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wèi)長卿帶人匆匆到了。
那幾個大胖和尚看著黑壓壓一片人,并不知道這里面許多都是湊數(shù)貨色。只覺得大大不妙。殺手么,向來講究個“一擊不中,遠遁千里”。這會兒退堂鼓一打,幾人風一樣的消失了。
紀曉芙和范遙都覺得撿了條命。對看一眼,各叫了一聲,僥幸。
紀曉芙這會兒緩過氣來,一打量自己,才發(fā)覺胸腹處劇痛。再看,外面的衣裳都被染紅了,地下都是血,看著極凄慘,紀曉芙看了一眼,都把自己嚇住了。一是不知道為啥都沒感覺疼,二是沒經(jīng)驗——流這么多血,咱是不是活不長了?
范遙身上還好,肩胛骨被捏碎了。他呲著牙正在給自己點穴道。范遙心中回憶:方才幸虧看著不好避了半招,若不然這骨頭就可能成了碎渣拼不起來了。這一位經(jīng)驗一看就更豐富些,至少還能想起來是什么時候中的招。
峨眉的姑娘們這會兒圍上來了,后面還跟著才到達的魔教參觀人員,以及抱著貓帶了狗捧著飯碗提了鐵鍬聽見動靜,就直接跑出來的村民們。
峨眉姑娘們看著紀曉芙的目光很焦急,看著范遙德目光卻是前所未有的和善。
因為峨眉派這個特殊環(huán)境,峨眉派姑娘們的觀念是很別致的。滅絕師太本人對于男女情愛是一點好感都沒有的。派中最老資格的弟子,一半以上都是尼姑。加上派里的男弟子,因為長年被忽視,多少都有些……文靜??傊?,峨眉派這些幼年上山的小姑娘們,或者走了“看破紅塵”這條路線,或者就發(fā)育成為內(nèi)心彪悍的女漢子。
紀師妹,就是大家公認的女漢子魁首!
除了一個人不能生孩子,簡直就沒有紀師妹她做不到的事情啊!
懷抱著這樣追求的少女們,對待男人——大搖大擺一點都不文靜的男人們——是很警惕的。甚至稍微有幾分敵視。
據(jù)說出了峨眉山,女人們都被圈在小院子里,談笑不能露牙齒!據(jù)說除了峨眉山,女人一輩子不能見出了家里父兄和丈夫之外的男人,被陌生人碰了手就得砍掉手!
山下的女人好慘吶!山下的男人好可怕!
有這么個原因,峨眉姑娘們就是和下屬男干部交談,多半都比較疾言厲色,冷若冰霜。
結(jié)果這時候,突然就出了個范遙。
大家過來的時候,都看見范遙與紀曉芙在并肩對敵。
就是對待男子的想法最極端的姑娘,比如想到將來我們峨眉占了天下,也把男人這般壓在小院子里什么的……這個時候,看到了這場景,也服氣了。
且不說紀師妹對于峨眉,真是太關(guān)鍵的人物了。就是紀師妹只是普通的姐妹,他救了紀師妹,那就是有恩于本派!
峨眉上的姑娘們不管對于男人怎么想,知恩圖報都是懂得的。
于是大家紛紛對待范遙展露出笑容來。許多姑娘因為業(yè)務(wù)不熟練——對男人笑?太別扭了!于是,那笑容就有些扭曲。
溫柔鄉(xiāng)??!
跟著來看的魔教人士都羨慕極了!
魔教里上到現(xiàn)教主楊逍,下到普通教眾,一大群人都是光棍呢。范右使居然有這么一大群妞沖著他笑!難道真有什么秘籍寶典?求分享!求指點!
范遙……范遙被嚇了一跳。
范遙離這些姑娘太近,對于這表情看得很仔細。感覺不像是被鼓勵了,而像是被威脅了。范遙感覺涼颼颼的。心里念叨:弱水三千,這會淹死哥的。有一瓢就行了……
紀曉芙恰在此時“嗷”了一聲——她終于感覺到疼了。
范遙看了一眼疼暈的紀曉芙,盤算一下,感覺一會兒兄弟們盤問起來不好應對。于是頭一歪,也暈了。
…………
范遙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第二天晚上了。
給他端飯的衛(wèi)長卿,看見范遙睜眼,又十分鼓勵/威脅的沖他笑了一笑。
范遙發(fā)覺自己的傷口已經(jīng)被包扎過了,他強忍住往后躲的沖動,跟這小姑娘交談了一下。才知道下午紀曉芙就已經(jīng)醒了。據(jù)說已查出那幾個紅袍番僧因為恰好也穿著紅袍子,所以,是就跟著魔教后面混進來的。
雖然衛(wèi)長卿說得不多,可是范遙略一回憶,便知道,這事情應不是徹底的巧合。想到那個女兵服飾的哨衛(wèi)——峨眉內(nèi),八成有了內(nèi)應。
…………
紀曉芙的確在忙內(nèi)應的事情。
這次的事情最終查到一位靜字輩師姐上面。牽涉的人更是很多。
紀曉芙躺在床上扎得像個粽子一樣,硬邦邦地不能彎身,被人拄在墻上,一連開了好幾天會。
連靜虛和靜玄都從州府趕來商量這件事情。按照本派門規(guī),這樣勾結(jié)外人算計自己姐妹的事情,廢了武功逐出門墻是最輕的。
紀曉芙她們幾人商量了好幾天,實在下不了手。幾次殺元兵,大家也不是沒有沾過血。可是,這終究是曾經(jīng)朝夕相處的自己人……
最后決定把那位師姐送回峨眉山上,請滅絕師太裁奪。
那位師姐心知無幸——滅絕師太從來都不是峨嵋山上最好說話的人——絕望之下開始胡亂攀咬:
先說靜玄拉幫結(jié)派組成小團體,又說丁敏君負責州府盤查撈了很多油水還到處說紀曉芙壞話,連一向是個老好人形象的靜虛都被波及,說她瞎子吃混沌心里有數(shù),就等著靜玄和紀曉芙內(nèi)訌起來她做大呢……
靜虛和靜玄互相看了看,都覺得十分尷尬。紀曉芙皺著眉頭,起了殺心:一個團體捏合起來很困難,可是挑撥離間,只用這樣一個人,上下嘴唇一碰就能做到。
當務(wù)之急,讓她閉嘴。
紀曉芙狠狠一用力把自己摔到床沿,看準了就抽出劍來。只是中途力氣不濟,自己摔了。那劍咣當一聲落在地上,滿屋子的人都驚了。
靜虛了靜玄顧不得多想,連忙一同上前去摻紀曉芙。
正在攀咬的那人都嚇傻了。這才相信,紀曉芙居然真敢殺她!嚇得一迭聲地罵起自己來:“紀師妹我油蒙糊了心,我都是亂扯的,你看在師姐從前關(guān)照你的份上……對了,我知道一件事是真的,趙靈珠她懷了野男人的孩子!”
靜玄臉一下白了,難得失態(tài)。搶先問道:“你說什么?”
…………
趙靈珠懷了孩子。
這事兒是真。
當夜,被緊急從馬家橋召過來開會的趙靈珠,一聽見這個問題,身體都抖了。
趙靈珠素日活潑,與山上姐妹都是交好的。大家多少都把她看作沒長大的小姑娘,真的想不到她竟然瞞著一個人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那男人是誰?”靜玄追問。趙靈珠按照人員分配,算是靜玄的直屬手下,這次這事情居然還是從旁人那里聽到,靜玄氣得臉都白了。
趙靈珠咬緊牙關(guān)不說,問得狠了,便看著紀曉芙斬釘截鐵道:“總之是我愿意?!?br/>
山上的姐妹們大都覺得很傷心。
趙靈珠都被大家這般逼問,那個傳說中的男人也不出現(xiàn),把所有的事兒都讓女人抗著,實在讓大家為了自己的姐妹傷心。
而另一層傷心是:趙靈珠居然就為了這么一個男人,瞞了相處許久的姐妹們……
出了這樣的事情,許多事情大家都沒有時間仔細去做了。那位先是被查到勾引外敵后來又爆出這個新聞的師姐,被快馬打包送上了峨嵋山。據(jù)說被滅絕一掌劈死。
魔教代表團沒幾日就被送出了敘州。
峨眉派內(nèi)部人心惶惶。大家整日都在議論,不知道紀師妹會如何處理趙靈珠。雖然許多姐妹都對男人有著這樣那樣的看法。可是,如果遇到一個真正優(yōu)秀的騎著白馬而來的美男子,嫁人就真的不好么?
紀曉芙宣布:招收男兵。
…………
峨嵋派擁有龐大的支持她們的基層。查清楚趙靈珠的那個男人是誰,這并不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困難的從來只是:如何處理。
靜玄堅持殺一儆百。不管男歡女愛對不對,至少本派還是有清規(guī)的。嫁了人這是明媒正娶,現(xiàn)在這算是什么?峨嵋如果成軍,就得有軍法!
靜虛認為這樣有些重。不過峨嵋占了一州,整個州府的眼睛都在看著大家。如果不處理趙靈珠,實在說不過去。靜虛覺得或者暫時宣布把趙靈珠停止工作,放置一段時間再處理。如果她實在喜歡那個男人,就讓他們成婚也不是不成。反正是自己姐妹,不用那么苛刻。
紀曉芙默然不語。半晌,問:“為什么呢?”
然后紀姑娘握拳一敲桌:“咱們山上的,當然都是好姑娘!還是見的男人太少。”
于是,峨嵋就開始招收男兵了……
靜虛和靜玄后來在很長一段時間,臉型都是個囧字。
…………
魔教雖然被“禮送”出去了,救了紀曉芙的范遙,當時有傷在身,就留了下來。
紀曉芙忙了幾天男兵的事情,又緊急跟人商量本派的婚姻待遇。多大歲數(shù)的姑娘如果愿意,怎么成婚,怎么分房子,怎么調(diào)整兩人的工作在一個地方。
趙靈珠被罰了幾個月的工錢,不過緊接著就開始休產(chǎn)假了。
這份暫行的規(guī)定寫了“一夫一妻”。山上也有覺得不滿的姑娘——憑什么外面的男人就能睡許多女人——不過,大部分都覺得不錯。
朝朝暮暮,兩情久長,誰不期待這樣的感情呢?
“男女搭配”這話也有點意思。反正山上的氣氛,幾個月來,發(fā)生了一些很微妙的變化。
范遙的傷挺快就養(yǎng)好了。身上沒問題了,范右使先前的旖旎心思又跑出來了。每日有事兒沒事兒,就往紀曉芙那邊跑。
紀曉芙雖然有些遲鈍,可是日子久了,稍微一琢磨,也看出來了。
紀曉芙覺得這事情挺有意思。
范遙么……紀曉芙覺得跟自己挺合拍的。怎么說呢,兩個人想問題都有點直來直去。跟那種說一句話就好像在計算博弈論,把前前后后多少人的反應同時計算進去的人不太一樣。
紀曉芙和范遙,都屬于那種直覺路線的。
靜玄倒和楊逍比較類似。這是計算型的選手。
這里面當然還有區(qū)別。比如紀曉芙那直覺建立在對于篤信牛頓先生的基礎(chǔ)上。范遙那直覺是多年練武加上生性豪爽被一幫朋友寵出來的。不管怎么說,這兩個人談話,其實挺談得來的。紀曉芙和楊逍說話的時候,經(jīng)常有那種“等等,他怎么是這個反應,我方才說的是蝦米來著?”
跟范遙就從來沒出過這號問題。他們這樣的人說“好”,那就是真覺得“好”。不是反諷,不是對比,不是隱喻,不是似喜實憂,以歡快寫悲涼,不是欲抑先揚用歡欣的氣氛襯托說不出的憂傷……跟這些亂七八糟一毛錢關(guān)系都沒有。就是“好”!
紀曉芙對范遙印象挺不錯的??墒亲雠笥咽且换厥聝?,嫁給他么?好像還差點什么東西……
再看看唄!
紀曉芙眨眨眼睛笑了。有人追這表示咱有魅力啊!事兒!紀曉芙低頭又開始忙公事。感情問題這是私事兒,稍等等再想也成吶!
紀曉芙想的挺好。卻不知道,整個峨嵋山上,只怕除了她,沒有人會把她紀曉芙的感情問題當成“私事兒”了。
山上的姐妹們,有很多都發(fā)現(xiàn)了范遙和紀曉芙中間的這點曖昧。大家的想法是:這事情……不太好。
…………
說起范遙,大家對他的印象是很好。
救了紀師妹,本派恩人吶!
不過,這恩人想娶走紀師妹?這就是徹徹底底的,另一個問題了!
不成!
一群峨嵋姑娘遇到了休息日,聚在了一起喝酒,突然,就有人說起了這個問題。
怎么能成呢!
“范遙是魔教的,他想把紀師妹娶走?”
“紀師妹可是咱們峨嵋的人!”
“那紀師妹也不能不嫁人??!”
“男人真討厭!”
這個問題沒有被響應。最近大家的視野里突然多了許多男人。一些從前的偏見也在修改。好像男人們除了可以用來生孩子(……),做事情也不錯呢!
“紀師妹不知道這件事?”
“紀師妹不能嫁給他!”
峨嵋的小姑娘們用婆婆看媳婦的挑剔眼神扒拉著范遙:
“丑!”
“騷包!”
“長得丑還每天出來轉(zhuǎn)!”
“受了傷好的比紀師妹都慢!”
“不會做針線活!”
“有時間就湊在紀師妹面前!”
“紀師妹多好!”
“是?。〖o師妹有智謀!”
“會做事兒!”
“對咱們溫柔!”
“做事情好有魄力!”
“武功好!”
“長得漂亮!”
大家異口同聲:“紀師妹是咱們峨嵋的,可不能嫁給這么一個人!”
有一個小姑娘突然有了個點子:“把他弄走怎么樣?”
一群人眼睛一亮,不錯,這人對咱們峨嵋有恩,可是……可是也不能就讓紀師妹以身相許啊。這樣的家伙,還是趕緊讓他消失好了,就湊在一起商議起來。
…………
范遙這天吃了晚飯,想想沒有事情,正準備晃悠到紀曉芙那里去轉(zhuǎn)轉(zhuǎn)……
突然聽見路邊有幾個小姑娘在交談:
“聽說了沒有,靜照師姐救上來一個什么‘五毒教’的家伙,紀師姐這幾天好擔心呢!”
范遙一愣:哦!原來紀姑娘在擔心?湊近了準備聽聽。
“我也聽說了!我還聽說,紀師姐早就想把土改弄到云南了!就怕沒人吃苦!”
范遙想:吃苦?我行!
“聽說是特別特別困難的事情!不是一般人,根本辦不了,哎呀,我是不行,如果能做到,紀師姐一定會記住我的!”
范遙想:一定會記住?我去!
紀曉芙第二天才聽說,范遙連夜去了云南。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學渣喵同學的手榴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