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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

    連青望著眼前的男人,下意識地叫出了聲。し。

    連勛沒有回答，只是居高臨下地瞥了他一眼，揮手示意,讓旁邊的護士上前給他拔針清理。

    幾分鐘后，司機發(fā)動汽車,連青看了下前排保鏢的背影,稍微調(diào)整姿勢，倚靠在了后座之上。雖然有所好轉,但身體還是虛軟乏力,他現(xiàn)在只想好好睡上一覺。

    連勛坐在他的旁邊,正冷著臉一頁頁翻看著從主治醫(yī)生得來的就診病歷和各種檢查結果。

    “刷拉”一聲,病歷被連勛砸向前排椅背。連青揉了揉太陽穴，坐起身剛想解釋，就聽連勛重重的哼了一聲。

    “如果我不過來，你什么時候通·知·我們？”

    連勛聲音又冷又沉,壓制的怒氣觸手可及。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處理?！?br/>
    連勛冷笑：“你覺得那些八卦小報會坐在這里聽你這樣說嗎？”

    “我有我的計劃?！边B青漠然回答,聲音又平又穩(wěn)，毫無波動,掩在衣袖里的手指慢慢攥緊：“您放心,我不會丟了連家的臉。”

    “所以是我多慮了？”連勛斜睨他一眼，滿臉嘲諷，“那我希望連大教授能吸取教訓，不要再重蹈覆轍了?！?br/>
    這話里隱含的意味讓連青臉色瞬間又白又青,他想辯解點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知道自己的父親在說什么，過去的幾個月里，他已經(jīng)為此付出了深刻的代價，也無數(shù)次懊悔自己犯下的錯誤——是他思慮不夠周全，所以才百密一疏漏算了自己的fq期。是他一時沖動，所以才想出了帶自己學生回家的餿主意。是他天真可笑，所以沒有詳密的調(diào)查就以為長期服藥不會懷孕。這一步一步，都是他自作自受。

    腹部本已平復的不適再次席來，連青躬下身體低下腦袋，將自己縮在后座角落。連勛冷哼了一聲不再逼問，指示司機開回連青的公寓。

    連家在波士頓有幾棟別墅，平日連勛經(jīng)常住在那邊。這次為不驚動他人，連勛直接買下了連青住所的整棟樓。等到兩人回去時，進進出出的工作人員已經(jīng)將連勛的房間重新布置過了。家具、地毯、擺設，甚至就連用的毛巾牙刷等東西都沒幸免——連青崇尚日式的極簡美學，落到連勛眼里就是“不成體統(tǒng)”。看到這一幕的人實在沒力氣爭辯，只能任他們里里外外繼續(xù)折騰，直接換了衣服關門睡覺。

    藥效仍在，他這一覺睡得昏昏沉沉不知時間。再次醒來時，有人倚在他的旁邊，捧著電子閱讀器看書。

    聽到動靜，對方起身按開床頭的臺燈：“阿青，醒了？”

    “爸……”

    這聲音輕柔悅耳，屬于連青的另一位父親連江。連青心里一驚，若非必要，連江從從不踏足美國，意識到這一點，殘存的睡意立刻消失的無影無蹤。

    “您怎么也過來了？”連青從床上爬起來，“爹爹呢？”

    在連江面前，他一直沒改過來小時候?qū)B勛的稱呼。

    “有約出去了?！边B江回憶道，“還睡嗎？”

    “不了……”連青揭開被子，慌慌張張地就要下床，“幾點了？您吃過飯了嗎？等我一下，附近有家……”話未完，連江已經(jīng)按住了他的肩。

    連青抬頭，正對上連江笑意盈盈的雙眼：“不是還生著病呢，急什么？”

    一句話說得連青只好乖乖坐回去，任由另一人翻箱倒柜，最終將一條厚實的毛毯扔了過來：“去客廳躺吧，剛好可以看電視。我們也好久沒見了，聊聊天唄?！?br/>
    連江態(tài)度溫和，卻有不容拒絕的意味，連青明白這是躲不過的一談，十分配合地換了地點。比起強硬慣了的連勛，連江起碼還會給他解釋的余地。這是過去二十多年里，他用親身經(jīng)歷驗證過的事實。

    蒸騰的熱氣掀動半蓋的鍋蓋，咕嚕咕嚕的響聲混著香氣一同散開。連青靠在沙發(fā)上，瞇著眼望著不遠處在廚房里忙碌的人影，心神恍惚。這房間他一個人住了很多年，這是第一次，除了他之外有其他人在廚房忙碌。

    “想什么呢？”腦袋被人揉了一下，連青回過神，發(fā)現(xiàn)連江已經(jīng)把夜宵端出來了。他廚藝不精，搗鼓了半天，也就是一些切好盤的水果和一碗粥。

    碗被連江塞進手中，連青捧著喝了一口，不由地彎了嘴角。

    連江挑挑眉：“嘲笑我？”

    “不?！边B青仰起頭看他，“和我自己做的味道一模一樣?！彼种钢副P里的水果，“切西瓜的方式也一樣。”

    “是你學我的。”連江拿起一塊西瓜塞進嘴里，瞥他一眼笑道，“忘了？”

    連青搖搖頭。小時候連江帶著他旅居北美與歐洲，歲月愜意而美好。他們一起在地下通道里拉琴賣藝、一起在寒風凜冽中追趕火車、一起在夏天抱起沖浪板跳進海里……遙遠卻并不模糊的記憶畫面一張張回溯，每一張圖里他們都笑得很開心，他怎么會忘記？

    連江嘆了口氣：“也就你不嫌棄我的手藝，還嚷嚷著好吃。你可沒聽見你爹的評價。嘖嘖?！彼似鹜牒攘艘豢冢贮c點頭，自顧自地嘟囔道：“可我還是覺得挺不錯的。”

    “是挺好吃?！睂τ谪灤┳约和甑淖類畚兜?，連青毫不吝嗇夸獎。

    “你舌頭像我?！边B江頗為自豪，在連青旁邊坐下，又忍不住伸手揉兒子頭發(fā)，“發(fā)型像他。丑死了?！?br/>
    他的態(tài)度輕快而自然，處處透著寵溺，無聲無息便暖化了兩人長久不見的隔閡與細微尷尬。連青低頭，將腦袋讓給比自己矮的人蹂躪，并不答話，只是盯著地板，聽連江一個人繼續(xù)絮叨。

    連江擼夠了他剛起來亂糟糟的短發(fā)，手又滑到他的臉上，腦袋也湊過來，近距離地仔細打量，“大長臉，大蒜鼻，小眼睛，高顴骨……你和阿勛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我現(xiàn)在只能多祈禱孫女長得像小杉一些，不然……”

    手下的肢體突然僵直起來，連江詫異地停下來：“怎么了？”

    “……爸，對不起?！彼膫饶樉€條銳利堅硬，聲音低沉沙啞。

    連江伸出手臂，將連青抱到懷里，一手輕拍他的脊背，一手輕撫他的臉頰：“道得哪門子歉?！?br/>
    “我給連家抹黑了?！边B青咬著嘴唇，理智想控制，本能卻讓他的嗓音里染上了幾絲哽咽，“我知道我應該早下決斷，但我什么都做不了?！?br/>
    “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溫暖的懷抱讓他心安，誘惑著他脫下強裝無事的面具。連青挫敗地閉上眼睛，一瞬間懊惱到了極點，愧疚到了極點：“為什么會發(fā)生這種事……我不想……我真不想……”

    連青將腦袋貼到連江的肩窩，原本平穩(wěn)的語句開始支離破碎，但連江完全明白他的意思。感受著懷里男人的顫抖，作為父親的人將另一人抱得更緊。

    連青粗重的喘息著，高大的身體瑟瑟發(fā)抖。連江垂著眼簾，輕輕拍動他的脊背，像拍著多年前伏在他懷里痛哭的男孩。時光荏苒，那個小男孩已經(jīng)長成了英俊帥氣的男人，可在連江眼里，這幾十年不過是昨日今日的區(qū)別，恍惚間，他似乎還可以聽到連青稚氣的聲音。

    ——“我討厭這個身體。我討厭連家。”十二歲的少年紅著眼睛，窩在他的懷里喃喃低語，“為什么我會是獸族，還是個雌體，為什么？”

    ——“我要留在美國讀書。這是我的選擇。無論你們認可與否，無論爹爹是什么意見，都無法阻礙我去實現(xiàn)我的夢想。也許我的夢想在你們看來非?？尚?，可是這是我的人生，我應有選擇的權利?！?br/>
    十八歲的連青還保持著每周與連江通信的習慣，他在郵件里這樣寫道，語句之間是不容動搖的堅定。

    ——“你問我和徐小姐是不是認真的。說實話，我不想為這個問題浪費時間。有一天我可能會喜歡上什么人，但那一天對現(xiàn)在的我來說太過遙遠。有太多事情需要思考、太多計劃需要施行，沒有空間給感情這種奢侈品。”

    二十一歲，有小報報道了連青的緋聞。連青給予連江的郵件回復。

    “您曾經(jīng)說過，將來我會碰到很多我不喜歡的事、討厭的人、無法改變的現(xiàn)狀，每一次的決定，我都要獨立做出，并為決定的結果承擔責任。信仰和現(xiàn)實，總有差距，其間的道路，艱難而孤寂。這種感覺，我近來時有體會?！?br/>
    讀博期間，連青為數(shù)不多的主動來信中，談及了他的困惑。

    “上一封信里，您將自己比喻為一棟老房子，為自己不是我人生最重要的一部分而感慨。然而您曾經(jīng)是，現(xiàn)在也許不是最，但依然相當重要。我近幾年不常回家，以您的敏銳，想必將原因早就了然在心。但您不必為此感到愧疚。孤獨和忙碌使我朝目標更近，我享受它，并且尚未厭倦?！?br/>
    二十五歲，連青拒絕了家族的安排，接受x大教職前發(fā)給連江的短信。

    “我收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學生，如果您來教他，他應該比現(xiàn)在進步更快。在他身上，我看到了上天的賜禮，也看到了我曾經(jīng)一度非?？誓降臇|西。他們這一類人，為什么總是可以顯得沒有任何畏懼，為什么滿腦子都是這個世界的歡樂與愉悅？真的非常好奇，他眼中看到的風景?！?br/>
    三十二歲，連青已經(jīng)很少與他通信，而這是即時通訊軟件上，他主動發(fā)來的幾條消息之一。

    作為連青少年時代最親密的朋友，連江非常了解自己的兒子。他和連勛一樣，生來就是背負責任的命運，然而和連勛的默然接受不同，連青一直在努力抗爭。同自己、同家人、同親族。他生性嚴謹內(nèi)向，為世間的道德規(guī)則所縛，卻又將自我力量奉為圭臬，總是在遠望、在尋求、在行動，永不滿足。

    在這種情境下，那種無所顧忌、無所畏懼、活得自我而真實的人，對于連青有致命吸引力的原因，也就非常清楚明晰了。

    而這也是連江為什么在收到消息后，第一時間給蘇杉打了電話。

    tbc

    作者有話要說：默默努力寫寫寫寫

    作者已經(jīng)陷入龜速碼字模式中……嚶嚶嚶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