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嘿嘿，要說貪，又有誰能比您貪呢?！?br/>
    本該兇神惡煞的臉上，展露著像是偷到雞的黃皮子似的笑容。

    “這么多年，我可是親眼見著您的收藏一點一點多起來的，有些東西甚至都是我親自給您取的?！?br/>
    壽星老人也笑了，笑的很開心。

    “這人老了，總是喜歡屯點兒東西，活的越久屯的越多，屯的越多，那就愈發(fā)想屯。”

    “那就屯，這世上的東西，沒有您不配拿的！”

    “我現(xiàn)在就特別想要一樣東西。”

    “您一句話，我啥都能給您取來?！?br/>
    “如今我想要，你的命！”

    誅心之語，換來的是大漢滿不在乎的表情。

    “您要怎么個拿法，盡管開口就是了，哪兒來那么多磨嘰?！?br/>
    也不知是真心將生死置之度外，還是討好眼前的老人，總之這大漢對自己的生死貌似是一點兒不在乎。

    大漢的話語對壽星老人沒有造成絲毫影響，因為他也不在乎。

    在很久以前，對壽星老人來說這世上的事情就只分為兩種了。

    他想做的事情，以及——

    他辦不到的事情！

    時至今日，他辦不到的事情已經(jīng)不多，想做的事情就更少了。

    活太久其實一點兒也不好，至少壽星老人是這么覺得的。

    “別著急，你的命還得在你那兒先放一段時間，我現(xiàn)在還不急著要?！?br/>
    “那您可得抓緊了，我這條命現(xiàn)在可沒個底子，保不齊哪天兒就沒了?！?br/>
    “以你的性子和能耐，這世上還有能取了你性命的人？”

    “這可說不準，誰讓我看上一女的呢?！?br/>
    壯漢拍著自己的腦袋，似是無奈，又似是欣喜。

    “這人吶，一旦有了牽掛，他就會變，要么變得誰都打不過，要么變得誰都打不過?！?br/>
    大漢得意的一笑，

    “你還真別說，我現(xiàn)在就還真覺得我自己誰都打不過，就是遇到山河殿里坐著的那位，我都有膽子上去呲個牙！”

    大漢終于放棄了裝斯文的想法，端起桌上的茶壺牛飲一番，放肆的拍打著自己的大腿，暢快的樣子。

    “要不怎么說我運氣好呢，本來那妞還有個拖油瓶弟弟，我之前一直都覺得總要一天我得栽在那小子手上，可誰知道那小子第一次出門兒就被人給收拾了，這事兒把我給美的呀……”

    怕打著大腿，大漢逐漸沉默。

    “可我還是怕呀，你說那妞傻成那樣，跟了我豈不是要把我整的一樣傻，我要是傻了，那不就誰都打不過了么？”

    推金山倒玉柱，大漢跪倒在壽星老人面前，高壯的身子哪怕是跪著，也比端坐的壽星老人高出一截。

    但很有意思，無論誰來看，都會說壽星老人要高大的多。

    此刻，高大的壽星老人就這么看著在他面前顯得渺小的壯漢，一句話也不說。

    氣氛，逐漸沉默。

    “您給我的東西，本來我尋思著拿一輩子來還約摸是差不多夠的，但現(xiàn)在這情況，我琢磨著應該是還不清了?！?br/>
    深深叩首。

    “您看看有啥能讓我了了這筆賬的吩咐，便允了我吧?！?br/>
    噠，噠，噠——

    沉重滯澀的腳步聲逐漸靠近，只有這時，才能讓人覺得壽星老人真的是個老人，而不是江湖人眼中的老怪物。

    看不出絲毫歲月痕跡的雙手按在大漢的脖頸，老人的動作很輕，輕到讓人覺得他撫摸的不是大漢金石般的皮膚，而是什么易碎的器皿。

    ——對這個老人來說，世間上大多數(shù)東西都是易碎的。

    大漢沒有躲閃，哪怕性命要害被人拿捏在手中，他也沒有絲毫反應。

    不是因為懼怕，而是因為尊敬。

    對于眼前的老人，他至始至終都將之奉若神明，發(fā)自心底的崇敬這個老人。

    他的一切都是這個老人給的，也不介意將這一切都還給這個老人。

    “拙峰啊，你并不欠我什么，也不必想著要還我什么。”

    順著老人手上的力道，虞拙峰抬起頭來，仰視著眼前這個風姿卓絕的老人。

    莫名的，他產(chǎn)生了一絲不該有的錯覺。

    眼前的人老了！

    風姿依舊，銀發(fā)如云，但這個人的確老了，老的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老的連眼中攝人的神光都沒有了。

    “你怎么還跟當初一模一樣，你又不是三歲的奶娃娃，哪用得著做什么事都跟我稟報，這么大個人了難道還做不了自己的主么？”

    驀地，虞拙峰哭了起來。

    他哭的很傷心，因為他終于發(fā)現(xiàn)，眼前的老人雖然看上去和當年那個把他從河里撈出來的老人一模一樣。

    但當年那個教他武學，教他識字，愛笑，愛鬧，愛吃，隨心所欲仿佛最惡劣的小孩一般活著的老人已經(jīng)快死了。

    一個人怎樣才算死呢？

    虞拙峰以前覺得是他把人的頭顱帶著脊椎從身子里拔出來的時候，或者用他的獨角銅人將人攔腰打斷的時候，那個人就算是死了。

    現(xiàn)在虞拙峰知道了一種新的死法，哪怕一個人他看上去和以往沒有任何差別，依然能走能跑能跳。

    但當他的壽命到了的時候，這個人就會死了。

    就像他眼前的老人一樣。

    他以前從來沒有想到過這一點，因為他從來沒見過哪個人會這么死。

    現(xiàn)在他見到了，用一種讓他十分痛苦，十分意外的方式。

    “傻小子，你哭什么？”

    虞拙峰不說話，他只是哭，除此之外他別的什么都做不了。

    這個給了他一切，讓他無比敬重的老人就要離開他了。

    這個消息本來該讓他感到高興，讓他覺得輕松。

    因為他再度回到這里的目的就是為了離開這個老人。

    可當一切都順理成章的達成時，他反而后悔了。

    為什么自己要在這個時候回來，為什么要在老人最后的時光離開他。

    壽星老人輕輕撫摸著虞拙峰的頭，一如當初剛救下那個倔強的孩子之時。

    “我也是人，是人就終究有這么一天，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該扔下我這老頭子去過自己的生活了。”

    喟然一嘆，

    “只是你那仇家……”

    “不報了，找人尋仇哪有睡女人實在！”

    “呵呵呵呵呵，你啊……”

    長袖輕擺，屋中憑空出現(xiàn)一陣微風。

    風雖輕，卻有著一股無可抵御的沛然巨力，將虞拙峰龐大的身軀帶出了屋子。

    “當初要幫你報仇你不肯，如今卻主動放棄了仇恨。也好…也好……”

    屋門關閉，再無任何聲響傳來。

    虞拙峰靜立在屋外一言不發(fā)，濃重的血腥氣伴隨著遮掩不住的煞氣，讓整個萬壽山莊的人都感到了絲絲壓抑。

    良久——

    “抱歉了，你還得多等我一會兒?！?br/>
    好像先前的血腥氣和煞氣只是錯覺一般，伴隨著虞拙峰的話語，一切異象瞬間消失不見。

    然而，李太白的手不自覺的摸向了自己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