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請問?！?br/>
    “若那晚的事，不是我做的,而是你相識的其他伙伴所為,你會怎樣對待？”

    青喬想了想，咬牙切齒一番,“那民女一定不會放過他！揍死他！必須揍得他七天下不了床！”

    “真的？”

    “當(dāng)然！”

    “那么,你為何單對本殿下不怒不氣,本殿下只需稍微解釋了緣由，你就原諒了呢？”

    青喬啼笑皆非：“殿下，您真是……好，即然您問了,民女如實相告。您是誰,是太子啊，民女生氣又能怎樣？還不是只有算了。比如今晚,若民女不跟來，您會善罷甘休嗎？以您的權(quán)勢、身份,您會肯嗎？殿下,究竟要民女怎樣，才將扳指還給民女呢？”

    獨孤長信注視著青喬，一字一字的：“很簡單,只需要你和我單獨相處的時候,像方才有一刻一樣稱呼自己為“我”，并且在生氣的時候揍我,像揍你的朋友一樣,扳指就還你?！?br/>
    青喬的嘴巴張成了一個圓……

    “不信？”獨孤長信笑了,卻苦澀無比，“我就知道沒有人會信，因為我身邊根本沒有人把我當(dāng)成朋友。所有人都懼怕我，或者說懼怕我的身份罷了。青喬，除了能打和阿寶，我連一個可以說心事的人都沒有。”

    青喬注視著獨孤長信，她當(dāng)然理解他所說的感覺，可是……可是他起碼還有能打和阿寶，而她呢？心里的酸澀濃濃的彌漫開來，卻口不能言，獨孤長信起碼可以坦白自己的事情，可她呢？青喬無意識的撫著高橋鞍，獨孤長信簡單不過的幾句話已刺中她心里最不愿意去深想的部分。她并非替獨孤長信難過，而是替自己，這華麗的馬鞍，也只有獨孤長信這樣的人會擁有，她有何資格有何必要去替這樣的人去難過。青喬撫摸著馬鞍上鏤空的銅紋、錦緞鑲嵌的鞍布，鞍布是活的，可以掀下清潔，青喬無意識的掀起著，錦緞的背面也繡著圖案。那圖案……

    是一朵怒放的薔薇。

    青喬腦子里“嗡”的一聲。薔薇……當(dāng)年，島上的洞窟里，久病的那個少女，失神的眸子一點點燃亮著，光亮中沒有任何人的存在，只有她、和她想念著的某個人。她說，他其實并不愛講話，也不愛笑。是那樣一個愛干凈的性子，就算長衣內(nèi)里已磨得破損，也總是囑咐她要清洗得干干凈凈，因為他想……總會有人來看他，而他不希望讓前來看他的人失望。她自然聽他的，在衣服的破損處，繡上了薔薇。因為薇兒會護(hù)他?？伤龥]有機(jī)會護(hù)著別人就被年心殺死，尸首就埋在那島上，連塊碑都沒有……

    薔薇，原來在獨孤長信的身邊嗎？是她嗎？是他嗎？

    青喬下意識抬頭，注視著獨孤長信。無論是傳聞中亦若是這幾日對他的了解，他頑劣不羈，哪里有半點不愛講話不愛說笑的樣子。太子府建的雄偉華麗，他周身上下的衣飾華麗考究，又哪里會有什么連長衣內(nèi)里都會穿破磨損的樣子。這馬鞍上的薔薇究竟是巧合，還是當(dāng)中發(fā)生了什么不為人知的事情。青喬無法判斷，目光卻無法自獨孤長信臉上移開，她知道不能把他當(dāng)成朋友般對待，可她也知道身邊一個朋友都沒有的滋味……是什么。

    “青喬，在想什么？”獨孤長信見青喬的失神，有些奇怪，問著。

    “殿下?！?br/>
    “嗯？”

    “民女……若有朝一日，殿下身邊的朋友多了起來，那——”

    “可你卻還是唯一的那個啊，你是唯一的一個不怕我、不防我、也不會因為我的權(quán)勢身份孤立我的那個?！豹毠麻L信笑了起來，直視著青喬，“別否認(rèn)，素青喬，從第一次在驛站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個什么樣的人了，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br/>
    青喬無言，心里的酸澀和矛盾不斷交戰(zhàn)，她是什么樣的人，連她自己都不清楚。為了活命，她什么樣的謊都說得出口，什么樣的身份都敢嘗試。她這一生什么都缺，最缺的就是兩個字：信任。

    “殿下，宵禁的時辰快到了，再不送素小姐回府，怕是就晚了?！卑毜穆曇艉鋈蛔晕萃鈧魅搿?br/>
    青喬回過神，下意識要往外走。獨孤長信自是又急又不甘心，也不管什么禮節(jié)了，直接拉住青喬手腕，急切的，“青喬，你還沒回答我啊?！?br/>
    “回答什么啊，肉麻死了?！鼻鄦袒仡^瞪了獨孤長信一眼，嬌嗔了句：“我再不走，被爹娘發(fā)現(xiàn)了，會打斷我的腿！”

    說罷，掙開獨孤長信的手，徑直走過去開了門揚長而去。阿寶朝房里探頭看了眼獨孤長信的樣子，只見殿下怔怔的站在原地，先是木然的神情，隨后眼中的神彩像活過來一樣，一點點暈染而出，直到眉梢、嘴角。

    “我”，青喬自稱的這個“我”字，獨孤長信記下了。

    青喬也記下了，記下了今晚她做了些什么，她在引誘著獨孤長信一步步入了自己的局。她告訴自己不應(yīng)內(nèi)疚?？伞秒y……

    深夜，一切已歸于平靜。

    距離皇宮極近的一處府邸內(nèi)，時不時便會有巡夜的侍衛(wèi)們在院子里列隊走過，守衛(wèi)極森嚴(yán)。通往內(nèi)院的長廊，由遠(yuǎn)即近走過來一人，手中捧著許多的書籍，步子不急不緩，沉穩(wěn)內(nèi)斂，與巡夜侍衛(wèi)迎頭遇見。打頭的侍衛(wèi)看清來人是誰，便沒有阻攔，拱手道了聲：“蘇統(tǒng)領(lǐng)”，蘇鏡寒也不多言，點頭應(yīng)了聲，雙方便朝著不同的方向而去。

    蘇鏡寒緩步走向內(nèi)院，與太子府不同的是，這內(nèi)院守衛(wèi)雖森嚴(yán)，建筑卻樸素，并無任何多余的雕花欄柱亭臺樓閣，規(guī)規(guī)整整方方正正的一排房子罷了。其中一間從窗內(nèi)透出隱隱燭光，蘇鏡寒便是朝著那間而去。

    到了門口，輕咳一聲，沉聲稟報：“公子，是卑職?！?br/>
    “進(jìn)?！崩锩娴娜藨?yīng)了，再簡短不過。

    蘇鏡寒一手捧書，一手推開了房門進(jìn)入。

    屋內(nèi)頗暖，四處都是擱滿了書的架子，窗子半掩，下面置了個炭火盆，燃著。靈素坐在書案旁夜讀，案上已置了些書，應(yīng)是讀完的還沒來得及放回書架。

    蘇鏡寒已習(xí)慣了這場景，回身把房門關(guān)上，走近靈素，輕輕把書擱下，說著：“公子，夜深了，您的病也還沒好，還是早點就寢為好?！?br/>
    “今日如何？”靈素仍舊捧著書，臉色蒼白透明，視線在書上，問的卻是跟書毫無關(guān)聯(lián)的問題。

    蘇鏡寒心中輕嘆，面上卻無法表露，只有平靜稟著：“她的病像是好利索了，今日還在園子里走了許久。直到……”

    蘇鏡寒遲疑了些許，靈素手中的書便翻了一頁，神情仍舊淡淡的，“無妨，說吧?！?br/>
    蘇鏡寒便如實說了：“太子殿下偷偷潛進(jìn)了素府，把青喬帶去了太子府。青喬在里面停留了半個時辰左右，便由能打駕車送回了素府，當(dāng)中發(fā)生過什么……卑職無法進(jìn)入太子府內(nèi)部，所以無從得知。”

    靈素沉默著，良久，只問了句：“她出太子府的時候……可好？”

    蘇鏡寒平靜回答：“她是坐馬車出來的，卑職看不到她的樣子。但卑職一路跟著直到素府，她下車的時候神情輕松。應(yīng)該并沒有發(fā)生什么不愉快的事?！?br/>
    “知道了，你下去吧。”靈素又翻了一頁手中的書，像是只專注于書籍之上。

    蘇鏡寒并不意外也不會多言，得了令，便行禮，安安靜靜退出了房間。

    直到蘇鏡寒的腳步聲逐漸遠(yuǎn)了，靈素手中的書終于輕輕放在了桌上，他方才捏住的書頁已深陷指痕，可這指痕沒一會兒便會消失平復(fù)，如同沙漠上經(jīng)過而踩出的腳印，風(fēng)來了、沙便掩了。

    可靈素心上的痕跡，他卻不知道何時會親手掩埋……

    青喬偷偷回了素府，進(jìn)房的時候，遙星仍舊等在里面。

    青喬并不覺得詫異，只是頗露倦意，平靜說著：“阿姐，這么晚了何苦等我，快去睡吧?！?br/>
    若是往日的遙星，此刻已走近了或嗔怪或囑咐，可如今……沉默良久，只是點點頭，輕聲應(yīng)了：“嗯，你回來了就好，我也該回房了?！?br/>
    語畢，便走向門口，頭低垂著，背影蕭索。

    “阿姐?！鼻鄦毯鋈婚_口。

    遙星怔了下，即刻回頭望向青喬。

    青喬想了想，坦然說著：“阿姐不必如此，那件事……我已經(jīng)不介懷了?！?br/>
    遙星看著青喬，卻微笑著搖了搖頭，苦澀不已，“你不介懷，可也回不去從前了，是嗎？”

    “無論你我誰才是被派去接近獨孤長信的人，都由不得你我做主，也由不得爹娘作主。所以我不介懷，可從前……從前并沒有什么值得回去的，你我都是要向前看的人，是要活命的人。從此刻開始，照舊做一對情誼深厚的姐妹，演給旁人看便好?！鼻鄦烫拱渍f著，這場病生得及時，生得讓她徹底看清了自己和遙星的處境。她的確不再怪遙星，也的確沒什么好怪的，換作她是遙星的處境，或許比遙星做的更過份也說不定。

    “青喬，你當(dāng)日在島上救下我們?nèi)?，可我卻……”

    “當(dāng)日在島上我的確帶著所有人活了過來，可如今不同，我沒辦法再保任何人，連自己的將來都不知道在哪兒。阿姐你也一樣，所以將來無論你怎樣對我，都可以?！鼻鄦唐届o說著：“不過，我將來若是做了什么也請阿姐體諒，畢竟誰都不想死，誰都想活?！?br/>
    “青喬……”遙星哽咽著，望著青喬，竟再說不出什么。

    “阿姐，休息吧。”青喬拂袖轉(zhuǎn)身，送“客”。

    聽著遙星的腳步愈發(fā)遠(yuǎn)著，直到寂靜無聲。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