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除了不了解情況的方主任外，其余人的視線全都有意無意地在周則林身上掃過，有幸災樂禍的，有不安的，有疑惑的，人生百態(tài)不一而足。

    “胡鬧什么！”高主任作為領導自然清楚其中緣由，當即駁斥道：“人家小周同志今兒才報到，工作手冊估計都還沒看個明白呢......”

    “高主任，我這不是替咱們廠著想么！”那如同一座巍峨高山般壯實的方臉大漢振振有詞道：“咱們廠子前些天不還說要擴大生產嗎，這活計都主動送上門來了，咱推掉的話不合適吧！

    況且，小周同志是今兒報到的沒錯，小章那可是在咱們撿字間干了一個多月，對工作流程那可是熟悉得很，我跟小章......再加上小周一塊，三個人完成這任務沒問題！”

    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即便周則林才剛報到，連人都還沒認全，這么一番話聽下來，也算是品出點味道來了。

    自己最多算是個添頭，那方臉大漢醉翁之意不在酒，重點在于那個叫做小章的人，方臉大漢這是借機給那人鋪路呢！

    “你除了完成自己的工作外，還打算帶著兩個新人完成一期雜志的排版，這任務是不是太重了些？”

    也不知道是得到了什么沒有被周則林發(fā)現的指示，還是迫于方臉大漢的淫威，撿字間的工人們突然間紛紛舉手表態(tài)。

    “高主任，算我一個吧......”

    “也算我一個吧......”

    “我也是......”

    看到大伙都這么積極，高主任也就不再糾結，當即接下了這個臨時任務，半小時后，《武林》雜志的稿件便送到了撿字間中，周則林作為新瓜蛋子也被分到了三張稿紙。

    “小周同志，咱們對你的要求不高，能順順當當地將這稿件上的字都給找出來，那就算完成任務了！有不懂的不了解的你問我就行，不要不好意思！”

    負責分稿件的范師傅語重心長地叮囑完后，嘴唇蠕動了一下似乎想要說點什么，但最終什么都沒說出口，拍了拍周則林的肩說了聲‘加油’便離開了。

    周則林看著范師傅離去的背影感覺有些不對勁，但又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對勁，面帶疑惑地嘟囔了一句‘神神秘秘’的后，便拿著稿件，學著其他撿字員工作的模樣，端著小木盤行走在頂天立地的碼字架中，尋找著合適的鉛字。

    正在周則林認真尋找合適鉛字的時候，低語聲透過對面碼字架的縫隙傳入他的耳中。

    “這可是好不容易才爭取來的機會，你可得好好表現，讓大伙知道你有這個能耐，等到后頭撿字間這邊真的打算擴招，我就想辦法拉扯你一把......”

    “老章叔，我可不敢想這事了，上回不都覺得轉為正式員工這事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么，結果半道殺出了個程咬金來，說沒就沒了！”

    “這不一樣，反正你好好表現就對了！多干點總沒錯！知道沒！”

    “知道，但我對這事真不抱希望，老章叔你是不知道，今年又回來了一大批下鄉(xiāng)的知青，加上前面三年陸陸續(xù)續(xù)回來那可有幾十上百萬人，待業(yè)的知青占了三分之二吶！要真擴招，那肯定是緊著他們先......”

    “......”

    眼看兩人的對話快要接近尾聲了，為了避免被他們發(fā)現自己在偷聽，周則林躡手躡腳地離開了這排碼字架，轉入身后另一排碼字架的時候，跟范師傅的視線對了個正著。

    “范......范師傅？”

    “是我......”范師傅笑著湊到周則林耳邊低聲問：“剛你都聽到了吧？”

    “嗯......”周則林沉吟了半晌，確定這事也沒什么好隱瞞的后，點頭應道：“聽了一耳朵，沒聽全乎。”

    “哈哈！”范師傅低笑一聲，指甲縫中滿是墨跡的粗糙大手重重在周則林肩上拍了兩下，道：“這事兒吧，說不出個誰對誰錯，你也別往心里去，老章不是個壞人，就是脾氣有點大，還護短！等以后你跟他熟悉起來了，關系處好了，他也能護著你！”

    不等周則林回答，范師傅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巴朝他手中木盤點了點，道：“上手挺快的啊，這一會功夫就找著這么多字了，是個當撿字員的好苗子！好好干！”

    說罷，范師傅便離開了這排碼字架，周則林也繼續(xù)忙活了起來，不過兩秒鐘時間，老章跟小章兩人先后從兩側走過，兩人均看向了正在忙碌著的周則林，齊齊‘哼’了一聲后也離開了。

    通過老章小章剛剛的對話，以及范師傅的只言片語，周則林勉強將事情的真相拼湊出來了，簡單來說就是小章轉為正式工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但沒想到殺出了自己這個程咬金，將那熟了的鴨子給搶走了......

    嗨！這都什么事呢！

    周則林無奈搖頭，若是晚上幾年，等到政策正式開放了，他才不稀罕這么一個正式工的職位，撿字員只能混個安穩(wěn)日子，想要大富大貴還是得下海才成！

    可惜現在才1981年，至少還得等個兩三年政策才出來，才到真正甩開了膀子拼命干的時候。

    現在，還是先茍著吧！

    上班第一天，周則林便加班到了晚上九點鐘，這年頭家里也沒有電話手機什么的，急得便宜哥哥親自跑到印刷廠這邊詢問緣由，得知是有緊急任務加班后才放心回家去。

    周則林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半，大雜院中多數人家都已經進入了夢鄉(xiāng)，只有寥寥幾個窗戶還在散發(fā)著暖黃色的微弱燭光。

    借助月光就在公用水井旁快速沖了個穿著褲衩子的戰(zhàn)斗澡，周則林推開房間進入房間，正準備往床上爬去的時候，突然聽到隔壁房間傳來了細細碎碎，壓抑至極的抽涕聲......

    隔壁房間跟周則林這邊的房間是同一間房，原本是父母兩人的房間，后面孩子多了住不開采用木條和紙皮隔成了兩間房，東邊房間住著周則林跟侄子二人，西邊房間住的是妹妹跟侄女兩人。

    所以，現在這是妹妹在哭，還是侄女在哭？

    就在周則林疑惑的時候，視線余光無意中掃到睡在下床的侄子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眨呀眨的。

    見狀，周則林在其床頭坐下，輕聲細語道：“小樹，給叔叔說說發(fā)生什么事了？”

    侄子小樹眨巴了一下眼睛，童言無忌地問道：“叔叔，你為什么要拿姑姑去換媳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