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這里,路徑便好找了,一直朝南走便是大明朝,一直朝北走便是安南,是去明朝還是去安南,是一個站在交叉路口的問題!
而面前的女子,正靜靜地看著他,面容上有與世無爭的恬靜,依舊微微笑著,古少龍猜不透她心里的想法:“我現(xiàn)在不是明朝太子,有什么話直說無妨,我不慣猜人心思?!薄拔沂窃诘饶愕拇鸢?,你是要我以人質(zhì)的身份去安南,還是要我以友人的身份去大明?”
古少龍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周身,哪里還能尋得出那威風凜凜的古將軍的霸氣,自嘲一笑:“恐怕我就算押你去安南,也不會有任何說服力?!?br/>
俏君點點頭:“那我們走吧?!薄叭ツ睦??”“你認為我們摔下懸崖又失蹤了這么多日,難道無他們不會擔心嗎?”
古少龍稍稍恍悟地點點頭,又有疑問:“你不擔心回到明朝我重整兵力,卷土重來一遍嗎?”“你會嗎?”俏君盯著他的雙眼蕩起一陣淺笑:“就好比嗜甜之人初嘗甜之味,人情冷暖一了然,恐怕比任何權利帶來的快感都要來得鋪天蓋地?!?br/>
莫怪她妄下斷言,這幾日的相處,她早已看明古少龍本不是天生冷血,實在是不知如何去領略人情,他的職責和本性已經(jīng)太習慣武裝自己,其實這種人就如同自閉癥患者,越是把自己禁錮起來,內(nèi)心越渴望得到真正的關心而并非虛與委蛇,而這種關心需要建立在他的高傲和自尊之上,他沉默寡言、冷酷內(nèi)斂、極其高傲,不輕易屈尊,恰恰這種男人是最傳統(tǒng)的男人,在他困頓的時候遞上的溫暖人情和知遇,他定會知恩必報,從一而終。
他不是不重視無,否則也不會在抗不住那份勢力所帶來的落寞之時,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無和兩人共處的圣地侯江亭,在那里古少龍才能享受到與世無爭的靜謐,而有無陪在他身邊,無需多言,就能讓古少龍耳畔的煩擾喧囂被驅(qū)散得干干凈凈!
俏君有時會想,若是無這種性子附在了一名女子的身上,是否是最契合古少龍的人選,不過這只是臆測,縱然聽無所言古少龍并不想為情分所擾,也即是這輩子都不想受制于女子為妻,但是這種事情是三生緣定,哪能由得人為做主!
“這幾日我想最為我們擔心的便是無,還是趕緊去看他,讓他看見我們平安無事才好。”俏君提醒古少龍。
古少龍被俏君一提點,如實稱道:“我想師弟的確會為我們擔心,我也不可以再如此自私?!?,最想去的地方現(xiàn)在就是尉遲府,以往都是他內(nèi)心受創(chuàng)來尋求師弟的慰藉,可是他從來都忽略了師弟也是一個需要關心需要人情的血肉之軀,無即便再博大胸懷、與人為善,內(nèi)心仍然同他一樣渴望親情,他真心實意地將自己當做他的兄長,那他又怎么可以利用這層兄長的關系去破壞無心目中無遠弗屆的善良?
“其實我想你知道,無對于你這個師兄,看得比任何的人情都要重,畢竟你們是從小一起長大,而且我想沒有人比無更了解你更關心你,所以我只是希望你以后能拿出無關心的你一半回報無,我相信無也會很欣慰。”
也許連無自己都不知道,他在說起自己這個師兄的時候,那一襲溫暖淺笑也漸漸變得苦澀和嘆息,他常常對俏君說自己不知道怎么去對待這個師兄才是,在師兄的面前他永遠都是被動的,師兄的喜怒哀樂牽引著他的脈絡,讓他時而緊張時而驚慌時而無奈,他小心翼翼地維系著和師兄的感情,縱然師兄對他的忠言逆耳會有所抗拒,但是他仍舊臆想著師兄會看到他的良苦用心――
所以當古少龍將殺敵的劍橫恒在他的頸項之上的時候,他悲痛得幾乎都要站立不穩(wěn),腦中瞬時劈過鋪天蓋地的暴風驟雨,那一刻他的心的確冷凝成了冰,而俏君,則不忍古少龍為了一己私欲,再這般傷害自己的兄弟,才站了出來立在古少龍的面前。
也許這樣,可以讓古少龍對于無的傷害會減少一點點,世上最嗜骨的痛楚,不是肉體的折磨,而是精神上的凌遲,她明白以古少龍的立場,那一刻他不會明白自己傷無傷得有多重,而在他體會了熱血紅心的人間樸實真情之后,他才會對此有稍稍的感悟和融化!
“對不起。”兩人并肩而行,走在身側(cè)的古少龍忽然發(fā)出細如吟哦的一聲,俏君心里微微一動,故意湊過臉頰;“啊,什么?”
古少龍立刻恢復了牛眼瞪人的底氣,白視了俏君一眼,大步朝前走去,身后的俏君卻無半點被瞪得不悅,反而撲哧一笑,看來這一次的“墜崖之旅”,他有進步!
碧瑤端著一碗蓮子粥,來到夜梟的房間,房間門并沒有關,夜梟喪失了神智一般坐在窗前――
他已經(jīng)好幾天都是這樣了,不吃不睡,不知盯著窗外在看著什么,也不想見到自己,這碗粥碧瑤還是從小柳的手上截下,才有了借口來看夜梟,想同他說說話!
“夜梟?!北态幾叩剿媲?,帶著孩童做錯事情的惶恐,遞上蓮子粥:“你好久沒吃東西了,這樣下去你身體會垮的,你身體垮了,我們?nèi)绾位匕材夏???br/>
聽到安南兩字,夜梟身子微微一顫,隨即嘴角劃過苦笑:“回去?我是罪臣,我沒有能力保護公主,我還有何面目回去?”“這不怪你夜梟?!北态幖悠饋恚骸笆牵?,是那個古少龍實在太卑鄙了,他挾持公主,如果不是他,我們就可以將公主安全地帶回安南,就不會……”
夜梟忽然站立起來,牢牢地盯住碧瑤,一字一頓:“古少龍根本不會殺公主。”“你如何知道?”“我同古少龍交過手,他光明磊落,身先士卒,試問這樣首當其沖的將領怎么會去傷害一名女子,難道你以為他不怕折損他明朝第一護國將軍的威名嗎?”“那,那他為什么要抓公主做人質(zhì)?”碧瑤仍舊掙扎。
夜梟冷冷一笑,重新坐下,扶住額頭:“多說無益,你不要再將我們犯下的過錯去遷怒到古少龍的身上,我不想見到你,碧瑤,你讓我安靜地獨處?!薄澳闶枪治易尮鞯律窖率遣皇?。”碧瑤哽咽,豆大的淚珠砰然滾落:“我不顧危險,同你一并來營救公主,難道你認為我是那種卑鄙得去傷害從小同我一起長大,我一直尊敬愛戴的公主嗎?”
夜梟并不想聽她說這些,只是閉著眼,碧瑤重重放下蓮子粥,淚水已然傾瀉而下:“我那日是救公主心切,偏偏古少龍抱著公主不放手,我舊傷未愈,才恍惚使錯招數(shù),說來說去,我是擔心你獨自迎戰(zhàn)有危險,你知不知道?”
夜梟聽著她的控訴,只覺得頭腦發(fā)脹,重重嘆了口氣:“碧瑤,我明白是我的錯,但是我想請你讓我獨自呆一會,可以嗎?”“你到底還要這樣多久,你如何就知道公主一定死了呢?你這樣折磨自己有用嗎,你知道我會擔心嗎?”
夜梟復而站起:“好,你不走,我走,行嗎?”擦過碧瑤,一陣風一般消失在了門外!
夜梟心煩意亂,不知覺走到了候江亭,見無獨自一人坐在亭中,舉著杯子喃喃自語不知說著什么,便走上前去――
“孤影映斜陽,何事做蹉跎,縱使悲畫扇,卻再無人觀!”仰頭將杯中物一飲而盡,夜梟這才看清,他喝的是酒!
“無兄?!彼坪跻延辛巳直∽恚酝迦缑骱碾p眼附上一層漠然,抬頭見到夜梟,招手讓夜梟上前坐下:“夜兄,以往坐在我對面的,是我的師兄,或者是君兒,沒想到,今日換成了你!”“無兄,酒會傷身,卻無法澆愁。”
無搖頭嘆道:“顧不得許多,我本意中品茶,可是品茶又有何用,喝得自己一身清明卻無力回天,反觀這酒,能讓我暫且忘懷心傷之事,又有何不可一酌?”仰頭又是一杯,夜梟嘆氣,眼前的人也許比他更傷,他視若兄長的師兄和視為知己的公主,眨眼之間全然離他遠去,他本是意圖救人,熟料人算定然不能勝過天算,于是他便自責,將壓力全然倒向了自己!
他只怪自己太高估了自己,他早知尉遲家族每個男丁命定會有度劫,身為凡夫俗子卻能在出身之時便擁有透析天命的天賦異稟,本身便是有違天理,更況乎尉遲無宅心仁厚不忍世人受難憑一己之力去與天抗爭,的確在他手上救過的性命不計其數(shù),可正是因為如此,亂了陰陽五常,攪了六道輪回,自然這重重的反噬,就一并加重到尉遲家族的男丁身上――
尉遲峰本是天妒英才,他洞悉得太多,違背的常理也太多,上天才要取他七情六欲,毀了他的姻緣線脈,讓他對塵世斷了糾葛的念頭,于是落得孑然一身,培育出的三個弟子,也都是性格極端之人,這是尉遲峰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