紛幽煙聽了這話,睜大了眼睛,像兩顆黑白相間的琉璃珠,真是美目盼兮。旁人見了,恨不得把這雙瞳孔的主人像拿琉璃珠似地揣在手中,先好好欣賞一番,再好好擦拭一番,最后好好溫暖一番。
只不過,這琉璃珠流轉(zhuǎn)到了一個好奇與擔(dān)憂交織、驚訝與惶恐并存的心境:除非你教我?我難道沒有睡醒?還是說我發(fā)燒了?或者是在夢里?為什么堂堂太子殿下會讓我這區(qū)區(qū)一介貴嬪教他念詩?為什么他的眼神熾熱得讓自己難以直視?為什么他的臉頰輪廓總給人一種親近又疏離的感覺?
“你怎么不說話?”卿來亭下熊續(xù)惺開了口,“你在做夢嗎?”
卿來亭是一座如畫般的建筑,梁上墨筆丹青勾勒出龍鳳呈祥之景,那巧奪天工的構(gòu)架,那凹凸有致的花紋,粉以金漆,甚至比照耀進(jìn)亭中的陽光還奪目,好似一副用金筆鍥而不舍數(shù)十載而成的巨作。
她望見,只覺自己如龍鳳般遨游在瀚海崇山之上,恍如夢里。自己在赤蠻國二十年,不曾見過如此場景,連一座亭子都金碧輝煌。她更意識到,面前的男子就是未來的真龍?zhí)熳?,就是能主宰如畫江山的人,就是能填滿瀚海、鏟平崇山的人,又怎是自己高攀得起的呢?
“嗯,本來就是在做夢嘛,百日做夢、啞子做夢、一夢華胥、夢幻泡影、夢往神游……除了‘夢想成真’,所有帶夢的成語都可以用上了?!彼哉Z,那無辜的表情真好似說夢囈一般,而這卿來亭,這太子,就是她的夢鄉(xiāng)了。
“你在那‘嗡嗡嗡’地咕噥什么東西?”他說道,“像只蚊子一樣?!?br/>
“???”她一驚道,“沒有沒有?!?br/>
她心里犯起了嘀咕:原來我在他眼里就是只討厭的蚊子,不僅令其討厭,還糾纏不休。我真是自作多情了,還是趕緊找個理由‘飛’走吧,不然等會真的惹惱他了,就被一巴掌拍成一灘爛泥了。
不過自己的充其量應(yīng)該都不配稱作爛泥,將爛泥跟自己相提并論就是貶低爛泥的身份了,自己明明就是一粒塵埃啊。別人都說卑微到塵埃里,那塵埃要如何形容自己的卑微?
或許自己應(yīng)該不是一粒塵埃,而是半粒塵埃,因為還有半個生命時光要卑微在這宮殿之中。但是,每天清晨都有打掃宮殿的下人,總有一天,自己這塵埃也會隨之被掃地出門吧。
她這么想著,木訥地看著他,居然真見一只手掌拍來。完了,要成一灘爛泥了。不,要塵埃落地了。
“??!”她大叫出來,身體嚇得直哆嗦,像一只受寒的兔子。
她低頭緊閉雙眼,天空般的眼睛終于看不見天空。隨之而來的是一陣酥麻酥麻的感覺,這感覺順延肩膀,像潺潺溪水,流淌到肩膀下面一點點,再下面一點點,往里面一點點,再往里面一點點的地方。
“你干什么?”他像個做錯事卻渾然不知的孩子般發(fā)問,“干嘛緊張成這樣?”
“嗯?”她輕啟薄唇,氣若幽蘭。
好奇怪,居然沒有感覺到疼痛,莫非這太子殿下心慈手軟,留了自己一條活路,還是怕自己玷污了這卿來亭?可肩膀上酥酥麻麻的感覺又是什么?為什么感覺全身都要酥了?為什么感覺心”砰砰砰“地彈琴?為什么全身都像軟了般沒勁?
她忍不住想“探”個究竟,于是慢慢睜開眼睛,緩緩抬起腦袋,捂眼的十指緊閉的手掌慢慢分開,一根手指,兩根手指,三根手指……
她小心翼翼地透過指縫“窺探”,只見一張俊朗的臉,眉宇微顰,他的手在揉自己的肩膀,別樣的“潤物細(xì)無聲”。
她大驚失色,用出這輩子最大的力氣,一把將他的手“扔”開了。
她驚道:“太子殿下,你干什么!”
話語間她看到他的手被自己抓出一道淺淺的紅印子,在陽光下宛如抹上胭脂,有點刺眼。
她本意并沒有想這樣,只是一切太突然了,沒有任何心理準(zhǔn)備。
“我看你迷迷糊糊?!彼煺娴卣f,“我想把你揉醒?!?br/>
把我揉醒?原來就是這么簡單呀?直接拍醒我、罵醒我不就好了嗎?再說,我根本沒有睡覺,只是思緒像卿來亭外的蝴蝶般紛飛了而已。以后可能有個成語叫做“幽煙夢蝶”,她想。
“哦,我只是有些想入非非罷了,就算睡著了,太子殿下叫醒我就是了,何必這樣。”她故作冷漠地說完,還是心疼地一瞥他手上的紅印子,然后雙手纏在腹前,十指糾結(jié),宛如做錯事卻知錯難改的小孩。
他視線下移,凝聚在她手上,涂了淡紫色的指甲油,宛如添來了卿來亭外的十簇薰衣草,美麗迷人。被這樣的手指所弄疼,也算是心甘情愿吧!
“不是。”他道,“你反應(yīng)怎么那么大?”
她不好意思地說:“我只是覺得酥酥的,然后,然后就沒有然后了?!?br/>
“哪里酥???”他狡黠一笑道。
“哪里都酥?!彼琢艘谎鄣?。
那按她的意思是不是說,肩膀下面一點點,再下面一點點,往里面一點點,再往里面一點點的地方,也就是心的地方,也是酥的呢?
他如此想到,便道:“我發(fā)現(xiàn)和你聊到現(xiàn)在……”
“嗯?”
“你都沒有笑過。”
“嗯。”
她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仿佛這卿來亭是透明的,陽光根本沒有被亭子格擋一絲一毫,全打在了自己臉上。
他道:“我發(fā)現(xiàn)和你聊到現(xiàn)在……”
“嗯?”
“你臉越來越紅了?!?br/>
“嗯?!?br/>
她覺得“嗯”真是世界上最尷尬的字眼,越想以此來化解尷尬,就越是尷尬,卻還是只能尷尬地說“嗯”,因為不知道還能回復(fù)什么才可以不尷尬。
他道:“我發(fā)現(xiàn)……”
“等等。”她攥緊拳頭,終于說出了新的詞匯。
他聽后倍感空氣清新,似乎還能聞到薰衣草的香氣,夾雜了一些汗水的氣息。
“太子殿下可還記得我有一問嗎?擱置了這么久,可否問太子殿下了呢?”她念念不忘地說道,“還是說太子殿下已經(jīng)忘得一干二凈了?”
“前后不過轉(zhuǎn)瞬之間,怎會忘記?!?br/>
對他來說的轉(zhuǎn)瞬之間,對她來說如天荒地老之久。她感覺急促的心跳都可以彈奏好幾遍《橘頌》了,若他聽得到,早就能做到“耳熟能詳”。
可惜他聽不到,這些不都是應(yīng)該搖曳在夢境中,像薰衣草一樣一簇簇默默開放在心底的心事嗎?
還好他聽不到,不然她多丟臉,不過應(yīng)該不會“丟人”吧。
“你不問?”他看若有所思的她,說道,“你不問就算了。”
“我問!我問!”她趕緊回應(yīng)。
她可不想白白讓他占了便宜,盡管他也沒有白白占了便宜,這不,手上還有自己抓撓出的紅印子,至少應(yīng)該會比自己臉紅吧。
她又心疼地看了一眼,下了決心似地抿了下嘴唇。嗯,不想白白錯過這次機(jī)會。
“你是怎么認(rèn)出我就是昨日大殿之上領(lǐng)舞的那位女子”她小心翼翼地問。
他饒有興致地看她,宛如在欣賞一朵六月雪。
“因為你的眼睛,就是一片天空?!?br/>
她聽得一頭霧水,這算是敷衍自己嗎想罷,舉頭望天,淡藍(lán)色的天空干凈得除了云朵和太陽,就只有瓊樓玉宇的屋檐一角。
目光緩緩從天空如一道道陽光般傾瀉而下,綠綠的樹木,紅紅的卿來亭柱子,還有亭外那白白的六月雪,紫紫的薰衣草,真有一番“閑看庭前花開花落,漫隨天外云卷云舒”的意境。
只不過這“閑”很快就被他的話語打破了。
“壞了,壞了?!?br/>
“怎么了,怎么了?”
“只顧和你說話,《橘頌》還沒有背出?!?br/>
“是太子殿下自己要和我說話的,怎么能怪我?!?br/>
“放心,我不怪你,我賴你?!?br/>
他把《橘頌》擺在她面前,說:“教我念吧?!?br/>
她哪里需要看這《橘頌》,《橘頌》早已像六月雪與薰衣草一樣在心田上根深蒂固,早已像陽光般灑滿心田。
“太子殿下,不是說你會念了,只差背誦了嗎?”
“我什么時候說過?”
“太子殿下,你不是對先生說的嗎?”
“傻。”
“???”
“我那是騙他的,不然怎么和你獨處?”
“?。俊?br/>
“傻?!?br/>
她覺得天旋地轉(zhuǎn),心好像像那風(fēng)中的薰衣草,被風(fēng)吹到了天上,沐浴陽光。
準(zhǔn)確來說,是被捧到了天上。
“咳咳咳。太子殿下請看書,不要看我,我臉上又沒有寫《橘頌》?!?br/>
“我哪有看你。你若不在看我,你怎知我在看你?”
“啊”
“傻?!?br/>
“深固難徙,廓其無求兮。”
“深固難徙,廓其無求兮?!?br/>
“蘇世獨立,橫而不流兮?!?br/>
“蘇世獨立,橫而不流兮。”
“閉心自慎,終不失過兮?!?br/>
“閉心自慎,終不失過兮。”
……
突然,卿來亭外傳來宮女們的竊竊私語,說動了全神貫注的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