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勇去找田建和告狀了。
八點正式上班,八點半時,季殊凡被喚去會議室開討論會。
“季哥”程沐非有些擔憂,在季殊凡面前遲遲沒讓開身體。
“放心,老田不糊涂,正好講清楚了,以后手術(shù)時都讓你做一助,你的醫(yī)術(shù)和心理素質(zhì)足夠當一助了?!奔臼夥膊灰詾橐猓χ呐某蹄宸羌绨虬阉崎_。
季殊凡這一走,倒避過了劫難,也許還有程沐非及其他人的命。
這天發(fā)生了一樁極慘烈的交通意外。
市外環(huán)路發(fā)生連環(huán)撞交通意外,一輛轎車追尾與一輛單排貨車相撞,轎車司機和坐在副駕駛座上的人當場死亡,后座的兩個人顱腦損傷,昏迷過去。單排貨車的司機腹部臟器損傷。
中心醫(yī)院普外二科的主任醫(yī)師蔡明和主治醫(yī)師楊剛杜海,還有三個年輕的護士坐著救護車趕了過去,在現(xiàn)場緊急施救時,一輛重型貨車忽然瘋了似沖了過來,蔡明和楊剛杜海,以及正在急救的轎車后座的兩個傷者,五個人當場被輾成肉醬。
三個護士中一個右腿被壓斷飛了出去,一個是左手齊腕斷掉,還有一個被重型貨車輾壓過時飛起的原先車禍現(xiàn)場的汽車殘片打到臉上,巨大的沖力把如花似玉的一張臉抽得血肉糊糊。
據(jù)析,重型貨車司機開那么快,是為了逃交警檢查,在車禍急救現(xiàn)場前方五公里處,有交警在查超載。
這類急救往常都是中心醫(yī)院普外的超人季殊凡出診。
季殊凡違紀被田建和喊去辦公室問話,急救調(diào)度中心于是安排了蔡明帶普外二科的人前往。
有關(guān)季殊凡違紀的討論會議沒有開完,蔡明和楊剛杜海的家屬聞訊趕來,在普外二科哭得暈了過去,那三個年輕護士的父母撕心裂肺,恨不能替女兒受罪。
整個中心醫(yī)院籠罩在陰云中,醫(yī)生和護士俱都眼眶通紅,相遇時微頷首便擦肩而過。
如果孫勇沒去告狀,出診的肯定是季殊凡帶著普外一科的人。
季殊凡去普二開會討論怎么挽救那個毀容的護士,普外一科余下的醫(yī)生呆坐在辦公室時,面面相覷。
惡通事故在市電視臺上播出了,各人的手機響個不停,親戚朋友電話信息不斷。
沒有人掏出手機看一下。
他們的親人很擔心,可是這時候,大家都沒法報喜似地出“我沒事”三個字。
死去的人是他們的同事,前一刻,大家在電梯里,在走廊上才遇到過,微笑著打過招呼。
下班了,程沐非走出住院部大樓,掏出手機。
手機全部是常劭陽的信息和電話。
連續(xù)幾個時持續(xù)不斷拔打,信息一條接著一條。
“程醫(yī)生,我看到交通事故的新聞了,你沒事吧”
“程醫(yī)生,如果你沒事接一下電話好不好”
“程沐非,我只是擔心你。”
“我上去找你可以嗎”
“我很擔心你,回信息或接電話可以嗎”
“我上去找你啦”
“我看到你了,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到你科室找你,只看了一眼我悄悄走了?!?br/>
“我在你家門外等你?!?br/>
“要回來了嗎”
夕陽滿天,程沐非揉了揉額角,大步出了醫(yī)院大門,沒有等公交車,招手喊了一輛出租車。
城市的喧鬧吵雜隔絕在老舊的樓房外面,窄窄的門廊前,常劭陽鐵塔般高大的身影沒有往日的神采飛揚,背部微微佝僂,疲累從每一根肋骨中透出來。
轉(zhuǎn)頭看到程沐非,常劭陽眼睛猝然爆亮,幾大步朝程沐非沖過來。
“回來啦。”他樂呵呵,拉起程沐非的手用力摩挲。
昏黃的廊燈亮了又滅,一雙手被他摩挲過的地方滾燙燙著了火,程沐非瞇著眼,想從常劭陽身上找記憶深處那個人的影子。
常劭陽的肩膀很寬,鼓鼓的二頭肌和背大肌把西服外套撐得充脹飽滿,讓人一眼瞥過就感受到強大的無法抵擋的力量。
那個人似乎比他瘦削些,沒他這么壯碩。
常劭陽提著外賣來的,程沐非沒有把他關(guān)在門外,沉默地把他讓進屋里。
葷素湯水齊全,大酒樓訂的外賣,很美味,吃完后,程沐非無意中在袋子底下看到收費單,瞳眸縮了一下。
這一餐飯的費用是他半個月的工資。
程沐非清楚地看到自己和常劭陽的差距。
同性戀那條充滿荊棘的路會摧毀他二十幾年時光所有的努力,跟常劭陽再糾纏下去,貧富差距還會讓他被人們用異樣的目光注視。
程沐非開始躲著常劭陽。
他接常劭陽的電話,也回信息,彬彬有禮。
常劭陽憋得慌,不清原因,只是很不開心。
他覺得程沐非比剛認識時離自己更遠了。
他們其實從沒親近過,他就是患得患失地感覺到了,覺得程沐非實實在在地在疏遠自己。
“人家不是接你電話跟你話了嗎還給你回信息了,你還想怎么樣”聞新明問。
想怎么樣常劭陽不明白。
又不是拼喝酒,拼打架誰力氣大。
長到二十七歲,從沒談過戀愛,常劭陽的感情神經(jīng)比電線桿還粗。
他不出所以然,聞新明這個軍師也沒轍。
常劭陽更勤快地到醫(yī)院大門口當電線桿。
醫(yī)院大門的保安跟他熟得稱兄道弟,連路邊時常經(jīng)過的流浪狗都認得他,看到他就甩甩狗尾巴,汪汪兩聲打招呼。
程沐非幾天后發(fā)現(xiàn),季殊凡的休息室陽臺窗戶對著醫(yī)院大門,在窗前看,那根名常劭陽的電線桿看得分明。
這日午休時,季殊凡沒回休息室,加班寫一個病例,普外一科的醫(yī)生也都沒離開,在辦公室坐著。
程沐非把最近幾天動手術(shù)的病人的醫(yī)案拿出來,一份一份仔細研究。
窗外閃電霹靂一聲響,瓢潑大雨沒有半絲預兆降落。
季殊凡抬頭望了窗外一眼,對程沐非“我陽臺的寬戶敞著,你去幫我關(guān)了,別潑雨水進去。”
程沐非一只手按上窗玻璃后頓住。
雨幕中的一切模糊不清,常劭陽的身影有些失真,程沐非看到他不停地拉開車門又合上,身體扭出一個極別扭的姿勢,頭部以下身體朝醫(yī)院大門外,臉卻一百二十度轉(zhuǎn)彎,對著住院部大樓。
這個二缺可真算得上是用生命耍流氓
雷聲沉且悶,霹靂一聲響,天空炸開閃電,常劭陽抖了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彎腰鉆進車里。
程沐非能感覺到,臨上車那一刻,他瞥向住院部大樓那一眼飽含著幽怨。
窗戶玻璃上灑滿斑駁的雨珠,合上窗后,人景都看不到,雷雨聲也完全隔絕,周遭安靜得恍若深夜時分,程沐非轉(zhuǎn)過身,瞬間僵住,腦袋轟地一下炸開。
季殊凡不知何時進門,就在他身后右側(cè)方向,也不知看著他看常劭陽多久了。
程沐非搭在窗沿的手霎地抓緊。
季殊凡靜靜望著他,鏡片后的眼睛有些強行壓抑的某些情緒。
“季哥,你什么時候來的,嚇了我一跳?!背蹄宸切α诵Γ蚱屏肆钊酥舷⒌某聊?。
“來了好久了,看著你看那個人。”季殊凡抿了抿唇,瞥了一眼窗外,“那個病人,叫常劭陽是吧他是在等你嗎”
“是?!背蹄宸锹柭柤绨?,“花花公子玩夠了女人,突然想換口味,盯上我了?!?br/>
他毫不避諱,季殊凡從他臉上看不出喜惡,反而摸不著頭腦子。
“其實季哥你比我?guī)浂嗔?,儒雅博學,他要是喜歡男人,應(yīng)該喜歡你這樣的才對?!背蹄宸墙又{(diào)侃,了兩句又忙道“季哥你別生氣,我只是開玩笑?!?br/>
“一點也不好笑?!奔臼夥厕D(zhuǎn)身往外走,“這會兒沒什么事,你休息一會再下去,我先下去。”
房門合上,程沐非掏出手機,狠狠按下常劭陽的手機號碼。
“常劭陽,我警告你,不要再來中心醫(yī)院露臉,你再這么呆下去,同事面前我很難堪”
常劭陽離開醫(yī)院了,汽車這會兒正上立交橋,雷雨聲很大,聽得不甚分明,就是聽清了,他也不懂。
“我不是沒上你科室找你么醫(yī)院大門是公眾地方,我在那邊等你又礙著你同事什么事了”
“你一個大男人總來等我一個男人算啥事啊”程沐非牙齒都要咬斷了。
“我喜歡你啊,覺得你很好看,想跟你呆在一起?!背[筷柪硭斎坏?。
程沐非快要被雷劈焦了。
“常劭陽,我不是同性戀?!?br/>
一直避諱,不想提起的三個字,吐出嘴唇時,胸腹一陣悶疼。
同性戀
常劭陽恍然大悟,想,原來我喜歡程沐非就是同性戀。
“我沒要求你喜歡我,你也不能阻止我喜歡你?!彼司錁O經(jīng)典的臺詞。
程沐非要崩潰了。
這廝油鹽不進,臉皮跟城墻一樣厚,不怕丟人,他奉陪不起。
“你不用工作,靠著你老子就能香車寶馬山珍海味,我不一樣,我得工作,得攢錢寄回家養(yǎng)父母,常劭陽,我玩不起,請你理解”
他急促地喘息著,一只手緊抓著陽臺窗沿,冰涼堅硬的磁磚面令人不自禁打寒顫,怒火灼燒的眼睛跟穿外暴風雨下陰云翻卷的天空一般陰暗。
“咱們不是一個階層的人,我的工作得來不易,我很珍惜,你要是靠自己的努力才得到一分工作,勤勤勉勉工作了好幾年,你也不能這么隨心所欲不重視,你會怕被辭退,怕丟飯碗?!?br/>
自己用著家里的錢不上班游手好閑,他認為自己無能,不可靠
常劭陽覺得自己理解了,當即靈臺清明,“這樣吧,我明天就去我爸公司上班,不再用我爸給的銀行卡的錢,我自己工作賺錢過日子。”
電話里傳來嘟嘟掛機聲,程沐非七竅生煙,抬腿狠狠踢到墻壁上。
他算是充分領(lǐng)悟到什么叫同鴨講了。添加 ”hongcha866” 微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