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寢又黃了這事,著實讓寶琢覺得無辜。因此山薇問起原因的時候,她也是一頭霧水:“我、我也不知道呀……”
她一個女孩子都放下身段去渲染氣氛了,還要她做到什么程度?
其實本來也是好好的,她以為會就這樣水到渠成,可是自看了那佛珠,皇帝就變得不對勁了。人一下子又恢復(fù)成凍死人的冰塊樣,她再想活躍氣氛他就眉頭一皺,很煩心的樣子。好在沒趕她走,兩人將就著躺了一宿,第二天她就被送回來了。
“帝王心,海底針?!彼龂@氣感慨。
山薇:“……”
但憑那次對自己的敲打就可知,陛下對娘子絕不可能是無情,可兩人怎么就成不了事呢。難道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shù),緣分未到?
眼下除了這個,后宮四起的謠言也讓人煩擾。因為當日陛下在殿中的宣示,她們不敢明晃晃指著寶琢提什么陛下究竟是真寵她還是假寵她。
好事者皆是議論,守宮砂屬私密,旁人不能輕易得知,所以大公主烏石蘭玉珊就是那個宮女的背后主謀。誰讓陛下袒護得太明顯,升一個,貶一個呢,難道不是在間接吐露事實嗎?
底下人說嘴的時候,寶琢且支了腦袋聽著,小樓卻急得團團轉(zhuǎn),在寶琢耳邊憤慨指責(zé):“這幫人知道什么!咱們家大公主怎么會做出這樣的事,他們慣會說您與大公主姊妹不和,不過是想挑撥離間,娘子您可別信!”
“哎呦呵,這可說不準?!?br/>
廊下一個胖內(nèi)侍正經(jīng)過,他啃著個卷餅吃得滿嘴流油,也沒什么忌諱,當著寶琢就敢說,“娘子您在關(guān)外,那地方多單純,民風(fēng)多淳樸,哪曉得‘人心險惡’這四個字怎么寫呢。這后宮里啊,金蘭對掐、姐妹鬩墻的事就沒有少過。我看您那位姐姐不是什么善茬兒,您可別輕信了去?!?br/>
寶琢還沒說什么,小樓一聽就嗆了火,沖他喊:“你是誰?我們娘子跟前有你說話的地方嗎!”
他慢悠悠地不著急:“甭管我是誰啊,那不也是咱們梔蘭閣的一員嘛。至少不和你似的,跟那位烏寶林扯什么咱們咱們,你又是哪個咱們里頭的?”
這口才,把寶琢都說笑了,小樓憋著火直瞪他!
“姐姐別惱,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都怪我這張賤嘴喲?!彼^癮了,虛扇了自己一嘴巴子,轉(zhuǎn)頭沒事兒人似的問寶琢,“奴婢就是來問問您,我那鹿弟弟還來不來?要不來,我就把床都占了啊。”
寶琢倚門坐著,閑扯著葉片兒看著他笑:“沒想到你還挺關(guān)心他的?!?br/>
她還記得這個太監(jiān),當時派他照顧小鹿,想是相處這一個月處出感情來了。
對方一攤手,很無辜的樣子:“這您就說錯了,我就是生得太胖,這晚上一睡覺吧肉都往床下掉,能睡兩張床最好。他不來倒正好了!”
“那只能委屈你了,他還要來的。”
“可惜了?!彼野稍野勺?,總算曉得和寶琢行個禮再走。可要走時又停了停,回過身來:“奴婢剛剛說的也不都是虛話?!彼麤_她擠擠瞇成縫的小眼睛,眼神是往小樓那兒飛的。
小樓又不是瞎!揚手作出一副要扇的架勢,他一溜煙兒跑走了。
這人,寶琢瞇了下眼,這要放在劇本里頭,這么能給自己加戲,估計能活個幾十場。
看來她這梔蘭閣也是臥虎藏龍呢。
“娘子莫理會他裝神弄鬼!”小樓還恨恨地瞪著那內(nèi)侍消失的方向。
寶琢側(cè)眼看她:“究竟是他裝神弄鬼,還是你心中有鬼?”
小樓吃驚地回看過來。
寶琢整理了一下思緒,這件事,其實早該處理了。她問對方,“小樓,我們相識有多久了?”
在原主的記憶中,出現(xiàn)最多次的自然不是她所執(zhí)著的皇帝陛下,而是眼前的伙伴。就像任何一個最好的朋友,她們一起抱怨訓(xùn)練,一起分享美食,一起忍受傷痛,一起品嘗歡笑。這份記憶也影響了她,讓她放松了對小樓的警惕。
可誰能想到認知中天真單純的少女,會做出背叛的舉動?
“……十三年了?!毙青卮?。
她聽見了,輕聲問:“十三年了,有這么久這么長的時間??墒俏覀冞M宮還不到一年,你就出賣了我,是為什么?”
“我沒有出賣你……”
她猛地抬頭與寶琢對視,須臾,像是懂得了寶琢的意思,情緒激動的反駁,“我沒有出賣你!是你,是你忘了我們的使命!”
寶琢一怔。
“進宮不到一年,你就忘了烏石蘭這個姓不屬于你嗎?這是王室賜給你的,是為了讓你去完成自己的使命!可是你忘了,你以為自己真的是尊貴的小公主,你沉醉在大玄皇帝的甜言蜜語里,都忘了自己是誰!”她捏緊了拳頭,盯著寶琢不放,“大公主是為了王室,為了烏戎!大玄皇帝發(fā)現(xiàn)了她在做的事,想要懲治她。如果不是你迷昏了頭,不該是我來做,你自己就該站出來,為大公主擋下這一劫!”
寶琢沉默,她見狀也緩了語氣,仿佛是誘勸:“阿琢,我們的命從宣誓效忠王室的那一刻起就不屬于自己了。比起你,大公主對于烏戎人而言要重要得多,你應(yīng)該懂得分辨?!?br/>
聽到這里,寶琢終于明白了什么。
“……原來如此?!?br/>
她剛來的時候,就曾被小樓反復(fù)的提醒過關(guān)于烏戎王室、關(guān)于民族使命,后來她見自己不愛聽,漸漸就不提了??墒怯行〇|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小樓對王室的忠誠和對民族的熱愛,即使她不贊同,也無法置喙。
她本以為是小樓經(jīng)受不住誘惑產(chǎn)生的背叛,她覺得憤怒,又為兩人曾經(jīng)的友情感到可惜,不知如何處置她才好??涩F(xiàn)在才知道這是認知上的差異,最簡單,也最不可能改變。
“那你就可以欺瞞我,置我的性命于不顧?”
小樓握了一下拳頭,“……沒有什么比我們的使命更重要。”
寶琢看著她,最終輕聲說:“既然這是你的選擇,我會尊重你。”
*
凡事都有個結(jié)果,就像小樓被她借口關(guān)心禁足的姐姐為由,送去了大公主身邊。而牡丹宴的那樁事遲早也要了結(jié)。
當日,麗淑妃就派人來傳話,讓她去一趟朝華殿。
依照她現(xiàn)在的聲勢,若想推了倒也簡單,不過一直在屋子里坐等小鹿的消息也不是事,于是她拍拍裙子就跟著人去了。
麗淑妃陣仗擺得十足十,一屋子低位高位的御妻,嬌美的、清新的、嫵媚的,皆是滿頭珠翠,光彩照人。等她腿一邁走進來,立刻鶯鶯嚦嚦地沖她說話:“這請安,烏美人可是來遲了?!?br/>
“你啊叫錯了,還不快改口,人家現(xiàn)在可是烏婕妤了?!?br/>
“喲,那原先的烏婕妤豈不是也高升了?”
“哪兒呢,人家雖說是姊妹,卻是同源不同心,那個可是一朝被打連降三級,全拜她親妹妹所賜呢?!?br/>
嬌聲笑語在耳畔邊交錯著,時遠時近,讓寶琢產(chǎn)生了來到盤絲洞的幻覺。
她彎身從案幾上撿了一塊兒玫瑰酥,咬了兩口吃得挺香,“正好我早膳還沒用,就不客氣了。”見眾人都停下來看著她,她眨眨眼頗為無辜。
“姐姐們繼續(xù)呀,這戲唱的不錯?!?br/>
眾人頓時惱怒,剛要回嘴,那頭麗淑妃終于發(fā)了話:“好了好了,玩笑開兩三句就罷了,不要傷了和氣。”
她們齊聲應(yīng)是。
寶琢心想,這段兒倒和電視劇里演得不差了。既借別人的軟刀子給了下馬威,又顯示出自己出色的御下能力,不錯,有參考價值。
麗淑妃面上倒和氣,還讓宮人特地給她上了茶。那茶回味悠長,她不禁多喝了兩口。
待她就茶吃完了玫瑰酥,她方開口,依舊是慣有的一點溫糯慢性子的風(fēng)格,“今日讓你來呢,是為了牡丹宴的事。我也知道這事起先是宮人怠慢了你,但你的人卻做得過分了,讓我不得不敲打你。”
她眼一抬,止住了寶琢的話:“這也是陛下的意思。”
寶琢頓時蹙起眉。
什么?
“牡丹宴何其重要,因他一人,幾乎毀了整場宴席,這罪責(zé)他一個小太監(jiān)能背得了?即使是你也背不了。”麗淑妃嘆了口氣,“終還是要我來背?!?br/>
這話一壓下來,寶琢輕笑,她還非得給對方道個歉或者道個謝才行了。
換做平時,示弱就示弱了,自己和她們計較也沒意思??蛇@次卻不行,她道了歉,低了頭,誰還會探究小鹿作出這種舉動是為什么,背后的動機何在?麗淑妃說是自己背責(zé),至多不過罰俸貶斥了事,小內(nèi)侍犯了這么大的過錯,卻是要以命相抵了!
“您說這是陛下的意思?”她視線直直地望向?qū)Ψ?,把話挑了個明白,“陛下認為牡丹宴的差錯,大部分的錯在我身邊的一個小內(nèi)侍,我是御下不嚴,您呢純屬是被我牽連的。陛下可是這么說的?”
麗淑妃頗是惱怒,“你這是在質(zhì)問我?”
“不敢?!彼⑿Γ^續(xù)說,“我……”
“這確實是朕的意思?!?br/>
皇帝不知何時站在殿外,端肅著冷漠的面容,不知看了多久。此時他長腿一邁走進來,那圍了一圈兒的御妻立刻驚喜地下跪問安。
他道:“宮人固然有責(zé),但凡是重大場合必有疏漏,眾人無不是以大化小、不了了之。他化小為大,實在過于兇戾?!?br/>
跪了一屋子的人,寶琢卻站在那里不動,像是沒想到昨天才溫存過的人,今天就翻了臉。這么說也不對,昨天晚上他就莫名其妙翻臉了!
“此事因我而起,他只是忠心護主。陛下要怪罪,當然要先怪我才對?!?br/>
見到有人敢與陛下頂撞,旁的女人們立時噤若寒蟬。
皇帝皺眉:“朕不是在與你商榷,此人的性子本就不適合留在你身邊,這是為你考慮?!?br/>
她冷哼:“難道一開始不是陛下答應(yīng)了我將他留在梔蘭閣的嗎?”
他聞言微怔,如鷹隼般地眸光盯住了她:“是嗎?”
“——那就更不能留了?!?br/>
他淡淡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