它的主人并沒有察覺到它的變化。

    “是嗎？那，我只能祝你夢想成真了?！?br/>
    沒錯，她騙了姬少言，她隱瞞了他人體煉成中最重要的部分。那個用來保持他靈魂和肉體永存的核心之物，就是維持她生命至今的東西。

    這是一個非常非常簡單的二選一的問題，甚至讓她沒有絲毫猶豫和彷徨的余地。

    她為他準備了一切，不是為了事到臨頭只給他短短三個月的自由。

    她早就已經(jīng)死了，活到現(xiàn)在不過就是為了這一步，從邁出第一步開始就已經(jīng)沒有了后悔的權(quán)利，何況她一點也不為此感到不平。

    “既然你已經(jīng)知道了，那我們就不要說這個了?！彼臅r間已經(jīng)不多了，與其浪費在這種無關緊要的事上，不如做點其他的，說點想說的話。

    “你現(xiàn)在是不是在想，這事已經(jīng)毫無轉(zhuǎn)圜余地，與其為此等無關緊要的事爭執(zhí)，不如說點別的？”

    “……”全中，她無言以對，這個人一直都非常了解她，比她自己還要了解她。

    “既然如此，那我來問問你?！彼砥鹚囊豢|長發(fā)，繞在手指上。“小依你覺得，對我而言，最想要實現(xiàn)的愿望是什么？最想得到的東西是什么？”

    “如果可以的話再也不用渡魂。不管是活也好，死也好，記住也好，遺忘也罷，全部都由自己來決定，再也不受任何事物的干涉，徹底自由。所以，最想得到的應該就是封存一半靈魂的焚寂?！?br/>
    “所以，在你看來，如今我的愿望已經(jīng)實現(xiàn)了？”

    “……”雖然是這么想的，但是他的話聽不出來喜怒，總覺得如果說了是，那后果可能不堪設想?，F(xiàn)在明明已經(jīng)沒有時間了，為什么他還要糾結(jié)這些沒有意義的問題？

    “所以，你覺得你可以功成身退，留下我一人，在這塵世間一個人游蕩？”

    “你的時間還很長，總能遇到更多的人。他們不會再將你當做怪物和異類，你是神仙，不會再因為那個原因而被厭棄。你會徹底脫離天道的控制，不再受伏羲寡親緣情緣的詛咒影響，可以做你想做的事，喜歡你想要喜歡的人。家人什么的，想要多少都可以，所以你不會覺得孤獨的?！?br/>
    對，所以就算沒有她，他也可以好好活著，一點問題也沒有。以他的風華，會有無數(shù)人前仆后繼地關心他，愛護他，給他他想要的一切。就算不是她，也沒關系！

    “你真是這么想的？”

    “對?！?br/>
    “那你可還記得，你曾說過，待我換好了身體，便與我成親？”

    “那是……”

    姬少言并不知道，他與她根本就沒有未來。

    她許下的關于未來的一切，都是謊言。

    不，也不算是謊言，起碼如果能活下去，她都希望能夠成真。

    正因為這是永遠不可能會發(fā)生的事，她才敢宣之于口。

    即便是到了這一刻，她也不想因為她的死而造成厲初篁一絲一毫的損失。

    “厲依，你真是一個自私透頂?shù)娜恕！?br/>
    他猛地將她的身體拉開，推出去。

    “總是這么隨隨便便地就死去，隨隨便便地為我定下我想要的一切，自以為是地給我指出將來的路。你有沒有問過我，我到底想不想要這樣的未來？”

    “我……”

    “不要拿你的自我滿足來衡量我的一切！”

    “對……不起?！彼α诉@么久，付出了這么多，在他看來原來只是一廂情愿的自我滿足嗎？“雖然如今再問已經(jīng)晚了，那初篁，你到底想要什么？”

    “呵，你真的一點也察覺不到？”

    “……”怎么會呢，她怎么會完全察覺不到呢？但是不可以，不可以啊，因為如果這個答案真是她所想的那樣，那他注定會再次失去一切。

    這樣的結(jié)果，這樣的未來……她努力了這么久，不是為了走到這個地步的?。?br/>
    “只要不說出口，只要裝作不知，便可以當做沒這回事嗎？”他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來，看著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只覺得心痛難當。

    “那我告訴你，這世間廣闊，生靈不知凡幾，但你厲依只有一個，我的親人，我未過門的妻子也永遠只有你這一個！其他的人再多，再好，我也不要！你聽明白了嗎？”

    她聞言，剛剛止住的淚再次涌了出來。

    明明是令她覺得無比幸福的話，卻為什么要在她已經(jīng)下定決心拋棄一切的時候說出來？這樣的話，她會對這個世間有所留戀的！

    “我也不想啊，我也不想就這樣死掉??！我也想一直陪著你，我們說好要去的地方還沒去，說好要做的事都還沒做，我怎么可能都忘掉??？！可是沒辦法?。　?br/>
    “那就不要死?！?br/>
    “你說什……”他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一股熟悉的力量沿著他握住的地方蔓延過來，瞬間襲遍了全身。

    原本已經(jīng)開始虛弱的內(nèi)臟再次變得強韌，已經(jīng)有些僵硬的肌肉再次恢復彈性，就連早已漆黑一片的視野也開始感覺到光線的顏色……

    意識到他到底在做什么之后，厲依使勁，想要抽回手，卻被他死死拽著，甚至將她整個人都再次拉進懷里。

    “不管發(fā)生什么，我都不會讓你再一次死在我面前。”

    可是再這樣耗費琪雅的力量，他的時間會縮短的。所謂的永恒本就是一個有終點的數(shù)字，再為她耗費這些力量，那這具身體所能保持的時間……

    視野再次恢復了清晰，臉部的肌肉也有了知覺。本應該覺得開心的，但此刻的心情卻無比得復雜。

    “既然她說，你離開這力量超過半個時辰便會死去，那只要不超過這個時限便是?！彼{色的靈光消失，他卻沒有收回拽著她手腕的手。

    “你這么做，值得嗎……”明明是白費了她這么久的忍耐和犧牲，踐踏了她的心血，但為什么呢，此刻她的心卻像是被陽光照射一般的暖，像涂了蜜一樣的甜。

    這樣想是不對的，是……

    “小依，開心嗎？”她的眼睛終于恢復了神采，正一瞬不移地看著他，帶著久違的懷念和欣喜，也有痛苦的掙扎與無奈?！拔乙爩嵲挕！?br/>
    “……恩，開心，怎么可能，不開心呢……”在他看穿一切的眼神注視下，違心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既是如此，又有什么不值得的呢？小依，你要是能再坦率一些就好了?！?br/>
    “我……知，知道了，以后，盡量……”

    他笑，站起身來，牽著她的手。

    “我們回家吧?！?br/>
    “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