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張大柱便開始下溏挖藕。雖然已是深秋，好在江南的氣候還相當(dāng)溫暖，池水并不涼。張大柱穿一條短褲，裸露著上身，站在齊腰深的池水中，徒手往外挖蓮藕。然兒、青蓮、張大嬸、小玉，已經(jīng)外公都圍在池塘沿上，接過張大柱挖出的蓮藕，順手在池水中清洗掉上面的泥漿，仔細(xì)擺放在一起。一天下來，張大柱能挖三百多斤。每挖三天，就運動籬笆院中，堆放在草亭下面，等著姚文林的馬車來拉。

    然兒和青蓮?fù)夤珌砹说南⒃缇驮谙拇鍌髁碎_來。那些惦記著給自己孩子說然兒的人家，得到消息后，一直等著忙完地里的活計，便紛紛請媒婆上門提親。自從八月十五過了之后，然兒和青蓮的籬笆小院，幾乎就沒斷過人。

    夏村的張嬸是來的次數(shù)最多的一個。

    “葛大叔，你看看你們這兩個外孫女，各個長得不僅俊俏，還都識文斷字。小姐妹兩從小就有心計，那年先是旱災(zāi)，接著又是澇災(zāi)，很多人家都挨了餓。偏偏小姐倆有心計，早早買下十幾石稻谷，反而躲了過去。”

    “呵呵，他張家嬸子，那也是然兒和蓮兒挨餓挨怕了，說不上什么心計。倒是姐妹倆多年來一直受你們眾位相鄰的關(guān)照，讓我這做外公的感動慚愧?！?br/>
    “葛大叔的話就見外了。咱們都是平頭百姓，不是那些鐵石心腸的人家。兩個小女娃子孤苦無依的，任誰見了，都會伸把手的。在這上面，李家爺們的確出了不少力?！?br/>
    “是啊，李家老哥真是古道熱腸的人，夏村的人都是好人啊?！?br/>
    “葛大叔，今天我來是有戶人家托我來給然兒提親的。以前我也跑過幾趟，一是那些人家我這做媒婆的都沒有看中，就別說然兒了。咱這么好的閨女，從小吃了那么多苦，可要說個好人家，不能將來嫁了人再受苦遭罪。再者呢，原先就然兒和蓮兒小姐倆，沒有個大人給做主。現(xiàn)在葛大叔來了，正好替然兒拿拿主意。”

    “然兒過來年也十六歲了，該是說人家的時候了。”

    “可不是嗎，我們這一帶的女孩子家，十三四歲差不多就定親了。很多十五六歲就已經(jīng)過門了?！?br/>
    “外公，姐姐不嫁人的。”

    青蓮打斷張嬸的話頭，咕嘟著小嘴插了一句。

    “葛大叔你看看，每次我來，然兒倒不說什么，蓮兒每次都是這樣說。哪有不嫁人的閨女？”

    “呵呵，小孩子家的話，張家嬸子不要當(dāng)真?！?br/>
    “當(dāng)然不會和蓮兒當(dāng)真的。葛大叔，今天托我來的是楊莊的劉家。大門大戶不說，還是書香門第，祖上出過尚書。如今朝里還有做官的呢?！?br/>
    “哦，楊莊還有這樣的人家？”

    外公邊說，邊歪頭看了看然兒和青蓮，意思是想問她們有沒有聽說。然兒和青蓮倒是從春水那里聽說過楊莊的確有這樣一戶人家。因為，劉家的小兒子正是春水的同窗，是一年參加的院試，中的秀才。然兒明白外公的意思，便微微點了點頭。

    “這還能有假？葛大叔可能不了解我，這十里八鄉(xiāng)的，經(jīng)過我說過的親事可不在少數(shù)，大叔隨便一打聽就知道，我說媒從來都是直來直去，不說半句謊話的。”

    “劉家如此家境，找什么樣的女孩子沒有，怎么會看上然兒呢？”

    “這話說起來有些長?！?br/>
    張嬸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青蓮知道接下來便是長篇大論，心里不耐煩聽，索性掉頭走開了。

    “給然兒說的是劉家的小兒子叫劉文道，今年十七歲。和楊莊的周記酒鋪家的春水是同窗，一年中的秀才。也是通過春水那里，知道然兒的。這劉文道中秀才那年才十四歲不到，家里考慮年齡小，便沒讓他參加接下來的秋闈，不然說不定會和周家的春水一起考中舉人老爺?！?br/>
    “十四歲中秀才，雖然算不得稀奇，卻也難得。”

    “可不是嗎？周圍的人都在議論，說劉家也許會在劉文道身上重現(xiàn)祖上的輝煌呢?！?br/>
    “然兒，春水是不是就是你們常說的收你們酸筍和雞蛋的周家？”

    “是的，外公。一直以來，周掌柜和春水哥對然兒和蓮兒都十分照顧。春水哥還給我們送來不少書籍和筆墨紙張?！?br/>
    “劉文道就是從春水那里聽說了然兒，然后回家對父母講，然兒和蓮兒是如何相依為命，建房子，買地，買竹林，挖池塘等等，不僅年紀(jì)小小的會操持家務(wù)，還都識文斷字，知書達(dá)理的。劉家的當(dāng)家人也覺得，然兒姐倆能夠做到這一步不簡單，見自家孩子有意，所以就托我來了?！?br/>
    “這事是好事，只是本來我也不是本地人，然兒和蓮兒從小又都是有主見的孩子，雖然我是她們外公，也要聽她們姐倆的意思才行?！?br/>
    “那是當(dāng)然。這十里八鄉(xiāng)的，誰不知道然兒和蓮兒注意正著呢。要不這樣吧，葛大叔。你們商量商量，過些日子我再來聽信吧?！?br/>
    “也好。”

    張嬸又坐了會，說了會閑話，才告辭離開。

    姚文林的馬車是九月二十六這天到的。因為知道然兒的外公要跟著去，姚文林親自押車來的。十天時間，張大柱挖了一千八百多斤蓮藕，價格還是按去年的四文錢一斤。該是七兩四錢銀子，姚文林根據(jù)去年的產(chǎn)量，一次給然兒留下三十兩銀子。

    “這些錢然兒和蓮兒妹妹先留著，以后只是打發(fā)車來，我就不跟著過來了。最后一車時在算清就是?！?br/>
    姚文林是下午到的，考慮到外公年紀(jì)大了，不想讓外公趕夜路。就留姚文林住了一夜。晚上，姐倆在張嬸和小玉的協(xié)助下，好好張羅了一頓豐盛的晚宴，硬是把張大叔一家人都叫過來，讓張大叔陪著外公，姚文林喝酒。然兒、青蓮、張嬸和小玉在旁邊伺候著。等外公三人喝的差不多了，然兒四人才擺下另外一張桌子開始吃飯。

    第二天早飯后，然兒姐倆一直把外公和姚文林送到夏村村口，叮囑外公路上要注意身體，明年開春后，三月底四月初帶外婆一起過來住段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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