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
窗外還是一片黑沉沉的景象,屋內卻早已亮堂得如同白晝。
初春時節(jié),細風里帶著淺淺的泥土氣息,從院落處繞過白墻,攀上這方的窗臺。
顧郝邢正張著手臂,任由奴仆替自己整衣、系帶。
三十幾歲的年紀,臉上卻一直眉頭深鎖。
等一切妥帖了,他才一甩袖,跟著前面提燈的奴才出了門,大門處停著顧府的綠呢官轎。
那提燈的奴才等顧太師進了轎子,坐穩(wěn)了,才揚了揚嗓子。
“起轎。”
一路上寂靜無聲,除了聽得見官轎上,珠簾相撞的清脆聲,便猶如入了無人之境。
等官轎在文官上朝等候的左行門停了下來,便早有宮女提著盞角燈,靜候在旁。
“走吧?!鳖櫶珟熛屏酸∩眩绯隽宿I子,瞥了眼身旁的宮女。
“諾?!?br/>
漫長綿延的宮道,被這久不見光亮的黑夜,染上了寒意。
洶涌囂張的寒風在這宮道上亂竄,甚至都順著脖頸竄進了宮道兩側的官員衣裳里,調皮的讓那官服鼓出幾個小包。
可這些低頭靜候著皇帝上朝的官員們,卻好像察覺不到這些涼意,仍是沉著臉。
顧太師就站在這文官之首。
低頭時不知想著什么,右手緊攥著左手的袖子。
若是旁人來看,定以為顧太師正想著潮州之事,然后不禁感嘆,顧太師就是顧太師,雖無實職,可依舊是憂國憂民。
可咱們的顧太師,可是門生數百,又豈會將心力費于此事之上?
他現(xiàn)在正思考著,明日休沐,不用上朝,春意又逼近,不如帶著自家千金出去游玩,前幾日她不是正跟自己抱怨,因著頭傷而困在房里,滿是不開心嗎?
可這一想到頭傷,本就皺眉得緊的顧太師,更是連著嘴唇都下撇,緊抿。
這幾日里他總覺得,顧笑笑變得與以前不一樣了。更有活力,也與姜衡奕交好了,甚至一向不會頂撞自己的她,居然也敢用些皮毛知識教訓自己了,而那個一直被她忽視的庶妹,又突然與她親近了,這……縱是閱書無數的顧太師,也只能借著大夫的一句話來解釋了。
“小姐頭傷未痊愈,心驚易動脾性變大,也是有可能的?!?br/>
等遠處傳來鐘聲,穿透著天際和距離,跋涉而來。
顧太師才掩下了所有的思緒,低頭往前提了腳。
宮殿里,七層臺階高臺上,髹金雕龍木椅上斜坐著個孩童。
穿著件寬大的龍袍,右手正倚在龍椅的撐手處,掌心托著自己的右臉頰。
他雙眼往著朝下左瞧右瞧,撅著嘴,等著這些官員將今日所要稟奏的事說完。
雖是對朝廷之事已有了解,也多了幾分心計,可說來他也不過是個四歲孩童。
他一邊裝作左顧右盼,一邊又得將這耳朵豎得尖尖的好生聽著??尚睦镉窒肷崃诉@些煩事,甩開宮仆好生嬉鬧。
“皇上,臣昨.日已經將潮州所需的事物給上書于奏本之上,不知皇上昨.日批了嗎?”
李煜檣看著朝下那個低著頭,任憑自己張大了眼,也只瞧得見他頭上的那頂官帽的大臣。
朕自然是看了,雖然有些地方需要李琺解釋!可這些話他只能在心里念道。
面上還得裝出副糊涂的樣子。
“愛卿?奏折?”他先是停頓了會,才又裝作一副才想起來的樣子?!鞍?,那個呀,朕好像批了,講的什么來著?算了算了,朕又瞧不懂,還沒那蝴蝶好看,批了批了,現(xiàn)在朕當面給你批了。”
李煜檣這一番話說得是讓那大臣無了話。也讓這朝廷一下安靜了許多。
“還有什么事嗎!沒事就退朝,朕乏了?!?br/>
這皇上今個才坐上那皇位,不過一柱香的時間,就開始想要退朝了。
眾位大臣心里有議,卻又不敢開口。
“皇上,算著時間,再過幾月,趙國就該向我國來貢了,是否該著手安排了?還是如往年一樣的規(guī)格嗎?”
“嗯嗯嗯?!?br/>
李煜檣連聲應著。
一時間似乎就再無大事了,李琺只得上前喊到“還有無事奏,有則奏,無則退?!?br/>
朝下大臣皆低頭沉默。
“既然如此,那退朝退朝,顧太師先留下,朕有事跟他說?!?br/>
“是”
顧太師行了禮,便聽見高臺上那太監(jiān)尖銳的聲音在那上方炸開。
“退朝!”
“吾皇萬歲萬萬歲?!鳖櫶珟煾渌賳T念道,抬頭時,本以為皇上已走,卻見那孩子仍然坐在上面。
“好了好了,你們先退下,顧太師你上前來?!?br/>
身旁官員們整齊有致的低頭作禮退了下去。
顧太師才上前走了幾步,便聽見李煜檣在那上頭問道?!邦櫶珟熋?日休沐,你準備做什么呀?!?br/>
顧郝邢低頭回道?!懊?日想來天氣極好,臣準備帶著自家女兒,去外面游玩一番?!?br/>
“嗯嗯嗯,不錯,朕喜歡!走,今天朕跟你回家?!?br/>
“皇上!”顧太師沉著的跪了下來。“此事三思而后行,皇上龍體貴重,出宮是萬萬不可的?!?br/>
李煜檣瞇了瞇眼睛。
“顧太師,你是皇上,還是朕是皇上?”
這話就嚴重了。
顧郝邢連忙應道“臣不敢。”
李煜檣又如變臉一般,笑得如同普通平民家的孩童一般。“既然這樣,那等會,你跟朕用了早膳,咱們就走吧。今日退朝退得早,聽說顧太師府上還有個學堂呢,全是跟朕一般年紀的孩子,朕今日也去瞧瞧!”
見顧太師又欲出言阻止。
他也沒停頓,接著又道?!暗热チ?,朕就當做是你門生的一個孩子,想來此次出行定是好玩的。有顧太師的保護,也不會出什么事的?!?br/>
李琺站在一側,靜靜聽著皇上說著。
這些是他們昨夜商量的結果,找個機會進那顧府,好生瞧瞧有什么不尋常的事。
宮里有他,宮外有暗衛(wèi)。
又是這般正大光明的將自己托付于顧郝邢。
想來也無事。
這臺下低頭的顧太師,也只能點頭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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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這姜衡奕怎么還沒來。莫非是今.日不來了??”
顧笑笑盯著案幾上的那本書,有些著急了。
昨天姜衡奕跑的太快,今日她特意替他把書帶來了,可人又不見了。
見臺上的夫子已經翻了書,準備開始今.日的講課了,顧笑笑還是大聲的喊到。
“夫子!人還沒來齊呢!咱們等等呀!”
夫子四處瞧了瞧,見人數倒沒有不對。
“大小姐,這不是齊了嗎?”
“哎呦,人家說的是那個小窮鬼姜衡奕沒來~哈哈哈?!?br/>
顧笑笑都不用特意去瞧是誰說的,因為這種欠扁的語氣,也就那瘦的跟個竹竿一樣的江傾長會如此說道。
“哦,他呀。前幾.日他便告訴我了,說是今.日要去祭拜先父,想來不會來了。大家翻開書……”
“咳咳。”
顧太師帶著李煜檣出現(xiàn)在了門外。
“咳咳,這個是新來的門生的孩子,張生,你帶帶?!?br/>
張夫子一臉惶恐,連忙將人領了進來。
這李煜檣瞇著眼,進了屋子。
才走的里面了些,就聽見后面有個女聲喚道。
“?。⌒“?!”
顧笑笑只覺自己好像又瞧見了個熟人!
小時候那個跟著自己,斷斷續(xù)續(xù)玩過一段時間的小孩。
啊。真是熟悉,不僅身高還是像上輩子一般矮小,瞧!他聽見這個外號,還是跟上輩子一樣,瞇著眼,臉上有些怒氣。
啊,真好,真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