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歡宴（七）

    李良其人雖然頗有見地，為人正直，但說到底，幾人的交情不過是打了一場官司，斷沒有到坐下來把酒言歡的地步。

    俗話說的好，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白術(shù)想來想去，總覺得這酒，不是那么好吃的。

    易安到一改往常對此種事件不冷不熱的模樣，拿著請柬仔細看了一遍，看樣子像是打算赴會。

    兩人原本只計劃在洛陽停留五日，這來回一折騰，早就超出計劃許多。按說應(yīng)該早日準備行裝上路才對，不知為何易安卻作此打算。

    白術(shù)心中疑惑，就直接問了出來。

    “我與李良多年朋友，小聚一番也好?！币装矃s說了一個叫他意外的答案。

    白術(shù)第一次知道二人是舊相識，回想斷案過程中，他似乎確實一直有意無意幫著自己，這才恍然大悟，又覺著易安的朋友果然都有些高深。

    ****

    李良的宅子很好找，隨便問一名行人都能給指路——在跟縣衙隔街。

    普通的兩進院子，青磚黑瓦，瞧著甚是樸素，門里一條青石小路，兩旁種的都是竹子，透著股雅味兒。

    白術(shù)跟易安到訪之時，他正在書房。一聽小廝回報，趕緊就迎了出來：“易兄，白公子，久等了?！?br/>
    他穿著件舊衣，看上去少了朝堂上那種略讓人感到冷淡的正直，更像個探詩論文的書生，和和氣氣的。

    白術(shù)聽那一聲“修明”跟“白公子”擱一起，怎么看怎么別扭，連忙說：“師爺不必客氣，叫我名字就行?！?br/>
    李良從善如流，喚了聲：“白兄?！?br/>
    這一聲叫得白術(shù)十分受用，趕緊回了禮，兩人就這么稱兄道弟起來。

    李良在前面兩三步遠的地方帶路，眾人一同往后院去。一路上他略略介紹了宅院，白術(shù)這才聽出些味道，感情那些竹子石頭什么的，還大有講究。

    他對這些不十分懂，覺得石頭就是石頭，南山來的還是北山來的，又什么區(qū)別？可聽易安和李良說笑，倒也覺得十分有意思。

    少時便至后院，李良為了自在一些，便把小金和李府的小廝打發(fā)到別的房間，自己帶著白術(shù)易安往待客的房間去。

    房內(nèi)已經(jīng)備好了酒菜。

    菜不過是尋常物，玉蘭片、豆腐、白菜之類，與火腿雞鴨或燉或炒，弄了有八九樣，加上各樣小菜點心，滿滿當當也擺了一桌。

    不過，酒可是好酒。遠遠地，白術(shù)就聞見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厚香味兒，忍不住問道：“什么酒？”

    李良見遇到識貨的，便笑道：“不是什么有名的東西，舊年時候自己釀的，今天開了一壇?！?br/>
    白術(shù)一聽，愈發(fā)好奇，連懷中白狼都忍不住伸著脖子，直往出探，不肯乖乖趴在白術(shù)懷中，弄得白術(shù)又好笑又無奈。

    原本是讓小金帶它一起的，可白狼扒著白術(shù)不肯撒手，最后只得勉為其難了。

    孰不知，此時白狼正在心中暗自得意：“果然跟著正主兒才有好東西?。　?br/>
    ****

    眾人落座，李良將三只酒杯一字排開，端起酒壺依次慢慢倒?jié)M，撲鼻的酒香立刻盈室，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清香，讓人幾乎未飲先醉。

    白術(shù)定睛去看，只見那酒液竟呈淡淡的翠綠色，頗有些奇妙。他一下子來了興致，竟等不及伸手端了一杯至面前，輕輕晃動著，讓那香氣愈發(fā)濃郁。

    酒液在在凝脂般的杯壁上晃過，留下淺淺的痕跡，似春水一般撩人。他忍不住贊道：“真是好東西啊！”

    “此酒，我取名為‘玉葉春’。取早春時節(jié)鮮嫩荷葉浸在玉泉酒中，數(shù)月取出，再埋入古松樹根之下，使酒液經(jīng)年熏陶松根中的香氣?！崩盍嫉溃骸捌饺沼媒酃?、白術(shù)、肉桂、烏頭裹于布中密縫好，懸于井內(nèi)，飲用之時取此井水溫酒即可?！?br/>
    白術(shù)聽他一席話，直咂舌——這等細致活他可干不來，還是留給有能耐的人吧。他只要有好酒喝就行了。

    李良看他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便做了個“請”的動作。白術(shù)也不客氣，直接一飲而盡。

    酒液入口，溫溫的正好，甘甜無比，除了荷葉之清香外，果然還有些淡淡的松木清香，使酒的滋味愈發(fā)醇厚。

    耳邊是眾人贊嘆不已的聲音，更叫有的看沒的嘗的白狼心急如焚。它干脆直接站起來，兩只前爪扒著桌子邊沿，使了吃奶的勁兒想爬上去。

    奈何他身量太短，再怎么努力，也不過是在桌邊打滑而已。

    白術(shù)一個沒忍住，噴笑出聲，惹得易安直搖頭。李良卻不在意他的失禮之舉，反而饒有興致地看著白狼。

    “小雪，你真怪，竟然愛喝酒?！卑仔g(shù)笑夠了，大發(fā)慈悲地又斟了一杯，拿給白狼。后者迫不及待地低頭，可惜手腳不便，只能用小小的舌頭一下下舔。

    李良便道：“白兄這白狼，很有意思?！?br/>
    “下山時遇到的，就一直養(yǎng)著當寵物，”白術(shù)聽人夸小雪，很是高興，“很乖的?！?br/>
    白狼正忙著喝酒，難得對“寵物”二字沒有反應(yīng)，一副溫順的模樣，于是李良誤會了……

    “如此有靈性的白狼，竟然也做了寵物……”李良嘆，似乎又有幾分羨慕，“白兄果然是有機緣的人?！?br/>
    “它整日吃了睡睡了吃，有什么靈性？”白術(shù)疑惑。

    李良給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哭笑不得，看了易安一眼。后者不置可否，他也便沒有繼續(xù)說下去，只道：“總之，既然給白兄收了，便好生養(yǎng)著吧，日后自有回報。”

    白術(shù)根本沒有注意到，以為是句客套話，隨便應(yīng)了一聲，又問李良要了一只酒杯，十分不客氣地自斟自飲起來。

    白狼尚不知杯具已然發(fā)生，還在同那杯酒搏斗。

    等日后它知道李良“鐵齒”的名號后，終于悟到自己就是在此時被他一句話賣掉的，后悔得腸子都青了，將“貪杯誤事”四個字默念了一百遍啊一百遍。

    “鐵齒”李良，所言之事必會成真。也不知是他凡事看準了才說出口，還是他的話真有某種力量，冥冥中改變了事情發(fā)展的軌跡。

    ****

    酒過幾巡，幾人漸漸聊開，不知不覺說起易安和白術(shù)這一路的經(jīng)歷。

    “也就是說，你們是在找一本叫《五行大合術(shù)》的秘書，四處探聽消息，才到了洛陽？”李良將那名字說出口，不禁腹誹這書聽起來怎么這么不正經(jīng)，不知道上面寫了些什么東西，看向白術(shù)和易安的眼光不由帶上一絲深意……

    易安望天。

    初次聽白術(shù)說出書名的時候，他差點沒把口中的茶噴出去，虧得記著要保持形象，才好歹忍住了。

    不過……這誤會套在他們身上倒是蠻美妙的，易安索性不去糾正，一臉嚴肅模樣地對李良說：“總之，李兄可聽說過此書？”

    “那倒沒有。”李良搖頭：“不過，你們二人為何不去京城看看？”

    “長安啊……”白術(shù)嘆。

    自入世以來，處處所見，皆令他覺得新奇不已，但人人都道不及長安。

    而長安，也是唯一他在下山前就耳熟能詳?shù)牡胤?。叫師父念念不忘的長安，到底是什么模樣？

    白術(shù)早就想去一探究竟。不過，此行畢竟有師命在身，《五行大合術(shù)》這樣的秘書，不太可能會藏在京城吧？“

    易安聽了李良之言，臉色便不易察覺地變得有些古怪。白術(shù)并沒有注意到，卻并未逃脫李良的雙眼。

    但后者有意忽略了，繼續(xù)對白術(shù)道：“我提及京城，并非是說那書就在長安。只是若論打聽消息，天下沒什么地方比長安聚異閣更加靈通?！?br/>
    “真的？”白術(shù)重復了一遍，顯然是有些不信。就算聚異閣確有神通，但師父說了，《五行大合術(shù)》之事乃人間秘辛，豈會這么容易就被人知道。

    李良解釋道：“聚異閣主善掐算，只要付得起價錢，他就能給你結(jié)果。不信，你問易兄?！?br/>
    白術(shù)面帶詢問的神色轉(zhuǎn)向易安，后者臉上又微不可察地黑了一層，瞟了眼李良，似乎怪他多事。

    李良笑瞇瞇閉嘴，反正該說的都說了。那倆人一向不對盤，這回若為了白術(shù)，逼得易安這家伙不得不去聚異閣……李良一想就覺得十分歡樂，嘴角不禁又往上揚了幾分。

    易安無奈，只得點點頭：“若論打聽消息，聚異閣確實無人能出其右?！?br/>
    白術(shù)也沒問易安為何之前不提，聽說找聚異閣有七八成的把握，當下就眉開眼笑，敲定長安之行。

    幾人又聊了些長安風土人情的故事，眼看天色漸晚，白術(shù)才依依不舍地告別李良，回客棧歇息，度過他在洛陽的最后一個晚上。

    ****

    夜半，月至中天。

    白術(shù)在房內(nèi)睡得香甜，大概是房內(nèi)溫度太高，他白嫩的小臉上染了些許紅暈，讓人忍不住想捏捏看。

    易安雖然身在隔壁房間，不過他自有本事視墻壁于無物，將美景盡收眼底。

    而走廊盡頭的另一間房內(nèi)，白狼又一次悄悄化身為人形?？瓷先ィ谷皇鞘辶鶜q少年的模樣，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了好幾歲。

    先前白嫩短小的手指，變得纖細修長；身姿也不再是那副短胖的模樣，而處處展現(xiàn)著少年特有的伸展之態(tài)。

    黑發(fā)垂及腰間，瀑布一般，幾縷發(fā)絲像被什么托住似的，無風自舞。

    等那陣微弱的白光散去，白狼一下子沖到鏡前?？粗R子里那張秀氣不乏英挺的臉，他激動地簡直要哭了：“……老子終于變回來了！”

    這幾天整日跟白術(shù)一起，他絲毫沒有懶惰，抓緊一切時間吸收靈氣；白日更是在白術(shù)懷里窩了一整天，占足了便宜。

    況且……那李良不知什么來頭，一杯玉葉春下肚，五臟六腑受損之處竟然大為好轉(zhuǎn)，這才讓白狼靈力大增，第一時間恢復了自己的模樣。

    他沉浸在巨大的喜悅里，沒注意到身后床鋪一陣輕微的聲響，小金起來了。他一眼看到化為人形的白狼，渾身戒備，壓低了聲音喝道：“誰？！”

    白狼嚇了一跳，轉(zhuǎn)身沒好氣地回答：“鬼叫什么，沒見過妖怪變身啊？”

    小金呆滯片刻，張大了嘴：“小、小雪？！”

    白狼“呼”地一下走近，抓住他身上單衣的領(lǐng)子拽到身前：“不準，叫這兩個字！”

    小金有點懵。

    本來在他腦中，身為團子的記憶所剩不多，對白狼也不像先前那般畏懼了?？墒乾F(xiàn)在，被白狼逼近到幾乎毫無間隙，無形的氣場將他整個包裹起來，小金又有了那種感覺，那種似乎從骨頭里漸漸升起的懼意。

    白狼見他臉色“唰”地白了，整個人開始微微顫抖，面上一僵。

    房內(nèi)安靜了片刻，白狼重重哼了聲，松開手，偏過頭僵硬地說：“我有名字，叫九殺，你記好了。”

    說罷仿佛安慰般拍拍小金的肩，又去鏡子前欣賞自己的英姿。

    小金在白狼松手的一剎那癱坐到床上，聽他報上自己的名字，有些茫然地點頭。好一會兒，他才回味過來那是什么意思，不禁有一絲小心翼翼地竊喜。

    沈金銀將目光投向正自我欣賞的白狼，看了許久，末了有些羨慕地說：“你長得真好看?！?br/>
    妖怪幻化的面貌，和他們的靈力密不可分，一般來說，越好看說明能力越強。比如小金自己，就只是普普通通罷了。他這句話，其實是在羨慕白狼力量強大而已。

    可惜落在九殺耳中，就有了些別扭的感覺。一方面他也覺得自己好看，另一方面，被人稱贊容貌，怎么聽都像諷刺。

    九殺正要怒，忽然間又是“嘭”一聲，鏡子前多了一只巴掌大氣鼓鼓的小狼。

    小金一愣，忍不住埋到被子里，笑得渾身亂顫。

    白狼無語問候頭頂蒼天——算你狠，就給人恢復了一炷香時間啊！

    ****

    夜里這些事，白術(shù)毫不知情，睡得死豬一般，第二天起來神清氣爽。

    行禮小金早就備好，眾人略作收拾，用了早飯，就一路直奔長安。

    這一去，花了足有月余，虧得易安耐性好。

    不過，白術(shù)到不覺得怎樣無趣，一路上頗能自得其樂。易安權(quán)且把他當作風景看了個夠。

    長安之繁華壯麗自不必說，總之白術(shù)的下巴一整天就沒能合上，到晚上就寢時，腮幫子又酸又疼。

    沒等他去打聽聚異閣的事，易安先開口道要去拜訪一人。

    緊接著，他拿起桌上的酒壺，揭開蓋子，用食指沾了些酒液，朝黃紙上彈了三下。

    那黃紙立刻開始伸長舒展，頃刻間竟化作人形——可不就是程小蝶與秦衡玉！

    程小蝶見了這般手段，已經(jīng)驚駭萬分。若她能動，第一個念頭想必是立刻昏死過去。而等她聽見那兩個紙人開口說話，竟將她方才與秦衡玉所言一字不落地重復了一遍，程小蝶立刻面如死灰，一副大限將至的模樣。

    在這時候，易安才解了她的定身術(shù)。但程小蝶已經(jīng)完全沒有反抗或逃跑的念頭，攤在椅子上，有氣無力道：“易先生……果然是高人，我……有眼無珠，做了錯事，但憑先生處置……”

    易安卻道：“我若想處置你，豈會這般麻煩?！?br/>
    聽了這話，程小蝶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但并未猶豫多久，她起身跪下道：“先生有何吩咐，小蝶自當從命?！?br/>
    易安對她這般識相表示很滿意，便將自己的要求一一道明。末了，程小蝶道：“先生放心，這個，我還辦得到?！?br/>
    說這話之時，她臉上猶有幾分困惑之色，易安便問，程小蝶說：“小蝶有一事不明。以先生高才，平息風波何其容易，何必要這般波折？”

    易安聞言，沉默不語，眼中卻帶了笑意。他想到某個小呆瓜替人診治時聚精會神的樣子，便想借此機會使他高興高興。

    當然，這話他并未說出口，只對程小蝶道：“記住我對你說的話就行了。”

    然后便又穿墻離去。

    沒辦法，還要走一趟秦府，這注定是個繁忙而多事的夜晚啊……

    ****

    等回到客棧，天已蒙蒙亮。

    白狼早已不知所蹤，只有小金還守在房中。見易安回來，他便識趣地退下。

    易安擦洗一番便在白術(shù)身邊和衣而臥，躺了片刻，一只手深入被中，尋得那被捂得暖暖和和的柔軟手掌，輕輕握住，這才睡去。

    第二日他醒來時，覺得手心里都是汗。正疑惑，便聽見微有些急促的呼吸聲，轉(zhuǎn)過頭看，只見白術(shù)雖然仍閉著眼睛，臉上卻十分緊張的模樣，眼皮還在不停微動，帶著睫毛震顫不已。

    原來他早已醒了，只是大概覺得太過于羞赧，而不肯睜眼睛罷了。

    易安玩心大起，索性也裝作還沒睡醒，一個翻身就壓在白術(shù)身上。

    身下的人身體一僵，呼吸更加急促，一動不敢動地模樣好玩極了。易安故意不理會，沒多久，白術(shù)大概是被壓得難受，才嘗試著往出挪，左一下右一下，動個沒完。

    他倒好，可苦了易安，純粹是自掘墳墓。后者不敢再放任下去，連忙睜眼，結(jié)果正好對上白術(shù)的雙眸。

    白術(shù)的臉，又一次極其精彩地紅了個通透。

    “怎么面皮這樣薄，”易安忍不住捏捏，“先前在青云鎮(zhèn)的時候，我記得你可是很能說會道啊……”

    見他提起往事，白術(shù)總算得救了，趕緊道：“我本來就伶俐?！?br/>
    說完他見易安一副不信的模樣，悲憤了：“還不是你……”

    一句話，又將自己繞了進去。

    果然，易安十分有興致地接話：“我怎樣？”

    白術(shù)卻不肯再開口，還大有往被子里鉆的趨勢。易安自然不會讓他這樣溜掉，用身體將他圈在其中，凝視白術(shù)不語。

    后者覺得自己很悲哀，明明覺得哪里不對，可是被這么一看，好像全部抵抗力都消失無蹤一般，只等人為所欲為了。

    “你還什么也不懂呢……”易安嘆息著，低頭輕輕在白術(shù)唇間啄了一下，便放開他，翻身下床。

    不能逼得太緊，否則嚇跑了就麻煩了，還是等他開竅了，兩情相悅才好。只是，整日看在眼中，卻不得親近，何其難耐……

    易安在心中不由嘆息，覺得自己的命運，自從遇到白術(shù)之后，似乎多了些名為杯具的成分。

    而白術(shù)，見易安爽快放手，先是大大松了口氣，緊接著，又莫名有些失望，好像有什么期待落空了一般。

    他對自己這番心境并不明了，只是覺得心里有處空落落的，有一絲難受。

    第二日的早晨，就在這樣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中拉開序幕……

    ****

    剩下的日子，除了去秦府診治，白術(shù)都跟易安在客棧度過的，吃吃睡睡，偶爾上演**與反**的戲碼，很快便過去了。

    不知不覺，就到了易安所說的“三日后”。

    打從太陽剛剛露臉開始，洛陽城里與此事有牽扯的人就開始盼，不知道今天有什么奇跡會發(fā)生。結(jié)果一直等到晌午，似乎也沒見和往日有什么不同。

    難道易先生算錯了？其實是為了拖延時間？

    但也沒見他有什么動作啊……

    縣令捧著衙役上報的記錄，百思不得其解。

    師爺李良勸道：“何必心焦，且靜觀其變吧。說不定下午就來了?！?br/>
    果然給他說中，申正之時，縣衙外忽然有人擊鼓鳴冤。這擊鼓的不是別人，正是日前在堂上作證的程小蝶。

    縣令連忙升堂問案。

    誰料程小蝶一番話，竟將先前的供詞全部推翻！

    她說，她并未去過秦府后院，自然也沒看見易安和白術(shù)從后院出來。當日演奏完畢，雖在秦府逗留片刻，那是為了與秦衡玉私會。而白術(shù)的玉佩，也是她借敬酒之機，從他身上偷來的。

    之前堂上供詞，皆是秦衡玉指示。秦衡玉允她，只要秦家家業(yè)能落于囊中，便會娶她為正妻。

    聽了程小蝶之言，縣令半晌說不出一個字。好半天才問：“你既然得了這般好處，又為何來擊鼓鳴冤？”

    程小蝶叩頭：“小蝶雖為娼門賤女，卻也知曉人倫大義。陷害好人，終究良心不安，思來想去，唯有道出真相。犯律之處，小蝶愿憑大人責罰?！?br/>
    縣令又叫人帶相關(guān)人等上堂，而程小蝶簽字畫押完畢，回后廳候著。

    秦衡玉一聽程小蝶供詞，破口大罵，還道：“區(qū)區(qū)一名娼妓，給錢便是爺，這等話不足為信?！?br/>
    在場眾位公子，頗有幾人知道他和程小蝶的風流韻事，此時見他翻臉不認人，不免有些厭惡。

    秦衡玉見自己無人支持，轉(zhuǎn)向縣令：“就算如此，害我父親和大哥的兇手仍沒有著落，縣令大人要如何給秦家交代！”

    縣令冒汗了……正愁著不知如何回答，忽然有衙役飛報：“秦……秦老爺來了！”

    眾人均是大驚，秦衡玉臉上更是慘白一片。

    只見幾名秦府家丁抬著個寬大的軟椅慢慢進了，椅子上坐的，正是之前還昏迷不醒的秦老爺。

    秦老爺一見秦衡玉，激動地連罵“弒父殺兄的逆子！”，看樣子，誰是誰非，果然水落石出了。

    縣令生怕秦老爺身體剛好，又在縣衙給氣出個好歹，連忙勸住了，這才問了個究竟。

    原來，月余之前，秦衡玉尋了塊稀罕的黃玉，琢成兩塊玉佩，送于父親跟大哥。由于那玉天生帶著異香，兩人很是喜歡，戴在身上日日不離。

    “我原本當這畜生轉(zhuǎn)了性，還歡喜一番，”秦老爺又怒又痛，“誰知到，那黃玉根本就是用來養(yǎng)金蠶蠱的！這畜生想要他爹跟他大哥的命??！”

    事情至此，果然真相大白。

    眾人唏噓之余，看向易安的眼神不禁多了一份崇敬和畏懼——算得這么準，果然是活神仙！

    秦衡玉見父親出來時便嚇攤在一旁，此時漸漸緩過勁兒，就想趁人不備溜之大吉。

    結(jié)果師爺眼疾手快，令衙役將他按在當場。

    “爹！爹！我錯了！”秦衡玉痛哭流涕，掙扎著想抱秦老爺大腿，奈何動彈不得：“你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秦老爺看著他，面有痛色，一滴老淚緩緩而落，卻終究沒有再說一句話。

    縣令見再無它事，便下令將秦衡玉押入牢中。而其余人等自便。

    白術(shù)被這一連串的變故弄得目瞪口呆，有些茫然地問易安：“這就完了？”

    “完了。”易安道。

    “你真的算到今天會有這些事……”白術(shù)語氣很復雜，又佩服，又不甘。

    “我又不是神仙?！币装才呐乃骸拔也贿^是知道，你一定會將秦老頭子治好，才故意那么說的?！?br/>
    白術(shù)聽了這話，臉上果然有了喜色。

    “多虧了你?！币装渤脽岽蜩F。

    他語氣十分認真，弄得白術(shù)有些不好意思：“我、我也沒料到他三天就醒來了，原本以為至少要十天的……”

    兩人一路往回走，一路又說了些關(guān)于這案子的事。

    “那姓秦的真是歹毒，若他陷害的是別人，恐怕早就得逞了。”白術(shù)還有些忿忿，忽然又想起一處一點：“他為何明知道你的能力，還要這么做，選個一般人不是更好？”

    “他怕了。”易安嘆：“我之前在秦府說的‘人禍’的一番話，他以為我窺破他的計劃，這才打算先下手為強吧。”

    “你真的算到了么？”白術(shù)好奇。

    易安卻不答，惹得他一路追問不休。

    到了客棧，倆人收到了一份意外的請柬，是師爺李良著人送來的，說是為二人踐行，請白術(shù)跟易安明日過府一敘。

    18、歡宴（七）

    李良其人雖然頗有見地，為人正直，但說到底，幾人的交情不過是打了一場官司，斷沒有到坐下來把酒言歡的地步。

    俗話說的好，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白術(shù)想來想去，總覺得這酒，不是那么好吃的。

    易安到一改往常對此種事件不冷不熱的模樣，拿著請柬仔細看了一遍，看樣子像是打算赴會。

    兩人原本只計劃在洛陽停留五日，這來回一折騰，早就超出計劃許多。按說應(yīng)該早日準備行裝上路才對，不知為何易安卻作此打算。

    白術(shù)心中疑惑，就直接問了出來。

    “我與李良多年朋友，小聚一番也好?！币装矃s說了一個叫他意外的答案。

    白術(shù)第一次知道二人是舊相識，回想斷案過程中，他似乎確實一直有意無意幫著自己，這才恍然大悟，又覺著易安的朋友果然都有些高深。

    ****

    李良的宅子很好找，隨便問一名行人都能給指路——在跟縣衙隔街。

    普通的兩進院子，青磚黑瓦，瞧著甚是樸素，門里一條青石小路，兩旁種的都是竹子，透著股雅味兒。

    白術(shù)跟易安到訪之時，他正在書房。一聽小廝回報，趕緊就迎了出來：“易兄，白公子，久等了?！?br/>
    他穿著件舊衣，看上去少了朝堂上那種略讓人感到冷淡的正直，更像個探詩論文的書生，和和氣氣的。

    白術(shù)聽那一聲“修明”跟“白公子”擱一起，怎么看怎么別扭，連忙說：“師爺不必客氣，叫我名字就行?！?br/>
    李良從善如流，喚了聲：“白兄?！?br/>
    這一聲叫得白術(shù)十分受用，趕緊回了禮，兩人就這么稱兄道弟起來。

    李良在前面兩三步遠的地方帶路，眾人一同往后院去。一路上他略略介紹了宅院，白術(shù)這才聽出些味道，感情那些竹子石頭什么的，還大有講究。

    他對這些不十分懂，覺得石頭就是石頭，南山來的還是北山來的，又什么區(qū)別？可聽易安和李良說笑，倒也覺得十分有意思。

    少時便至后院，李良為了自在一些，便把小金和李府的小廝打發(fā)到別的房間，自己帶著白術(shù)易安往待客的房間去。

    房內(nèi)已經(jīng)備好了酒菜。

    菜不過是尋常物，玉蘭片、豆腐、白菜之類，與火腿雞鴨或燉或炒，弄了有八九樣，加上各樣小菜點心，滿滿當當也擺了一桌。

    不過，酒可是好酒。遠遠地，白術(shù)就聞見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厚香味兒，忍不住問道：“什么酒？”

    李良見遇到識貨的，便笑道：“不是什么有名的東西，舊年時候自己釀的，今天開了一壇?！?br/>
    白術(shù)一聽，愈發(fā)好奇，連懷中白狼都忍不住伸著脖子，直往出探，不肯乖乖趴在白術(shù)懷中，弄得白術(shù)又好笑又無奈。

    原本是讓小金帶它一起的，可白狼扒著白術(shù)不肯撒手，最后只得勉為其難了。

    孰不知，此時白狼正在心中暗自得意：“果然跟著正主兒才有好東西??！”

    ****

    眾人落座，李良將三只酒杯一字排開，端起酒壺依次慢慢倒?jié)M，撲鼻的酒香立刻盈室，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清香，讓人幾乎未飲先醉。

    白術(shù)定睛去看，只見那酒液竟呈淡淡的翠綠色，頗有些奇妙。他一下子來了興致，竟等不及伸手端了一杯至面前，輕輕晃動著，讓那香氣愈發(fā)濃郁。

    酒液在在凝脂般的杯壁上晃過，留下淺淺的痕跡，似春水一般撩人。他忍不住贊道：“真是好東西?。　?br/>
    “此酒，我取名為‘玉葉春’。取早春時節(jié)鮮嫩荷葉浸在玉泉酒中，數(shù)月取出，再埋入古松樹根之下，使酒液經(jīng)年熏陶松根中的香氣?！崩盍嫉溃骸捌饺沼媒酃?、白術(shù)、肉桂、烏頭裹于布中密縫好，懸于井內(nèi)，飲用之時取此井水溫酒即可?！?br/>
    白術(shù)聽他一席話，直咂舌——這等細致活他可干不來，還是留給有能耐的人吧。他只要有好酒喝就行了。

    李良看他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便做了個“請”的動作。白術(shù)也不客氣，直接一飲而盡。

    酒液入口，溫溫的正好，甘甜無比，除了荷葉之清香外，果然還有些淡淡的松木清香，使酒的滋味愈發(fā)醇厚。

    耳邊是眾人贊嘆不已的聲音，更叫有的看沒的嘗的白狼心急如焚。它干脆直接站起來，兩只前爪扒著桌子邊沿，使了吃奶的勁兒想爬上去。

    奈何他身量太短，再怎么努力，也不過是在桌邊打滑而已。

    白術(shù)一個沒忍住，噴笑出聲，惹得易安直搖頭。李良卻不在意他的失禮之舉，反而饒有興致地看著白狼。

    “小雪，你真怪，竟然愛喝酒?！卑仔g(shù)笑夠了，大發(fā)慈悲地又斟了一杯，拿給白狼。后者迫不及待地低頭，可惜手腳不便，只能用小小的舌頭一下下舔。

    李良便道：“白兄這白狼，很有意思?！?br/>
    “下山時遇到的，就一直養(yǎng)著當寵物，”白術(shù)聽人夸小雪，很是高興，“很乖的?！?br/>
    白狼正忙著喝酒，難得對“寵物”二字沒有反應(yīng)，一副溫順的模樣，于是李良誤會了……

    “如此有靈性的白狼，竟然也做了寵物……”李良嘆，似乎又有幾分羨慕，“白兄果然是有機緣的人?！?br/>
    “它整日吃了睡睡了吃，有什么靈性？”白術(shù)疑惑。

    李良給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哭笑不得，看了易安一眼。后者不置可否，他也便沒有繼續(xù)說下去，只道：“總之，既然給白兄收了，便好生養(yǎng)著吧，日后自有回報?！?br/>
    白術(shù)根本沒有注意到，以為是句客套話，隨便應(yīng)了一聲，又問李良要了一只酒杯，十分不客氣地自斟自飲起來。

    白狼尚不知杯具已然發(fā)生，還在同那杯酒搏斗。

    等日后它知道李良“鐵齒”的名號后，終于悟到自己就是在此時被他一句話賣掉的，后悔得腸子都青了，將“貪杯誤事”四個字默念了一百遍啊一百遍。

    “鐵齒”李良，所言之事必會成真。也不知是他凡事看準了才說出口，還是他的話真有某種力量，冥冥中改變了事情發(fā)展的軌跡。

    ****

    酒過幾巡，幾人漸漸聊開，不知不覺說起易安和白術(shù)這一路的經(jīng)歷。

    “也就是說，你們是在找一本叫《五行大合術(shù)》的秘書，四處探聽消息，才到了洛陽？”李良將那名字說出口，不禁腹誹這書聽起來怎么這么不正經(jīng)，不知道上面寫了些什么東西，看向白術(shù)和易安的眼光不由帶上一絲深意……

    易安望天。

    初次聽白術(shù)說出書名的時候，他差點沒把口中的茶噴出去，虧得記著要保持形象，才好歹忍住了。

    不過……這誤會套在他們身上倒是蠻美妙的，易安索性不去糾正，一臉嚴肅模樣地對李良說：“總之，李兄可聽說過此書？”

    “那倒沒有?！崩盍紦u頭：“不過，你們二人為何不去京城看看？”

    “長安啊……”白術(shù)嘆。

    自入世以來，處處所見，皆令他覺得新奇不已，但人人都道不及長安。

    而長安，也是唯一他在下山前就耳熟能詳?shù)牡胤?。叫師父念念不忘的長安，到底是什么模樣？

    白術(shù)早就想去一探究竟。不過，此行畢竟有師命在身，《五行大合術(shù)》這樣的秘書，不太可能會藏在京城吧？“

    易安聽了李良之言，臉色便不易察覺地變得有些古怪。白術(shù)并沒有注意到，卻并未逃脫李良的雙眼。

    但后者有意忽略了，繼續(xù)對白術(shù)道：“我提及京城，并非是說那書就在長安。只是若論打聽消息，天下沒什么地方比長安聚異閣更加靈通?！?br/>
    “真的？”白術(shù)重復了一遍，顯然是有些不信。就算聚異閣確有神通，但師父說了，《五行大合術(shù)》之事乃人間秘辛，豈會這么容易就被人知道。

    李良解釋道：“聚異閣主善掐算，只要付得起價錢，他就能給你結(jié)果。不信，你問易兄?！?br/>
    白術(shù)面帶詢問的神色轉(zhuǎn)向易安，后者臉上又微不可察地黑了一層，瞟了眼李良，似乎怪他多事。

    李良笑瞇瞇閉嘴，反正該說的都說了。那倆人一向不對盤，這回若為了白術(shù)，逼得易安這家伙不得不去聚異閣……李良一想就覺得十分歡樂，嘴角不禁又往上揚了幾分。

    易安無奈，只得點點頭：“若論打聽消息，聚異閣確實無人能出其右?！?br/>
    白術(shù)也沒問易安為何之前不提，聽說找聚異閣有七八成的把握，當下就眉開眼笑，敲定長安之行。

    幾人又聊了些長安風土人情的故事，眼看天色漸晚，白術(shù)才依依不舍地告別李良，回客棧歇息，度過他在洛陽的最后一個晚上。

    ****

    夜半，月至中天。

    白術(shù)在房內(nèi)睡得香甜，大概是房內(nèi)溫度太高，他白嫩的小臉上染了些許紅暈，讓人忍不住想捏捏看。

    易安雖然身在隔壁房間，不過他自有本事視墻壁于無物，將美景盡收眼底。

    而走廊盡頭的另一間房內(nèi)，白狼又一次悄悄化身為人形。看上去，竟然是十五六歲少年的模樣，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了好幾歲。

    先前白嫩短小的手指，變得纖細修長；身姿也不再是那副短胖的模樣，而處處展現(xiàn)著少年特有的伸展之態(tài)。

    黑發(fā)垂及腰間，瀑布一般，幾縷發(fā)絲像被什么托住似的，無風自舞。

    等那陣微弱的白光散去，白狼一下子沖到鏡前?？粗R子里那張秀氣不乏英挺的臉，他激動地簡直要哭了：“……老子終于變回來了！”

    這幾天整日跟白術(shù)一起，他絲毫沒有懶惰，抓緊一切時間吸收靈氣；白日更是在白術(shù)懷里窩了一整天，占足了便宜。

    況且……那李良不知什么來頭，一杯玉葉春下肚，五臟六腑受損之處竟然大為好轉(zhuǎn)，這才讓白狼靈力大增，第一時間恢復了自己的模樣。

    他沉浸在巨大的喜悅里，沒注意到身后床鋪一陣輕微的聲響，小金起來了。他一眼看到化為人形的白狼，渾身戒備，壓低了聲音喝道：“誰？！”

    白狼嚇了一跳，轉(zhuǎn)身沒好氣地回答：“鬼叫什么，沒見過妖怪變身?。俊?br/>
    小金呆滯片刻，張大了嘴：“小、小雪？！”

    白狼“呼”地一下走近，抓住他身上單衣的領(lǐng)子拽到身前：“不準，叫這兩個字！”

    小金有點懵。

    本來在他腦中，身為團子的記憶所剩不多，對白狼也不像先前那般畏懼了。可是現(xiàn)在，被白狼逼近到幾乎毫無間隙，無形的氣場將他整個包裹起來，小金又有了那種感覺，那種似乎從骨頭里漸漸升起的懼意。

    白狼見他臉色“唰”地白了，整個人開始微微顫抖，面上一僵。

    房內(nèi)安靜了片刻，白狼重重哼了聲，松開手，偏過頭僵硬地說：“我有名字，叫九殺，你記好了?！?br/>
    說罷仿佛安慰般拍拍小金的肩，又去鏡子前欣賞自己的英姿。

    小金在白狼松手的一剎那癱坐到床上，聽他報上自己的名字，有些茫然地點頭。好一會兒，他才回味過來那是什么意思，不禁有一絲小心翼翼地竊喜。

    沈金銀將目光投向正自我欣賞的白狼，看了許久，末了有些羨慕地說：“你長得真好看?！?br/>
    妖怪幻化的面貌，和他們的靈力密不可分，一般來說，越好看說明能力越強。比如小金自己，就只是普普通通罷了。他這句話，其實是在羨慕白狼力量強大而已。

    可惜落在九殺耳中，就有了些別扭的感覺。一方面他也覺得自己好看，另一方面，被人稱贊容貌，怎么聽都像諷刺。

    九殺正要怒，忽然間又是“嘭”一聲，鏡子前多了一只巴掌大氣鼓鼓的小狼。

    小金一愣，忍不住埋到被子里，笑得渾身亂顫。

    白狼無語問候頭頂蒼天——算你狠，就給人恢復了一炷香時間啊！

    ****

    夜里這些事，白術(shù)毫不知情，睡得死豬一般，第二天起來神清氣爽。

    行禮小金早就備好，眾人略作收拾，用了早飯，就一路直奔長安。

    這一去，花了足有月余，虧得易安耐性好。

    不過，白術(shù)到不覺得怎樣無趣，一路上頗能自得其樂。易安權(quán)且把他當作風景看了個夠。

    長安之繁華壯麗自不必說，總之白術(shù)的下巴一整天就沒能合上，到晚上就寢時，腮幫子又酸又疼。

    沒等他去打聽聚異閣的事，易安先開口道要去拜訪一人。

    19、沈老板

    易安去拜訪的，正是名滿京城的沈老板。

    沈老板是揚州人，單名一個瑜字，京城的麒麟樓就是他名下產(chǎn)業(yè)。麒麟樓主做替人謀劃宴會酒席的生意，一月只接一單，即使如此，名門世家巨賈貴族們依然趨之若鶩。誰家辦酒，若能請到麒麟樓出面，那可是天大的榮幸。

    除此之外，麒麟樓也開了館子，里面賣的都是別處吃不到的菜，別提有多受歡迎了。每逢初五試新菜，更是門庭若市，擠破了頭。

    “生意做到這地步也算圓滿了……”白術(shù)聽了，忍不住心生向往。上面一番話若從別處聽來，他只會覺得是口口相傳間有所夸大；既然出自易安之口，白術(shù)便只覺真有其事了。

    易安輕嘆。

    七八年前，白術(shù)年紀尚小，又住在山中，自然不知沈瑜和小侯爺殷遠的事跡已堪稱傳奇。

    一個是揚州沈家的公子，一個是堂堂靜王府的小侯爺，倆人不知怎的在揚州一見如故，自此形影不離，聯(lián)手在京城掀起多少風潮。就算到今時今日，詩食宴、四時仙這些令人瞠目結(jié)舌聞所未聞的宴會，也仍為人津津樂道。

    至于沈瑜本人，不說秦、柳、齊、華這些京城名門，也不說一向冷情冷性的端王，連當今圣上也對他青眼有加，太后她老人家甚至還下口諭認沈瑜為干孫子，也假假成了皇親國戚一枚。

    到后來他與小侯爺喜結(jié)連理，宮里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算是準了。自此麒麟樓的興盛，勢不可擋。

    白術(shù)初入長安，本來打算去分號遍天下的八寶齋大吃一頓，開開眼界，可一聽易安說起沈瑜之事，又想到之前洛陽生風樓小二之言，對那位沈老板愈發(fā)好奇萬分，八寶齋也不去了，當下催促易安早日去拜訪沈老板。

    易安無奈搖搖頭，便叫小金先去遞帖子，自己與白術(shù)一起出了門。

    “這是去哪里？”白術(shù)見易安帶自己往城外走，不禁問道。

    他不善騎馬，此時兩人共騎，白術(shù)完全被環(huán)在易安雙臂之中，風聲從身旁呼呼而過，讓他的聲音有些飄渺。

    “什么？”易安略微低身，湊近了問。

    白術(shù)只得回頭，以求使聲音更清楚些。

    不料這一下動作，卻讓他的耳際堪堪擦到易安臉頰，兩人都是一愣，白術(shù)臉頓時有些微紅。

    “我、我是說……我們?nèi)ツ睦铩彼行┙Y(jié)結(jié)巴巴地又重復了一遍。

    易安僵硬著只說了三個字：“打醬油?！?br/>
    白術(shù)莫名其妙，又不想再開口，就這么一路無言。直到易安駐馬，翻身而下，兩人才雙雙恢復正常。

    白術(shù)轉(zhuǎn)頭去看，兩人下馬之處只有個小鋪子，鋪外擺了幾個大陶缸，一婦人坐在一旁，端著個竹筐擇菜。

    她身旁立著竹竿，挑起面破破爛爛的旗子，上書一字——“醬”。

    原來易安真是來打醬油的……

    不知為何，白術(shù)覺得有點四肢無力。

    易安走近，直接喚道：“素娘。”

    婦人抬頭，露出一張姣好的面容，對著易安笑道：“原來是易先生，又來取東西么？”

    “嗯?！?br/>
    “早就備好了，您稍候?！彼啬镎f著，起身，將兩只手在身前圍裙上擦擦，回身入了鋪子。

    不一會兒她出來了，手中多了個三四寸高的小瓶，十分小心地遞給易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