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英提前一天在弄堂理發(fā)店燙了頭,去超市買了兒子惟宗愛吃的零食點心,頭一晚回絕牌搭子的邀約,九點剛過就上床睡覺,第二天起了個絕早,穿上衣櫥里最鮮亮的大衣,拎著大包小包,乘公交車橫穿城市,來到郊縣。又在公交車站搭一輛黑摩的,報上地址,有點肉痛地付出二十元,抵達女兒說的緩歸園。
她抬頭望一眼竹牌樓,看起來頗氣派的樣子,子女兒倒真給惟宗介紹了一個不錯的地方工作。
王超英心里稍稍安慰,就看見女兒的車緩緩駛來,停在她跟前,前夫徐愛國降下車窗招呼她,“超英,上車來,一起進去罷。”
王女士瞪了坐在駕駛室對她不理不睬的女兒一眼,有心想抱怨兩句,然而想到女兒死犟死犟的脾氣,話到嘴邊,兜一圈還是忍了回去。
王超英獨自坐在后排,狹小的空間使得她不得蜷起身體,不由對惟希說:
“你這輛車也開了好幾年了罷?好換一輛大一點的車子了?!?br/>
惟希不吱聲。
徐愛國替女兒解釋,“她買大車也沒什么用處,小車停起來也方便?!?br/>
“怎么沒用?可載我們出去玩??!”王女士脫口而出,又懊惱地掩了嘴。
惟希全當沒聽見。她要是有心換大一點的汽車,王女士下一句必然是“反正原來的車你也用不著,干脆給惟宗開罷”。
這下連徐愛國都不理前妻,只管轉(zhuǎn)頭看向窗外。
惟希將車停在曬谷場上,開門下車,見父親要去幫母親王女士拎東西,默默趨前接過王女士的幾個塑料購物袋。
王超英四下環(huán)顧,嘖嘖有聲,“地方滿大的嘛?!?br/>
此時已入冬,果樹采摘完畢,剪枝休養(yǎng)生息;稻田收割一空,稻秸粉碎還田,放眼望去顯得空蕩蕩的。
惟希沒接王女士的話茬,隨后聽見小狗來福的叫聲,由遠而近地傳來。
不過一眨眼工夫,來福已經(jīng)跑到惟希跟前,圍著她繞兩圈,隨后又蹦到徐愛國腳邊,疑惑地嗅來嗅去,接著退后一步,抬頭“汪汪”叫。
惟希笑起來,“來福聞到花花的味道了?下次帶花花找你玩?!?br/>
“惟希!”衛(wèi)儻穿著墨藍色圓領(lǐng)毛衣,翻出兩片淺灰色襯衫領(lǐng)子,穿一條煙灰色長褲,迎著朝陽,走向惟希一行。
惟希只覺得衛(wèi)儻穿得簡簡單單,卻英俊得教人看得挪不開眼。
王女士在女兒和迎接他們的衛(wèi)儻之間來回看幾眼,揚聲問女兒,“囡囡,儂朋友?”
惟希還未為父母介紹衛(wèi)儻,他已上前一步,先接過她手里的購物袋,隨后又轉(zhuǎn)向王女士,“伯母,我替您拿吧?!?br/>
王女士眉花眼笑,將口袋一股腦交給他,心道:小伙子倒很懂禮貌。
惟希居中介紹,“衛(wèi)儻,這是家父、家母,爸爸姆媽,這是我男朋友衛(wèi)儻。”
“伯父、伯母好。”衛(wèi)儻仿佛沒注意到王女士鐳射光般由頂至踵掃視的目光,空出一只手攬住女朋友肩膀,側(cè)頭問惟希,“吃過早飯沒?”
“吃過了?!?br/>
“還沒吃過!”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王女士的明顯蓋過惟希,衛(wèi)儻微笑,“伯母來得正好,農(nóng)莊的早餐時間還未結(jié)束,我們?nèi)ニ奚岚褨|西放一放,一起去吃早飯?!?br/>
王超英女士滿意地點點頭,雖然女兒從來沒對她說起過男朋友的事,不過年輕人高大英俊,最要緊是看起來有錢。
王女士目光如炬,早已看出衛(wèi)儻那件淺灰襯衫是雙向一百二十支面料,圓領(lǐng)素色有著柔和光澤的毛衣由頂好的開司米織成,一條柔軟卻不失筋骨的煙灰色褲子一看就是英國世家寶的料子……
她以前在在廢品回收站見過不少好東西?;厥照纠镉形焕蠋煾?,據(jù)說早前也是有錢人家的白相人,解放后身無一技之長,還是街道怕餓死他不好聽,將他安排在回收站工作。那時候當鋪被國家禁止,好多東西都送進了廢品回收站,八成新的開司米大衣,幾乎全新的進口皮鞋,壞了的西洋落地鐘……老師傅每每見了,都忍不住要講上一段古,她還在回收站工作的時候,聽了不少浦江的雜談趣事。
王女士望著與衛(wèi)儻并肩走在前面的女兒,心里有轉(zhuǎn)瞬即逝的黯然。要不是因為惟宗,她同女兒之間的關(guān)系也不會緊張至此。
只是這樣的想法立刻被兒子惟宗終于爭氣,找到一份好工作,將要光宗耀祖的念頭所取代。王女士樂呵呵地,幾乎要望穿衛(wèi)儻的后背:女兒的男朋友頗有錢的樣子,將來還不是惟宗的助力?
只是這滿心的歡喜,在見到前來應(yīng)門的兒子惟宗時,霎時消失大半。
不到一個月前,徐惟宗還是個白白凈凈發(fā)面饅頭似的青年,不過是一個月未見,他明顯地瘦了下來,人曬得微微黝黑,但整個人氣色不錯。
徐惟宗看到母親也頗覺意外,隨后露出高興的笑容,“姆媽!儂哪能來啦?”
轉(zhuǎn)而看見站在母親寬闊肩背后面的父親和姐姐,“爸爸、姐姐也來了,快進來坐,宿舍里有點亂,別嫌棄?!?br/>
說著側(cè)身讓父母姐姐進屋。
宿舍說是有點亂,但遠不是惟希想象中的樣子。
農(nóng)莊的員工宿舍兩人一間,每人一張高架床,上層是睡覺用的床鋪,下層是放置個人物品的衣帽柜,還有獨立的書桌與椅子,另有一臺共用的電腦可供上網(wǎng)。
惟宗的床鋪折疊整齊,書桌上一對可愛的小熊書立架之間擺滿書籍,一本筆記本攤在桌上。
惟宗順著姐姐的視線看向筆記本,趕緊伸手合上,他覺得自己的字實在太丑,不想讓父親和姐姐看見。
衛(wèi)儻將手中的數(shù)個購物袋幫惟宗放進衣帽柜里,隨后建議,“伯父伯母,先去吃飯,邊吃邊聊?”
王女士卻無心應(yīng)酬,抬起戴著碩大金戒指的手,來來回回撫摸兒子臉龐。
“怎么瘦了這么多?!又黑又瘦!”王女士心疼得半死,回頭質(zhì)問女兒,“你給你弟弟介紹的什么工作?你是不是心里怪我,所以故意讓他來吃苦受累?!”
惟希雖然早知道王超英女士的脾氣,還是忍不住瞠目結(jié)舌。
“姆媽,你不要瞎講八講。”徐惟宗尷尬得要死。
這一個月他已經(jīng)漸漸習慣農(nóng)莊的生活節(jié)奏,也融入到農(nóng)莊的員工當中,幾個老師傅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