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轉(zhuǎn)眼而至,繁華熱鬧的街道不復(fù)前幾日的嘈雜,反倒是清靜了不少,來往行人屈指可數(shù),攤販們悉數(shù)回家過年,只余寥寥幾個孤身之人尚在街旁擺了面攤,生意清冷非常。
林林立立的門戶墨瓦上冒著裊裊炊煙,飄散在空中的年飯菜羹味清香撲鼻,緊閉的大小宅院里洋溢著稚童的嬉鬧聲。
今年邊關(guān)安穩(wěn),戍守邊疆的驍騎將軍也比往年歸朝得早,三公子被鐵血老父看押著,近些日格外安分守己。
府中眾人大清早就慣例來到了老太太的房中給她請安拜年,老太太發(fā)福的面龐笑得褶皺堆疊,兩鬢的銀發(fā)在今日竟是意外地精神。
段天胤也來到了太傅府上,提著鑲金邊的兩個禮盒交到了老太太的手里,老太太握住這位未來的孫女婿的手樂得合不攏嘴。
經(jīng)過了這么些時日,溫明姝已經(jīng)能坦然地面對這個男人了,從當(dāng)初的心有不甘,再到現(xiàn)在的波瀾不驚,其間被多少個噩夢磨平,只有她自己清楚。
再過半個月段天胤就是太傅大人的女婿、溫明言的夫君了,這樣顯赫的身家,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指不定用不了多少時日,他就能坐上刑部侍郎的寶座,官途明亮,無阻無礙。
只是青梅竹馬多年,她竟戀慕他到了不曾發(fā)現(xiàn)他有半點瑕疵的地步……
給孫輩們?nèi)耸忠环輭簹q錢后,老太太便隨眾人去了前院暖廳用早膳,年節(jié)之時雖其樂融融,可規(guī)矩到底還是要有的,只是相較平日來得少些罷了,無需避長幼,男女只消分席而坐即可。
今天不用上朝,溫端和溫盛兄弟倆著了身常服坐在一堆婦孺老□□談歡笑的房屋里,屋內(nèi)的熏香伴著瓜果的清香彌漫,聽著妻兒聒噪,竟覺比在朝野中聞的那些瑣事要事要順耳得多。
然而大公子卻不怎么坐得住,他性子古板,平時話極少,吃了兩口茶后就一頭鉆進了書房。
這個年一過他就二十有三了,近年來上門說媒的人都快磨平了太傅府的大門,可每次柳氏和老太太看中的姑娘小姐都被他一句“哦”或“兒子并無看法”亦或“老太太和母親若是喜歡,明朗就覺得行”敷衍了事。
他是溫家長子,任職大理寺卿,如此年輕有為,婚姻豈能兒戲?
見他一副涼白開的冷淡姿態(tài),柳氏便不再強求,只嘆他早日能尋得一位品貌端莊、不嫌他性子淡漠的意中人即可。
午間天氣稍暖,日頭也起來了,各房的夫人小姐攙著老太太踱至后院的那片梅林中。早在入冬之際府中的孫管事便著家丁將梅林修剪了一番,時值寒梅怒放,
紅的白的井然羅列,和著微風(fēng)飄下成熟的花瓣,落在蓬松干燥的泥土里,倒是別有一番雅致。
三公子規(guī)規(guī)矩矩地跟在溫盛的身后,瞅著這些烈艷的梅花,心里跟有只貓爪子在撓似的。
若是在平日,他肯定早已捧著一壇濃醇的佳釀跳上了梅樹枝頭,采擷幾枚綻放得最盛的花丟入杯盞之中,和著那份淺淺的香氣一飲入喉。
我醉花間、自在逍遙,這便是人生的樂趣罷。
但是現(xiàn)在,他只能應(yīng)付著長輩們,像個雅士似的漫步于梅林之間,就連給溫明姝折一株最好看的花兒都要偷偷地行動。
紛紛揚揚的花瓣朵兒落在發(fā)間沾上肩頭都渾然不覺,溫明姝凝眉遠視那雙在梅林身處的璧人,心中苦澀難當(dāng)。
江南一帶的梅花開得比京城要晚,卻也鮮艷,而浮山縣的臘梅更是名冠天下。每年寒梅盛開的時候,段天胤都會帶她去浮山縣的紅梅鎮(zhèn)一賞美景,不少慕名而來的文人墨客都會聚于此處題字作畫,若是有應(yīng)屆考生才子之流作有出眾的筆墨,還會贏得同樣以儒雅自稱的達官顯貴的青睞,重金買下其作品皆是常有之事。
那片梅林可是讓不少書生揚了名,段天胤亦在其列。
模糊的視線漸漸變得清明,溫明姝回過神來,正巧聞得溫盛說話:“都道這寒梅乃雅士之鐘愛,今次這梅林灼灼,且有當(dāng)朝太傅和昔日榜眼及今科狀元在此,若是少了吟詞提字,豈不失興?”
這片梅林長在府中已有十多個年頭,莫說是看,就算是聞,那都是膩得發(fā)齁了,哪還有什么興趣做文章?溫端知他是在考小輩們,不由捻須沉吟道:“二弟常年征戰(zhàn)在外,多以草木兵戈相交為謀,但昔年也是文動京城的盛名之士,就莫要打趣為兄了。你也知道,吾兒從小就筆墨刻板不善修飾,倒是段生,其文采頗受圣上贊譽,若能為敝府梅園題詩一首,實乃敝府之幸?!?br/>
溫明朗不喜這般場合他老子是清楚的,這一次他是由衷地敬佩父親替他推了二叔的刁難,清俊的面上依舊如涼透了的開水一樣無波無瀾,無喜無憂。
段天胤聞言卻是煞紅了臉,不由拱手應(yīng)道:“兩位大人真是折煞晚輩了,寒酸筆墨不過是僥幸得了圣上垂憐罷,怎敢當(dāng)如此評價?這把銹斧,晚輩可不敢搬至魯班的門前!”
溫明言喜朱紅之色,身上那件堪比赤霞的氈帽斗篷與這園里的嬌梅爭輝斗艷,如墨似綢的長發(fā)半挽披肩,襯得她膚如羊脂瓊玉。未來夫君被長輩們稱贊,她的心里也是起了無比。
她在段天胤的身旁站定,指間捏著那株段天胤贈與的紅梅,眉眼帶笑,朱唇輕啟:“二叔、父親,你們就莫要取笑段郎了,段郎的筆墨小女見過,著實不凡,但在二老面前,倒有些占下風(fēng)了。”
二姑娘的盛名,可不比在場的任何一位男子遜色。她自由受父親兄長的耳濡,老太太也請了京中頗負盛名的先生給幾個小輩傳功授課,素來好強的二姑娘在這方面表現(xiàn)得極其突出,滿腹墨汁吐出來的東西愈來愈受人稱贊,在京中也算是個有名望的才女。
能得她青睞,可見那段天胤不凡。
溫明姝的視線落在這位滿面幸福的嫡姐身上良久,卻不知該如何跟她開口——汝之良人,其品極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