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十二來到了比北冥更加靠北的地方，徹骨的嚴(yán)寒讓人覺得整張面孔都被凍成冰了。一望無際的白色，比那讓人一望無際的草原還要讓李十二有一種在大海上漂泊的感覺。任何重復(fù)和單調(diào)，只要時間長了，都是一種煎熬。

    很久以前，李十二還是個游俠的時候，就對這種感覺體會很深了。那一般是在逃命的夜里，在冬季，在濃霧層層的時候。黑暗本就阻礙了視覺，濃霧更讓他的視界變得狹窄，只能看到自己。即使黑夜并不絕對黑暗，在這種情況下，已與絕對黑暗沒有任何差別了。筆直的道路對他來說也會變得像迷宮一樣。這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一夜都要行走在這樣的旅途中。

    現(xiàn)在，他好幾個月都要在這樣的旅途里了。

    好在，李十二在這里看到了人。

    他知道這里會遇到人，匈奴人的少年很小就會被放到這里歷練，但他們也只是外來者，這里有原住民，也有國家。他們的國家名字的含義是蒼雪，與這個國家的景色融為一體。蒼雪國的居民們，普遍長著淺色的眼睛，藍色，甚至銀色，而他們的毛發(fā)，也是很淺很淺的金色。

    那是一個老翁，老翁身前是一個冰窟窿，老翁身后跟著好幾個少年。每個少年身后都背著背簍，里面裝的是許多已經(jīng)被凍死的小魚。

    李十二出發(fā)前已經(jīng)學(xué)習(xí)了一些蒼雪國的語言，他們的語言極為復(fù)雜，但幸運的是李十二已經(jīng)是能夠掌握其他語言的人，學(xué)起來并不算吃力，現(xiàn)在已經(jīng)能夠用這種語言進行一點簡單的交流了。

    “那是你們的收獲嗎？”李十二說著，指了指少年們身后的背簍。

    他的干糧很快就要吃光了，如何在這種冰天雪地，看不到任何生物與植物的地方吃飯，成了李十二需要解決的最緊要的問題。

    少年瞥了一眼李十二，沒有說話。

    老翁用一種慢悠悠的宛如歌吟一般的腔調(diào)說道：“不是，那是我們的魚餌。你想要釣得大魚，便要舍得用小魚作餌。”

    老人說罷，挑起了手中的魚竿。

    一尾李十二從沒見過的大魚就這樣被釣了上來。少年們面露喜色，小心翼翼的將它接過去，然后隨意扔在一邊，任它拼了命的掙扎。這種掙扎是徒勞的，很快，大魚的身上便凝結(jié)出了冰霜，隨后就一動不動了。

    老者從少年們手中接過一條小魚，穿在魚鉤上，繼續(xù)垂釣。

    李十二就這樣站在一旁看了很久。

    這樣應(yīng)該就能生活下去了吧，但和變強又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呢？

    太陽在頭頂繞了一圈。

    天地沒有要暗下去的樣子。

    老者打了個哈欠。

    “年輕人，你也是從匈人的帝國來的吧？”

    李十二點了點頭。

    “怪不得?！?br/>
    “你是如何看出的？”

    “太陽底下無新事，孩子。蒼雪國的所有人我都認(rèn)識。我身后這幾個小家伙，也是從匈奴來的。所以，你也是從匈奴來的?！?br/>
    “那你要遇到一次新事了。其實我的故鄉(xiāng)在很遙遠的東方。那里與這里與匈奴都不同，那是存在夏天的地方。”

    “夏天，喔，那是什么？”

    李十二說的夏天用了中原人的語言。

    其實說到一半，李十二就知道這是徒勞了。

    蒼雪國的語言中，根本沒有夏天這個詞。

    又一尾大魚被釣了上來。

    “好了，今天就這樣吧。”

    “這兩條魚，好像不夠吃?！?br/>
    一個少年道。

    老翁撇了撇嘴：“我也沒說要給你們吃呀。”

    這個少年的眉目間變得有些怒氣，但很快就消散了。李十二知道他的心里肯定說了一句話：“反正已經(jīng)習(xí)慣了?！?br/>
    老翁走了，拿著兩條大魚，拿走了魚竿，但沒有拿走少年們身后背著的小魚。

    少年們沒有離去。

    冰窟窿的表層已經(jīng)開始凝結(jié)成冰了。

    一個少年用拳頭擊碎了那層薄冰，另一個拿著一條小魚，將手伸進了冰窟窿里。

    “好溫暖?！?br/>
    他用匈奴語說。

    李十二搖了搖頭，便離去了。

    少年中的兩個，對視一眼后，便遠遠跟了過來。

    跟著李十二走了很遠的一段路。

    李十二輕嘆一聲，轉(zhuǎn)過頭說：“你們跟著我是沒有意義的，我身上也沒有食物?！?br/>
    兩個少年沒有答話。

    李十二不理他們，繼續(xù)前行。

    直到天邊出現(xiàn)一點暮色，又很快消散。李十二已經(jīng)確定，這里的白天比別處要長很多，事實上，他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看到過黑夜了。一開始李十二以為，只是因為他睡覺的時候剛要入夜，醒來時正好是白天。漸漸，李十二發(fā)現(xiàn)自己錯了。這里的確是沒有黑夜的。

    困意襲來，李十二想要找個地方睡一覺，卻發(fā)現(xiàn)那兩個少年還跟著自己。

    “我說了，我也沒有食物，快走，不然的話，小心我不客氣了?！?br/>
    一個少年終于開口。

    他說：“你就是食物。”

    李十二抽出了自己手中的長刀。

    兩個少年面無表情。

    在李十二沖過去的時候，他們一扭頭，便逃跑了。這兩個少年武功沒顯露出來，跑的確實快，李十二并不是不想追上去，而是實在追不上。

    “算了?！崩钍u頭說。

    他用毛毯裹住自己的頭，隨便找了個地方躺下，常人如果在這種地方睡覺而沒有溫暖的帷帳的話，肯定會凍死。

    在夢中，李十二看到了白墨的臉。

    奇怪，不是衿言。

    白墨的臉上總掛著不深不淺的笑容，卻讓人感到十分溫暖。李十二曾經(jīng)覺得這就是傳說中的書卷氣吧，但見多了那些官吏學(xué)士，李十二發(fā)現(xiàn)書卷氣形容白墨并不太合適。書卷，還是太淺薄。直到李十二與白墨重逢，他才恍然大悟，那微笑的含義比自己的直覺要深邃太多太多，李十二不再覺得溫暖，反而開始覺得可怕。

    所以，夢中的白墨的笑容，嘴角越拉越長，直到那嘴角仿佛已經(jīng)到了耳旁時，李十二倏然驚醒。一睜眼，便看到一抹寒光，那是一柄匕首，看上去并不鋒利，但足以致命。李十二倏然蹬出一腳，直接把趴在他身上的少年踢出了一丈遠。少年默不作聲，迅速爬起來，然后向遠方跑去，李十二跟了過去，又沒有追上。

    李十二回到遠處，撿起了自己的毛毯。他不敢繼續(xù)在這里睡覺，又走出了很遠很遠，沒有發(fā)現(xiàn)兩個少年的蹤跡。

    李十二這才重新進入睡眠狀態(tài)，只不過這次睡的更淺。

    果然有腳步聲接近了。

    李十二迅速站起，看到一個身影正向遠方跑去。

    李十二假意躺下，便看到那個身影也跟著停止了，然后掉頭接近。

    “想耗死我么？”

    只是，這次少年在距離李十二大概三十步的時候，就不再繼續(xù)接近了。他從地上撿起一粒冰渣，向已經(jīng)躺下的李十二投了過來。

    那冰渣正好落在李十二頭上。

    并不是很疼，打擾他睡眠，夠了。

    他們果然想耗死李十二。

    李十二已經(jīng)能夠想象他們的策略。

    一個人干擾，另一個人休息。

    然后換著來。

    不吃飯和不睡覺，哪個先死？

    事實上，是后者。

    這是人類最古老的捕獵手段。

    李十二曾經(jīng)見過一個部落，沒有弓箭，只有石斧。他們捕獵的方式是一直追逐獵物，當(dāng)獵物停下來，想低頭吃草或喝水，獵人就會向它丟石頭，并發(fā)出瘆人的吼叫聲恫嚇?biāo)Ｈ说哪土ζ鋵嵤潜仍S多野獸都要強的，那石斧實際上只是防御猛獸的手段。他們的獵物，會被他們追的累死在路上。

    少年知道他們一定是敵不過李十二的，所以選擇了這種最能發(fā)揮他們優(yōu)勢的手段。

    這種擾敵疲敵之術(shù)，李十二在中原的時候也見過，不過那些人一般失敗幾次就會放棄。這兩個少年的耐力就比他們好得多。

    到最后，李十二被他們折磨的都要瘋了。

    他現(xiàn)在困得頭痛欲裂。

    直到一個少年企圖繼續(xù)對他丟冰渣的時候，李十二用盡渾身力道，將手中的長刀擲了出去，直接穿過少年的胸膛，將他釘在了冰面上。

    李十二沒有急著取回自己的刀。

    地面上的血凝結(jié)成冰時，李十二才走上前去。

    事實上，他這個時機選得還是太早了。

    李十二剛剛用手握住刀柄，那少年便猛然睜開眼睛，用匕首奮力刺在李十二大腿上。李十二拔刀離去，在不遠處，用火燒了一下傷口，這是為了止血，又用早就備著的針線像縫衣服那樣縫了一下，然后才開始包扎。

    完成之后，李十二疲憊的道：“有點難纏啊……”

    他繼續(xù)走了一段路，然后閉上眼睛，猛然倒在冰原上。

    另一個少年沒有再出現(xiàn)了。

    他看到同伴的尸體時便知道，他們的行動行不通了。

    李十二現(xiàn)在才明白，生存，果然是最好的歷練。

    幸運的是，不久之后，李十二便發(fā)現(xiàn)了一個部落。

    那個部落大概有幾百人，已經(jīng)是一個很大的部落了。

    他走到部落中，掀開了一個大帳。

    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正在帳中行事，李十二掀開大帳時，那個男人渾身抽搐了一下，然后惡狠狠的喝道：“滾出去！”

    李十二搖頭道：“我需要一些食物?！?br/>
    男人道：“不可能。我們從不給陌生人食物?！?br/>
    然后李十二便抽出了長刀。

    “現(xiàn)在呢？”

    “你是要搶劫么？”

    “你說呢？”

    讓李十二感到有些不安的是，男人的臉上并沒有表現(xiàn)出一絲恐懼，女人也沒有。

    忽然，他們大吼道：“有人搶劫啦！”

    李十二眉頭一皺。

    隨即又舒展開來。

    整個部落的人都過來又能如何？

    如果要殺人，李十二有信心把他們?nèi)繗⒌簟?br/>
    所以，現(xiàn)在的李十二有了一個自然而然的打算。

    做他們的王。

    可是，想象中的傾巢而出并沒有發(fā)生。

    確實有人來制止李十二了，不過僅有一個女人而已。

    男人已經(jīng)穿好了衣服，走出大帳，小心翼翼的掠過李十二的身體，然后對那個女人吼道：“大司祝，您來得正好，就是這個人要搶劫！”

    女人點了點頭，將目光轉(zhuǎn)向李十二。

    說了一句方才那個男人已經(jīng)說過的話。

    “我們從不給陌生人食物，滾吧?！?br/>
    李十二淡淡道：“如果不呢？”

    那個被稱作大司祝的女人走到李十二身前。

    對他輕吐了一口氣。

    然后，李十二便失去了知覺。

    又是一場夢境。

    這場夢比之前的要漫長的多。

    他回到了中原，他認(rèn)為這里是中原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這里沒有雪。他看到了熟悉的楊樹，楊樹之間的縫隙被濃霧填滿了。

    這是黑夜。

    對，這是某一次被追殺的路上吧。

    黑夜里有筆直的迷宮。

    李十二在這迷宮中前行，惶恐和不安充斥著他的心。

    然后，他看到了一座殿宇。

    黑色的殿宇。

    悠長的歌吟在李十二耳旁響起，這不是他所聽過的任何一種語言。

    但他看到了熟悉的人，一個穿白衣，一個穿黑衣，面色蒼白，手中拿著鎖鏈。

    那身著白衣的說：“李十二，你陽壽已盡，還不快束手就擒？！”

    “李某手中止有長刀，沒有就擒二字?！?br/>
    “呔！”

    穿黑衣的將鎖鏈一甩，那鎖鏈就變得越來越長，自己飛到李十二身邊，然后試圖鎖住李十二。李十二拔出長刀，奮力一甩：“剮鱗！”

    鎖鏈發(fā)出了一聲刺耳的震顫。

    “啊！你是……天命之人！”

    白衣和黑衣同時發(fā)出一聲吼叫。

    李十二搖頭道：“不是?！?br/>
    那座漆黑的大殿消散了。

    李十二不知道的是，在他沒有看到的地方，有一個女人原本想要沖過來，但在黑衣與白衣尖叫后，面帶驚恐之色的退了出去。

    李十二睜開了眼。

    他看到了那個被稱作大司祝的女人。

    那女人跪在他面前，恭恭敬敬的說道：“你是我們的王！”

    “打倒你們所有人，我才是?！?br/>
    大司祝笑道：“我不會反抗。其他人也不會。”

    “這樣就成為王沒有意義。生存不是我的目的，歷練才是。”

    “我不會反抗，王?！贝笏咀Ｇ逡鞯溃骸疤爝x之人臨蒼雪，蒼雪國有救了！”(未完待續(xù)。)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