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春同行六十年

    第一百八十三章

    適者生存（二）

    何行長住在一個普通居民區(qū)，在一座高樓的二樓，房間也就七十多平米，這大大出乎車宏軒的意料。他已經(jīng)退休幾年了，面部肌肉下墜，頭發(fā)全白，明顯是老態(tài)龍鐘了。只是笑容沒變，眼神還是那樣慈祥。

    一見面何行長拉住車宏軒的手，端詳一番，自然流露出一句話：“你小子沒變，還是那樣朝氣蓬勃！”

    車宏軒激動地說：“好幾年沒見了，你好嗎？”

    何行長遞給車宏軒一雙拖鞋，待車宏軒換好鞋，他親切地拉著車宏軒的走進屋，坐在沙發(fā)上說：“這么多年了，你小子跑得無影無蹤太不像話了！我知道你可能成為大老板了，不敢隨便打擾。”

    車宏軒解釋說：“自己干點事不容易，忙得焦頭爛額，竟然沒來得及看望你，該死該死！”

    說話間何行長老伴過來和車宏軒見面，慈母般地看著車宏軒說：“好幾年沒見到你們小兩口了，非常想念。尤其犯病的時候，經(jīng)常想起小謝，住院的時候多虧她照顧，否則活不到今天！”

    車宏軒客氣地說：“好幾年沒來看你們，非常抱歉?！?br/>
    何行長笑了說：“也怪我們，這些年冬天都來這里，想來看我們也不可能?！?br/>
    車宏軒伸手掏出一個信封，里邊裝有一萬塊錢，放在茶幾上說：“過來拜年，也沒有給你們買年貨，扔下點錢留著零花，想必這里花費很大，以后每年都補充點?！?br/>
    何行長笑了說：“你趕快把東西收起來，我們不缺少這些，我們老兩口退休金夠用。你能來我們就高興了！”

    何行長老伴說：“你們聊，我去看春晚了?！?br/>
    何行長說：“別說你這點錢，就是這小區(qū)頂樓帶露臺的一套一百二十平米房子我都沒要。我這套小房子是我自己花錢買的，住著踏實?！?br/>
    車宏軒當然相信這話是真的，他了解何行長，知道他對自己要求非常嚴格。

    何行長給車宏軒倒上茶水，笑呵呵說：“晚上是這樣安排的，十點鐘有朋友來接我們，去一家大酒店吃飯，吃完飯就地看節(jié)目，兩點鐘結束。”

    車宏軒說：“我都不熟就不參加了。”

    何行長笑了說：“目的就是為了你?！?br/>
    “嗯？”

    “你現(xiàn)在是不是還在做鋁合金？”

    “是啊?！?br/>
    “生意還好嗎？假如這里有活能干嗎？”

    “如果規(guī)模和價格合適當然能做?！?br/>
    “喝水，我們慢慢聊。”

    車宏軒端起茶杯喝一口，然后看著何行長。

    何行長也喝一口，放下茶杯說：“情況是這樣的，接我班的是一位姓楊的博士生，他在這里扶持兩位地產(chǎn)商，一位是福建的姓武，一位是上海的姓孟。武老板原來手下在這里有三個公司，分別經(jīng)營茶葉、木材和石材。孟老板是開飯店的，有幾家連鎖店。應該說這兩位老板都很有實力，但能發(fā)展成房地產(chǎn)商還是有些距離的，沒我們楊領導怕是不行?！?br/>
    車宏軒點點頭說：“現(xiàn)在最有實力的就是房地產(chǎn)商，幾乎是畫出圖紙就可以賣錢?！?br/>
    何行長擺擺手說：“并不是那么簡單，首先自己得有人脈。經(jīng)過這么多年打拼，這兩位老板在當?shù)囟际墙械庙懙?，和我們當時在位的領導關系也特別好。你知道的，我原來坐的車、用的家具都是來自他們。兩個人都與地方關系融洽，各看好一塊土地，準備貸款拿了土地轉(zhuǎn)手出讓掙差價。我在位的時候他們沒有拿到貸款，我退下來以后他們?nèi)缭敢詢?。匪夷所思的是他們看好的地號竟然給他們留到現(xiàn)在。他們先簽了購買土地的合同，又用土地抵押拿到貸款，轉(zhuǎn)手出去就掙到大筆差價。現(xiàn)在他們都有實力了，合伙開發(fā)了一片樓盤，干得風生水起?，F(xiàn)在又賣下一塊地，已經(jīng)動工了。我和楊行長提起過你的事，他和兩位老板也溝通了，同意把你拉進來。我來這里之前給你打過幾次電話，都沒接通，估計你可能不在國內(nèi)，就準備過了節(jié)再跟你聯(lián)系，假如你有意愿就在我回去之前過來一下?！?br/>
    車宏軒站起身給何行長添水，佩服地說：“時勢造英雄??！你說的那套房子就是這兩位房地產(chǎn)商贈送的吧？”

    “是，我不可能接受，清清白白干了一輩子了，不想攪進這不明不白的渾水?！?br/>
    這時候何行長老伴走出來，拿出一包化妝品放在車宏軒面前，微笑地說：“這是給謝護士帶的化妝品，一定給我?guī)У?。?br/>
    車宏軒說：“謝謝，我一定帶到?！?br/>
    “我跟你說，老何說的事你要注意，這些人都已經(jīng)辦了移民手續(xù)，你和他們交往一定要留心，不要吃虧上當?！?br/>
    車宏軒說：“我一定會小心?！?br/>
    何行長說：“這也是我要提醒你的，做正經(jīng)生意，決不能搞歪門邪道。晚上我陪你去跟他們見個面，剩下的事我就不參與了?！?br/>
    車宏軒說：“沒問題，這方面我有經(jīng)驗。”

    何行長拿出一個房間卡說：“你住的地方我給你安排好了。”

    車宏軒收起房間卡說：“我還帶來一個同學家的女孩，是不是可以去參加晚上的活動？”

    何行長說：“這個沒問題。”

    車宏軒說：“那就這樣，我回去接她過來，晚上我們一起走?！?br/>
    何行長站起身把車宏軒放在茶幾上的錢拿起來塞給車宏軒說：“你就等在那里，一會讓他們?nèi)ソ??！?br/>
    車宏軒只好收錢，道過謝回去接高娟。他打車回到別墅，大門竟然關了。還好樓上燈還亮著，說明高娟還沒有睡。

    車宏軒掏出手機給高娟打電話，沒想到竟然關機了。他立即腦袋發(fā)脹，知道不妙。如果高娟這里出了問題肯定會影響工程，關鍵的問題是這件事是不是古明遠有意安排的，如果古明遠想讓高娟高高興興離開，不在國內(nèi)給他找什么麻煩，自己就沒有別的選擇。他想給古明遠打個電話，把事情說一下，可又感到無法張口，這個電話一打，不僅以后沒法見面，更重要的是在告高娟。他原本想今天晚上出去，明天上午不露頭，待金香蘭來了萬事大吉。可不行，看架勢沒那么簡單，除了一走了之不計后果，再就是揣摩好古明遠的用意把事辦好。這件事關系重大，讓你辦你不辦不行，不讓你辦你辦了當然更不行。古明遠是什么人，可以把工程給你，也有一百個理由可以不把工程給你。就是給你了，到關鍵時候不給你辦事也會難死你。無論如何現(xiàn)在都不能得罪高娟，沒別的辦法，最好的選擇是說服高娟，請她理解自己的難處。

    打更的見車宏軒敲門，向他擺擺手，拒絕他進去。

    他在門前的林間小路上來回徘徊，無計可施，一陣陣傳來的輪船鳴叫聲更是攪得他鬧心。他經(jīng)過深思熟慮，知道必須給古明遠打電話，一是可以探明情況，二是足以證明自己在和高娟保持著距離。他毅然把電話打過去，幸好古明遠很快接了。

    “什么事？”古明遠懶洋洋問。

    車宏軒回答道：“晚上我去見朋友，約好我和高娟晚上去飯店吃飯，不知道帶她去有沒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沒什么不方便，她愿意去你就帶她去?！?br/>
    “我剛剛回來，高娟關機了，大門鎖著。”

    “怎么搞的？不好不好，她是不高興了，這點事辦的！”

    車宏軒腦袋“嗡”一下，沒想到古明遠口氣這么生硬的跟自己說話，他不知怎樣回答好。

    “聽著，你一定要把這件事辦好?！?br/>
    “一定?！?br/>
    “你不要拿她當小孩子，她心里很有數(shù)而且特別爭強好勝，什么事情都辦得出來。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她才終于同意離開，要是一賭氣回來我就不用干了，你也就不要再惦記那點工程了。說句題外話，你也明白現(xiàn)在的氣候?！?br/>
    “我明白?！?br/>
    “一定辦好，沒有難度?！?br/>
    “我答應的事你放心?！?br/>
    車宏軒放下電話，不覺感到哽咽，渾身發(fā)冷。從古明遠冰冷的話語里，他明白情況遠比想象的要嚴重。他暗暗苦笑，沒想到自己會混到這種地步！

    他再次輕輕敲門，除了狗叫，里面再沒有任何反應。他清楚，在這靜靜的夜里，不僅打更的能聽見，就連三樓的高娟也一定會聽得到。他不能放棄，他無法放棄，他只好勉勵自己在門前來回走動，不時地看看三樓還沒有關閉的燈，他自信，開門是早晚的事。

    三樓有人影在往外看，他擺擺手，不一會院內(nèi)有腳步聲，還有拉布拉多犬跑動的聲音。院燈開了，跟著門輕輕打開，高娟披件毛巾浴袍兩手抱在胸前，堵門站在那里生氣地說：“還是到外辦去住吧，兩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人多得是！”

    “進去說話?！?br/>
    “你可想好了，是你自己要進來的，沒人請你！”

    “是這樣，晚上我們要和朋友一起去大飯店吃飯，完了看節(jié)目，下半夜兩點鐘才能結束。”

    高娟噗嗤笑了，和車宏軒一起上樓。

    到三樓，車宏軒看出她自己喝了不少酒，一邊脫去外衣一邊說：“你害苦我了，在外邊呆了半個多小時?！?br/>
    “當我是智力障礙者？”高娟坐下來，看著自己擺的麻將牌。

    “你知道，我和古明遠是同學，在你面前我必須管好自己?！?br/>
    “你別同學啊哥們的，古明遠是我姨夫，就跟親爸爸一樣，他如果不相信你，怎么可能讓你來幫我辦這么大的事？”

    車宏軒笑了。

    高娟不客氣地說：“我考慮一下，還是應該把話跟你說清楚，然后你再選擇，你可以離開也可以留下。這次我出去再不會回來了，到死也不再給古明遠打一個電話。國外的飯店給我百分之十的股份，我并不感興趣，不會去。我辦的是北美的移民，這次先到東南亞去看媽媽，然后再過去找我姨，她說給我物色個老公很不錯，我要去看看，然后再決定在哪里定居。我把古城市的房子過戶給吳艷了，白白送給她的，這是古明遠的安排，我沒別的辦法。這棟別墅是當年我媽媽買的，現(xiàn)在漲價了正好出手。把這棟別墅賣掉，國內(nèi)再沒有任何親人和財產(chǎn)牽掛，遠走高飛。我沒有別的朋友，就想起了你，請你來陪我辦這件事?！?br/>
    “出了什么問題嗎？”

    她迷茫的笑了一下。

    車宏軒說：“我非常希望做你朋友，假如你相信我，日后回來去找我?！?br/>
    “這可是你說的！”

    “說到做到！”

    高娟滿意地笑了，現(xiàn)得非常高興。

    車宏軒感到問題復雜，不知道古明遠在玩什么游戲，這樣一腳把她踢出國外，除了有什么危機不可能還有更合適的解釋。

    高娟抬起頭聲音細軟而且有些顫抖地說：“我本來明天準備回去，不走了，樓也不賣了，看看他怎么把工程給你的，也看看你干他的工程能掙多少錢！”

    車宏軒暗暗捏把汗，知道面前的小妹是說得出做得到的，更知道自己的努力是對的。他聲音很小，生怕被人聽到，違心地說：“不要說氣話，一會準備好，他們會來接我們?！?br/>
    “問一下地址，我開車過去?！?br/>
    “好的?！?br/>
    車宏軒給何行長打個電話，問了地址和準確的聚會時間。

    待車宏軒放下電話，高娟又很真誠地說：“我很了解你，你的為人老古經(jīng)常跟我說，你的帥氣的外表是我在沒見到你之前就聽楊曉紅說的?！彼龘P眉笑了，“所以我早了解你，其實這倒沒有什么，誰讓我們竟然有這個機會一起出來，我非常開心，也早就期望這一天了。哪知道你竟然不管我死活走了，真是太令我失望了。說句心里話，我很怕寂寞，它令人恐懼。好了不說了，一會我們出去玩，不會讓你丟人！”

    “如果你自己開車是不能喝酒的?！?br/>
    “喝不喝酒不重要，我們可以打車，也可以回來喝，通宵達旦，留個記憶?！?br/>
    “可以奉陪?！?br/>
    高娟“嘿嘿”笑了，站起身下樓，換上要出去的高檔衣服，拿出個小包遞給車宏軒說：“這是我在免稅商店買的，不知道你能不能喜歡，男人戴塊名表才有身份?！?br/>
    車宏軒一看發(fā)票上寫的竟然是兩萬多，震驚不小，覺得太貴了，自己不可能拿那么多錢買塊表。

    高娟甜甜地說：“防水的，就是洗澡也不要拿下來，永遠戴著。我再沒有朋友了，希望你每年能抽時間去看我一次。”

    “爭取。”

    “你一定不要食言?！?br/>
    車宏軒點點頭看看表說：“這個太貴了，我現(xiàn)在手頭不寬裕，明天還是退了吧。”

    “管你要錢了嗎？我現(xiàn)在真的就你一個朋友，留個紀念。”

    “如果我們一定要做朋友，表我留下，畢竟是你買的有紀念意義，錢一定要給你?！?br/>
    “不說那些沒用的！”

    “不一定要給你。”

    “分手時候再說，一會我們先出去玩，回來我們倆喝酒，我特別喜歡喝酒，沒醉過?！?br/>
    “在我面前你可要小心，別喝多了喊爹哭娘的！”車宏軒走南闖北，還沒見過面前這樣敢吹的女人。

    高娟高興地說：“金小姐來了沒關系，我們一塊去旅游。你知道我不可能在國內(nèi)陪你，你也不會撂下事業(yè)跟我到國外去，就是想去，我也不可能嫁給你——假如你再小二十歲還有可能考慮。聽老古和楊曉紅講過，金小姐人長得挺不錯的，有藝術細胞，有學歷，不僅你喜歡，說不定我也會喜歡，再處個小姐妹多好！如果她真好，我也了卻一份牽念。你放心，老娘我一定幫你！其實我也不容易，在古城市他不允許我在外邊亂聯(lián)系，就楊曉紅一個朋友，現(xiàn)在也聯(lián)系不上了，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

    車宏軒感覺這都是酒話，說明她自己在家沒少喝，沉思一會他說：“我不比古明遠，雖然打拼多年，經(jīng)濟上可以說是兩手空空，非常惋惜??！”

    高娟笑笑說：“我不相信經(jīng)濟上你會兩手空空，即便以前是以后也不會了。古明遠常說你有經(jīng)濟頭腦，有政治水平，有社會經(jīng)驗，有管理企業(yè)的能力，人嘛又很有骨氣，按照他斷定，你會從古城市的工程起步，前途不可估量。所以，錢不會是問題?！?br/>
    車宏軒晃晃頭說：“那是美好的愿景?！?br/>
    車宏軒看看時間，站起身說：“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出發(fā)，我來開車?！?br/>
    高娟也跟著站起身說：“好啊，你開吧?！?br/>
    兩人并肩下樓，開車去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