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兒乖，你看母親給你做的衣服好不好看？麟兒是不是很喜歡？“玉子衿拿著一件小衣服在搖籃前晃來晃去，引得搖籃里的嬰孩轉(zhuǎn)著眼睛盯著瞧，雪肌綿綿，膚如嫩藕，煞是可心。
清歡實在喜歡這小弟弟的可愛模樣，一陣嘻嘻笑道：“舅母，小弟弟好可愛啊，長大了一定很英俊，肯定比清歡還漂亮！”
玉子衿拍拍小女孩兒的小臉蛋，“誰說的？還是我們清歡最漂亮！”她摘下胸前一直不離身的小巧玉如意，“清歡，這個玉如意，是舅母及笄時我的父親賜予我的，現(xiàn)在舅母把它送給你，權(quán)且是舅母對你的一片心意。”
清歡捧著雙手鄭重接下，緊緊合在手掌中，“謝謝舅母，舅母對清歡那么好，清歡無以為報，以后一定會好好疼愛小弟弟，好好孝敬舅舅和舅母。”
“清歡真乖，我記得你今天約了赫云哥哥去玩是不是？快回去加件衣服叫鵬舉送你過去，記得玩的開心點！”
“嗯，舅母再見！”清歡收好玉如意，沖著玉子衿甜甜一笑，蹦蹦跳跳就離去了。
玉子衿跪坐在矮榻上輕推搖籃，從袖中拿出一塊刻著麒麟騰云的玉璜掛在他的脖頸，她細(xì)細(xì)盯看著孩子的一眉一眼，哪怕是一個細(xì)微的神情，她只想把他的樣子永遠(yuǎn)記在腦海里，“麟兒，等你長大了如果想恨母親就恨吧，即便我有一千一萬個身不由己，狠心拋棄你都是不可原諒的，你是我十月懷胎生下的親生骨肉，我卻不能看著你長大成人，陪著你習(xí)文練武，給你每個孩子生來都不可或缺的母愛我是狠心的，或許我根本就不配做你的母親”
寒夜疏星，玉月冷寂，橫波湖結(jié)起了薄薄冰層，在夜色下晶瑩透亮。
宇文錚進(jìn)門先至火盆旁烤烤帶著寒氣的身子，有了溫?zé)釟獠磐鶅?nèi)室來。
一入夜，麟兒就睡去了，玉子衿穿著一件青綠的襖裙，上身是同色的對肩小襦，不施粉黛，秀發(fā)披散，形夸骨佳，渾身透著一股清凈怡人的美，正半臥在床上，就著燈光縫制一件小錦袍。
許是縫制了太久，她有些疲累的揉揉眼睛，正好被剛?cè)雰?nèi)室的宇文錚看到，“早跟你說了，這些事交給繡娘去做就好了，還沒出月子，也不怕把自己累壞了?！?br/>
“閑著也是閑著，就想多給麟兒做幾件衣服，幸好我在家以前跟母親和嬤嬤學(xué)過，不然還真怕技藝拿不出手。”玉子衿溫柔的抬頭望他，他似乎有些疲憊，雖然他一直不讓她知道前線軍事動向，但算算日子，父親八成是要向西原大規(guī)模用兵了，再遲不會過了來年的春天。
“這手藝放著又不會丟，你也犯不著一次全用了，那么多衣服都夠麟兒穿到七八歲了，要是把你熬壞了，我可就不疼這小子了！”
玉子衿好笑地丟下衣服歪在宇文錚懷里，摟住他的脖子，聲線妖嬈：“阿錚，我想你了！”
懷中人幽香馥郁，當(dāng)那張櫻唇貼上嘴角，宇文錚一時意亂情迷，但還是保持住最后一絲理智將她拉開，“你還沒出月子，不許”嘴唇再次被那張柔潤貼住，喉結(jié)舒動，傳入舌尖的微甜讓他最后的理智徹底瓦解，雙手不自覺的擁著懷中的綿軟倒向床榻
一番情亂失控，宇文錚顧及玉子衿的身體控制住分寸停了下來，兩個人靜靜相擁躺著。
“子衿，我已經(jīng)上奏皇上，等麟兒滿月那日就冊封他為世子。”
玉子衿閉著眼睛，“嗯”了一聲。
嗚咽一聲搖籃中的嬰孩醒了，現(xiàn)下二人的情形也不好叫乳娘進(jìn)來，宇文錚便穿了里衣下床將孩子抱了起來，看他未曾便溺就抱到了床上。
玉子衿穿好里衣躺在里面，中間放著孩子，外面是宇文錚，兩人靜好相對，看著夾在中間的嬰孩瞪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左瞧右瞧，一切時光如逝水，再幸福溫暖也不過如此刻了。
翌日，宇文錚陪玉子衿用了早膳，便命鵬舉去幫他取來了鎧甲佩劍，“我今日要去軍營視察，后日才回，好好在家守著麟兒等我回來，對了，麟兒的名字我已經(jīng)想好了，回來再告訴你！”
玉子衿幫他換著鎧甲，嗔道：“為什么非要回來才告訴我，現(xiàn)在不能說嗎？”
“這樣你才會天天盼著我回來??！”
系好披風(fēng)上的錦帶，玉子衿沒好氣道：“就知道你沒安什么好心思！”
刮刮玉子衿秀小的鼻子，宇文錚一抖玄色披風(fēng)，銀色鎧甲在身更顯他身軀凜凜，“乖乖等我回來！”
緊緊一擁身前人，在她唇角烙下一吻，宇文錚闊步離去。
“阿錚！”在那個傲人的身姿要踏出門口時，玉子衿情急叫住。
“怎么了？”宇文錚止步回頭。
“沒沒什么，”她清眸流盼，纏綿情深，“一路小心，早些回來！”
“知道了！”
當(dāng)那個人影消失在門口，玉子衿終是提裾追了出去，只在門外便止了步，眼眶濕熱盯著那披風(fēng)獵獵，那銀甲昭昭，直到那個人消失在視線。
阿錚，對不起，對不起子衿不能陪你了，不能了
“郡主”連翹抱著又輕又軟的嬰孩走近那頹唐坐在榻上的人，“我我”
“收拾好了嗎？”
“收拾好了鵬舉他們我已經(jīng)支開了，霍少夫人也已經(jīng)派人去請了，您您再看看小公子吧！”連翹泣不成聲。
玉子衿顫抖著肩膀緊緊把那一身奶香的孩子抱在懷里，稚子無知，還不知道要發(fā)生什么，只是很依賴的緊靠著那個馨香的懷抱，不時快樂的發(fā)出咿呀聲。
歐陽佩月昨日才和霍衍庭從水月城風(fēng)塵而歸，休息了一夜依然乏累未解，見玉子衿命人來請，立即趕來了。
她揉揉有些跳的眼皮走進(jìn)了橫波院正廳，見玉子衿抱著孩子低頭坐著趕忙笑著快步而來，“我昨兒才回來，本來就打算今天來看看麟兒的，可巧你就命人去叫了，快快讓我看看這小家伙?！?br/>
玉子衿紅著眼睛抬頭，歐陽佩月看出不對，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玉子衿慘笑搖頭，指指旁邊的座位，“姐姐請上座?！?br/>
歐陽佩月不明所以，還是依言坐在了座位上。
玉子衿她無聲淚流，屈膝而下跪在了錯愕的歐陽佩月身前，她將親子舉在身前，忍痛道：“請看在相交一場的份上，妹妹求姐姐，替我看顧麟兒！”
歐陽佩月騰地起身，她一時哽咽，慌忙將她扶起，“你這是做什么？你你要離開？”
玉子衿閉目點頭，淚水順著她的睫毛潺潺而下。
“姐姐，我愛阿錚但我不想讓他為了我左右為難，更不能為了他背叛玉家，背叛父親！
歐陽佩月咬唇不語，她從小就被父母忽視，童年一直是孤單寂寞的，后來父母離世，偌大家業(yè)都落在她的肩上，小小年紀(jì)就活得壓抑非常，偏祖母幼弟又和她嫌隙得很，可說一直以來從未享受過什么骨肉親情家庭溫暖。一直以來她都是很羨慕玉子衿的，她有視她如珠如寶的父親母親，家中還有那么多手足情深品貌非凡的兄弟姐妹，就算玉子衿不說，她也能感覺得出這是一份多么讓人難以舍棄的親情血緣，若是她站在玉子衿的位置上，有那樣一個家，縱使她再愛霍衍庭，也不會為了兒女之情去背叛將自己捧在掌心養(yǎng)大的父母雙親。
玉子衿的為難，她比誰都明白。
在有些東西面前，兒女情長能幾長？
“姐姐？”玉子衿泣涕漣漣，含著淚水懇求望她。
歐陽佩月心如刀絞，在她懷中的孩子卻全然不認(rèn)生咿呀笑著，她痛苦點頭，哽咽道：“妹妹放心，我我一定將他視為親生！”
瀧州城外，一隊騎兵緩行。
“我就說嘛，這事俺老熊根本干不來，押送糧草哪有上戰(zhàn)場砍人痛快？”
“三軍未動，糧草先行，沒有糧草怎么打仗？你身為一員大將連這個都做不來，怎么統(tǒng)軍？還有你那無底洞似的五臟廟，沒有糧草怎么行？”
“無底洞怎么了？吃得多才有力氣，老賀，你不吃飯能上陣殺敵??？”
赫連熊熊與賀別瀾騎在馬上你一言我一語爭論著，自打啟程就沒有停下，聽得一隊人很是無奈。
蒙成放搖頭，對褚悠道：“褚先生別見怪，熊熊就這么個火爆性子，和誰都能干起嘴仗來！”
褚悠笑笑，“無妨，五上將不乏有勇有謀者，老朽昨夜與須將軍秉燭論道，須將軍才學(xué)通識可謂讓老朽受益匪淺吶！”
后面的赫連熊熊聽了又來一嗓子：“褚先生，您光夸老須，咋不夸俺老熊？打仗靠的是力氣，耍嘴皮子誰不會??？”
賀別瀾一臉恨鐵不成鋼，“你啊你，就這么個糙野性子，好在須大哥每次都把余糧押送的事宜安排妥當(dāng)才交給你去做便宜事，省得他不在的時候我們再為糧草調(diào)度犯愁，有備無患當(dāng)真沒錯！”
“你說什么？”
最前面的宇文錚忽然勒緊韁繩停下馬回頭，冷厲的目光讓正要嚷嚷的赫連熊熊一肚子話噎在了嗓子眼兒。
賀別瀾一頓，道：“有備無患當(dāng)真沒錯！”
“前一句！”
“省得他不在的時候我們再為糧草調(diào)度犯愁?！?br/>
賀別瀾說完，所有人都狐疑的看著宇文錚，剛還春光明媚的臉此刻怎得就寒冽如冰了？
勁風(fēng)一過，宇文錚已經(jīng)調(diào)轉(zhuǎn)馬頭向瀧州城飛奔回去，只留下一群不知所以的人。
銀風(fēng)一道飛馳在草木冰欺的官道上，他握著韁繩的手骨骼作響。
子衿，我們明明有一輩子的時間看著麟兒長大，你為什么要那么著急為他縫制那么多衣物，是因為你想存放著防止他日不在麟兒穿不到母親親手做的衣物嗎？是為了有備無患嗎？你不是要舍棄我、舍棄麟兒的，對吧？
當(dāng)他橫沖進(jìn)橫波園，溫暖芳馨依舊的屋內(nèi)只有嬰孩的吱呀聲，哪還有那個清麗的人兒？
“子衿呢？”
連翹嚇得癱軟在地，王爺怎么會回來了？
歐陽佩月緊抱著孩子，她怔怔看著宇文錚，只默默流淚，沒有說話。
“我問你們子衿呢？”
聽到這聲撕心裂肺的怒吼，連翹顫抖著雙手從袖間掏出了一封信函呈上。
宇文錚撕開信封掃了一眼，面目通紅如野獸愈發(fā)，不及歐陽佩月張口一把拎起她懷中的嬰孩就箭步離去。
長亭外，野渡口，天色昏暗飄落下幾許輕零雪瓣，行舟浮水，玉子衿青裾翻飛立在舟頭望著回路。
昔我來矣，黍稷方華。今我去矣，雨雪載涂。
阿錚，麟兒，永別了
“郡主連總管命我二人一路護(hù)送您回國，郡主可是要直接回顯陽？”兩個黑衣男子恭敬地站在小船，都是身著勁裝，行舉如風(fēng)，一看便知武藝不凡。
玉子衿緊緊狐裘，眼神如死水般看著遠(yuǎn)方，“不，送我去崇溪！”
“是！”
馬如疾風(fēng)飛奔在鄉(xiāng)野小路，宇文錚一手策馬，一手抱著幼小的嬰孩，小小的嬰孩似感覺到氣氛的緊張壓抑，在襁褓中盡管被抱得不舒服也沒有哭鬧。
既不回頭，何必不忘？既然無緣，何須誓言？今日種種，似水無痕；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子衿，你我有此癡纏，便不是無緣！如何叫我能忘？今夕結(jié)為夫妻生下麟兒，又怎是似水無痕？你要和我陌路，試問你又怎能狠得下心？
“子衿！”
隔著一段距離的河岸，山回水傳飄來一聲斷人心腸的呼喚，正要進(jìn)艙的玉子衿驀然回頭，那立于馬上的荒涼人影，那抱在懷中的小小一團(tuán)，如烈火灼燒她的五臟六腑，痛不欲生。
井底引銀瓶，銀瓶欲上絲繩絕。
石上磨玉簪，玉簪欲成中央折。
瓶沉簪折知奈何？似妾今朝與君別。
一葉孤舟越駛越遠(yuǎn)，宇文錚眼眶濕熱盯著船頭那道瘦弱的人影。
北風(fēng)驅(qū)雁，飛雪千里，雪花簌簌中只有一聲空遠(yuǎn)的凄音從江面?zhèn)鱽怼?br/>
“我愿與君絕！”
久久的，他如冰雪封身僵立馬上，浩蕩的江面只有雪落空存。
故人何在？煙水茫茫。
惟見獨飛鳥，千里一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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