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開層層疊疊的掛簾,修靈則才發(fā)現(xiàn)這一處臥房的奇巧,偌大的居室只在四面隔斷處錯落疊放了幾扇錦屏,其上風(fēng)光皆由手繪而成,畫工精妙絕倫。
當(dāng)下,她雖無心觀賞布列陳設(shè),但實在是因那屏上的景色,令她挪不開眼。其中景象,有她見過的,更有她無法想象的。
其中一扇繪的是《飛來琴驛圖》,只是那圖與她看過的那張不同,琴驛的門外新添了兩個人。
男子雖只是背影,但那半是駐足半是要走的姿態(tài)盡顯黯然與無奈。男子身邊,一個明眸靈動的水秀少女踮腳探頭,似是對里頭十分好奇的模樣,嬌憨可愛躍然于紙。
另有一扇繪的是市井聲色,細(xì)看竟是繁華如夢的東京上巳節(jié)時熱騰喧闐的景致。畫中有著成群結(jié)隊的少女且歌且舞,且談且笑,一個個都如春日里的桃枝細(xì)柳,婀娜多姿,雀躍跳脫。唯有一處河岸之畔,靜靜站著一個佳人,幽幽望著倒影,宛在水中央。
還有兩扇,一扇繪的是緋花岰的漫天落霞,一扇繪的是極樂引的漫地瓊花,她也認(rèn)得。只有一扇不知是何處,修靈則只覺得像極了神仙住的地方,不禁駐足看了半晌才回過神來。
“他的畫筆之下,一根弦,一絲發(fā)都似有了神韻,難怪當(dāng)時不過初來乍到便平步青云,成了太上皇捧在掌心里的香餑餑,地位直逼蔡京父子?!蹦罴按颂帲揿`則嗤笑一聲,趔趄著出了門。
臥房門外又有一廳,沿墻一片皆是用雕空的玲瓏木板隔成的架子,上面置著各種珍奇玩意兒,有些寶貝諸如銅鼎瓷瓶、陶俑怪石,皆能從諸史中尋出典故;另有些花燈玉壺,古鏡香爐,樣式新穎別致,也是她從未見過的花樣,不似她熟悉的二世之物。
直到出了煙霞樓,拖著步子回到諸芳苑,眼前的世界仿佛才又真實。此時天色已暗,而身后忽亮,修靈則回頭,見是幾個值班的落霞弟子一溜里跟著點燈點到了苑門口來。見她回首,又做賊似地匆匆返身跑了,也不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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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霞樓至諸芳苑并不算遠(yuǎn),也就百步路的功夫,修靈則卻走得直喘氣,一路歇了兩三回。她知道眼下自己若強(qiáng)撐著出去大浪淘沙找步搖是萬般不可能了,于是想托清歡代勞。
勉強(qiáng)步至宋清歡的門外,卻聽見房中有爭執(zhí)聲傳來。公主氣急敗壞地說道:“我當(dāng)你比親哥哥還親,你竟然利用靈兒……”
話未說完,只覺“嗖”地一縷勁風(fēng)竄入胸前,修靈則已動彈不得。房門吱嘎打開,門內(nèi)行出了面沉似水的羽王,一見是她,微微一怔,抬手解開了她的穴道。
宋清歡慌忙將修靈則扶進(jìn)屋內(nèi)就坐,詢問她的傷勢如何,霞尊如何對待她等等。
宋連城確認(rèn)屋外再無他人之后重新關(guān)了門,坐在二人身邊,一句話也不說,等修靈則被安置妥當(dāng),才正聲道:“選妃前一日,實是本王給清歡下的藥?!?br/>
頓了頓,又皺眉,“你與蘇淺淺去流沙河一事本王也知道,只是確實不便插手,所以并沒有及時救你們?!?br/>
修靈則駭然,心中一涼,半晌才道:“是為了妙春果?”
宋連城頷首默認(rèn),劍眉依舊蹙著,猶有萬般愁緒不可言說。最后只冷聲道了一句“抱歉”,起身整肅了衣襟,對宋清歡道:“你若想告訴她,便告訴她吧。”
見他從側(cè)門離去后,宋清歡凝眸看著修靈則。見她虛脫無力,悶悶不悅,原本清癯的臉上已光彩全無,頓生憐惜之情,勸她道:“羽哥哥這么做,也不是全無道理,你先聽我解釋?”
說著,放低了姿態(tài),學(xué)著侍女服侍公主一般,手忙腳亂替她褪了鞋襪,安頓她在床上躺下,又去桌上倒了碗水喂給她喝。
可大宋第一公主如何會伺候人,只對著嘴灌下去,害得修靈則連嗆幾口,有氣無力道,“公主不必如此,我聽你說就是?!?br/>
宋清歡這才安心坦白,坐在床頭慢慢說道:“如今,全天下的人都以為太子被廢是因謀逆作亂,其實不然;全天下的人都以為皇后賢德,商王仁厚,其實也未必。
如今父皇病重,只有妙春果可救,所以才引起了這許多風(fēng)波。在此我宋清歡可以對天盟誓,我與羽哥哥求妙春果,是真真為了救圣上一命,和那些另有企圖之人絕非一丘之貉。只有父皇康復(fù),才能重掌朝政,還百姓一個清白天下?!?br/>
穹宇之洲當(dāng)今圣上宋罄石,世人尊稱宋罄帝,乃是人人稱道的明君,其盛名之流傳,連楓林晚這般的小村落亦有童謠贊頌,戲文描畫。修靈則知道宋清歡所言非虛,但其話中又透露出多少宮闈隱諱本已是不可告人之事,便也不想著刨根問底。
只是有一件事情不明緣由,——明明她們兄妹二人尋她助蘇淺淺奪魁,而蘇淺淺真奪魁了,卻又為何見死不救?
宋清歡不等她問,已經(jīng)作了回答,“還有一事你必定會覺得古怪。我與羽哥哥之所以決定扶持蘇淺淺,其實是為了替落芳蕤在皇兄面前洗脫嫌疑。
原來落芳蕤是皇兄的人,可不知為何,突然向羽哥哥投誠?;市稚远嘁?,若我不攪合攪合,他反會疑神疑鬼。
現(xiàn)在他又懷疑她,又懷疑我,定會令我二人暗中相互牽制,引我們互生嫌隙,如此他便可兩邊聽些添油加醋的實話。”
念及公孫長琴此前的叮囑,修靈則心中慨然,俗話說天下烏鴉一般黑,看來這天下的朝堂也是一般的鉤心斗角,爾虞我詐。
此時屋外已是漆黑一團(tuán),宋清歡嘆息了一聲,合衣在她身側(cè)睡下,“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覺得此事我們不仗義。其實我也不痛快,羽哥哥更不痛快,可身在其位,又能怎樣呢?”
她不再說什么,翻了個身,睜著眼盯著臺上的燭火發(fā)呆。
“商王才是你的親哥哥,為何……”修靈則的聲音傳來,手掌輕輕搭在她肩上道。
許久,宋清歡哽咽道:“我只是想在窮途末路之時,給我的哥哥和娘親留住一命?!?br/>
……
燭火朦朧,倦意襲來,二人才挾著各自心事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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