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身，“德國仔”把公文包一扔，一把將我摟進懷中。我感覺到他那強健的雙臂，有點含胸而又溫暖的胸膛。他緊緊地摟住我——還從未有人摟我如此之緊。在這座富麗堂皇的大堂里擁抱這么久，也許很有點不妥，人們都在瞪大眼睛盯著瞧。但生平第一次，我不在乎。

    他把我從懷里放開，好端詳我的面孔，摸摸我的臉頰，又再次把我拉到身旁。隔著他的條紋襯衣，我感覺到他的心跳得跟我一樣快。

    “在你臉紅的一剎那，我就明白了，你看上去一點也沒有變?！彼p撫著我的頭發(fā)，仿佛輕撫皮草，“你的頭發(fā)……顏色變深了些。你不知道我曾經(jīng)多少次在人群中找你，也不知道我曾經(jīng)多少次以為見到了你的背影?！?br/>
    “你告訴過我，你會找到我的。”我說，“還記得嗎？那是你說的最后一句話?！?br/>
    “我很想……我試過了。但我不知道去哪里找，接著發(fā)生了許多事情……”他難以置信地搖搖頭，“真的是你嗎，妮芙？”

    “嗯，是的……但我不叫妮芙了，”我告訴他，“我叫薇薇安?！薄罢f到這事，我也不叫‘德國仔’了，不叫‘漢斯’，我叫‘盧克’?！?br/>
    我們都放聲大笑起來，笑我們共同的經(jīng)歷是多么荒謬，也笑久別重逢是多么欣慰。我們緊攥著對方的手不放，好似兩個從海難中生還的幸存者，驚訝著我們居然雙雙熬過了大劫。

    一大堆問題涌上了喉頭，我反而說不出一句話來。我還沒有來得及開口，“德國仔”（現(xiàn)在是盧克了）說道：“這太瘋狂了，但我不能久留，我有個演出。”

    “一個‘演出’？”

    “我在這家酒吧彈鋼琴。這份差事還不壞，如果沒人喝醉的話。”

    “剛才我正想進酒吧呢?！蔽腋嬖V他，“我的朋友們在等我。我們說話這會兒，他們說不定已經(jīng)喝得醉醺醺了?！?br/>
    他拿起公文包?！罢嫦Ｍ覀兛梢粤锏?。”他說，“去個什么地方聊一聊?！?br/>
    我也一樣——但我不愿意讓他為了我危及他的工作?！拔視饶阊莩鼋Y(jié)束，然后我們再聊?！?br/>
    “等那么久，真是要我的命啊?！?br/>
    我跟他一起進了酒吧，莉莉和小艾雙雙抬起頭，臉上滿是好奇。屋子里一片朦朧、煙霧蒙蒙，配備著帶花朵圖案的紫色長毛絨地毯和坐滿了人的紫色皮質(zhì)長椅。

    “真有你的，姑娘！”理查德說，“你可一點也沒有浪費時間呢。”

    我在他們那桌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來，按照服務(wù)生的建議點了一杯“金菲士”，全部心思都落到了“德國仔”的手指上——從這里，我可以望見他十指翻飛，靈巧地從琴鍵上拂過。他勾下頭，閉著眼睛，用清亮的嗓音低聲唱起來。他彈奏著人人皆知的歌曲——格倫·米勒、阿蒂·肖和格倫·格雷的音樂，比如《棕色小壺》和《天堂可以等》之類經(jīng)過改編、改頭換面的歌曲，又為坐在酒吧高腳凳上、頭發(fā)斑白的男人們演奏一些流行的老歌。他不時從公文包里取出樂譜，但大多數(shù)時候似乎還是不看樂譜靠記憶彈奏。酒吧里有一小群上了年紀(jì)的女人，手握著皮夾，頭發(fā)精心做過，也許是從郊區(qū)或外地遠道來城里購物的。當(dāng)他叮叮咚咚彈起《月光小夜曲》時，她們露出了笑意，嘰嘰喳喳地聊起來。

    眾人的閑談一波波傳進我的耳朵，可惜遇到我本該答話或者給笑話捧場的時候，就時不時地冷場——我壓根兒沒專心聽。我怎么專心得起來？“德國仔”正借琴表意，而此時此刻，如在夢中，我聽懂了他的心聲。這一路走來，我一直如此孤獨，活生生與過去一刀兩斷。無論我多么努力去試，卻總覺得陌生而格格不入?？墒乾F(xiàn)在，我竟碰巧找到了同氣連枝的局外人，一個無須言語便與我心意相通的人。

    眾人喝得越多，點的歌就越多，“德國仔”的小費罐也越漲越高。理查德的頭已經(jīng)埋進了莉莉的頸窩，“小艾”幾乎坐到了一個男人懷里——那男人頭發(fā)花白，是從酒吧另一頭逛過來的?！啊讹w越彩虹》，”36她高喊一聲，“你知道那首歌嗎？那部電影里的？”

    “德國仔”點點頭，微微一笑，十指從琴鍵上拂過。從他彈曲的模樣我看得出，以前一定有人點過這首歌。

    當(dāng)理查德大驚小怪地看表時，離他收班的時間只剩下半小時了?！耙姽恚∥已赞o粗俗?！崩聿榈抡f，“時間不早啦，明天我還要去教堂呢?！?br/>
    大家哄堂大笑。

    “我也準(zhǔn)備上床睡覺了?！崩蚶蛘f。

    小艾竊笑道：“什么‘睡叫’？”

    “我們趕緊走吧。我還得去取我放在你房間里的玩意兒。”理查德對莉莉說，邊說邊站起來。

    “什么玩意兒？”她問道。

    “知道吧，那玩意兒?！彼f著對小艾使個眼色。

    “他得去取那玩意兒?！毙“眭铬傅卣f，“那玩意兒??！”

    “我還不知道旅舍房間會放男人進去?！蔽艺f。

    理查德搓著拇指和食指：“輪子沾點油水，車才跑得快。如果你聽得懂我的意思?！?br/>
    “接待員不會拒絕油水?！崩蚶螯c破他的意思，“還是告訴你一聲的好，說不定你想跟那邊那位白馬王子一起共度歡樂時光呢?！彼托“Φ脴凡豢芍А?br/>
    我們約好次日中午在女子旅舍的大堂碰頭，他們四人便起身離開。不過大家又改了主意，理查德知道一間深夜兩點才打烊的酒吧，他們這就動身去那里。兩個姑娘穿著高跟鞋搖搖晃晃，偎在男人身上東倒西歪，兩個男人倒似乎萬分樂意讓她們靠一靠。

    剛過午夜時分，酒店外的大街燈火通明，卻空無一人，仿佛布置妥當(dāng)、正在等待演員的舞臺。昔日的“德國仔”眼下成了什么人，我?guī)缀跻粺o所知，他的家庭和少年時代我也一無所知。但這并不重要。我不在乎帶他回房間看上去多么不妥，我只想跟他多待一會兒。

    “你確定嗎？”他問道。

    “非常確定?！?br/>
    他往我手里塞了些鈔票：“拿去吧，給接待員，是我收到的小費?！?br/>
    四周寒氣襲人，“德國仔”把他的外套披到了我肩上。我們牽手而行，感覺再自然不過。越過低矮的樓房望去，點點繁星在絲絨般的天空中閃耀。

    到了前臺，接待員說（現(xiàn)在接待員換成了一個年紀(jì)大的男人，粗呢帽遮住了他的面孔）：“有什么可以為您效勞的嗎？”

    奇怪的是，我一點也不緊張：“我的表哥就住在城里，可以帶他上去坐一坐嗎？”

    接待員透過玻璃門打量著站在人行道上的“德國仔”：“表哥，是吧？”

    我從辦公桌上遞過去兩美金鈔票：“多謝你了?！?br/>
    接待員用指尖把鈔票撥過去。

    我向“德國仔”揮揮手。他打開門，向接待員行個禮，跟著我進了電梯。

    在我那間小屋詭異朦朧的燈光下，“德國仔”解下皮帶，脫下襯衣，掛在唯一的一張椅子上。他穿著背心和長褲在床上舒展四肢，背對著墻。我倚著他，感覺著他那緊貼著我的身軀。他溫暖的氣息拂上我的脖子，他的手臂摟著我的腰。我琢磨了片刻：他會不會吻我呢。我希望他吻我。

    “這是真的嗎？”他低聲說，“這不可能，不過我一直夢想著這一天。你呢？”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我從來不敢想會有與他重逢的一天。在我的經(jīng)歷之中，當(dāng)你失去某個在乎的人，他們便會杳然無蹤。

    “過去十年里，你遇到過的最妙的一件事是什么？”我問。

    “再次見到你?！?br/>
    我微微一笑，緊貼著他的胸口：“這件不算?！?br/>
    “第一次遇見你?！?br/>
    我們都笑了：“這件不算。”

    “嗯，除此之外，”他若有所思地說，嘴唇貼著我的肩膀：“除此之外還有別的事嗎？”他將我拉近了些，一只手?jǐn)R在我的腰上。盡管我從未有過這種經(jīng)歷（連單獨跟男人待在一起也沒有幾次，更別說跟一個只穿背心的男人在一起了），我卻并不緊張。他吻我時，我整個人都在震顫。

    過了片刻，他說：“我想，最妙的是發(fā)現(xiàn)我自己還有些專長，在彈鋼琴方面。我一度是個空心人，沒有自信，彈鋼琴讓我在世上有了立足之地。嗯……我生氣、難過，甚至開心的時候，就可以彈鋼琴。連我自己也難以說清自己的感受時，琴聲卻可以替我傳情達意?！彼p笑一聲，“聽起來很荒唐，對吧？”

    “不荒唐?！?br/>
    “你呢？你最妙的經(jīng)歷是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問他這個問題，因為我自己答不上來。我支起身，盤腿坐到小床的床頭?！暗聡小币才擦伺玻诖差^另一邊靠著墻。我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我告訴他，自己在伯恩家是多么孤獨、多么餓，在格羅特家是多么悲苦。我告訴他，我多么感激尼爾森夫婦，但與此同時，有時候在他們身旁，我又感覺多么按部就班。

    “德國仔”則把他離開格蘭其大廳后的遭遇告訴了我。與農(nóng)夫和他妻子同住一個屋檐下的生活果然跟他擔(dān)心的一樣糟。他們讓他睡在牲口棚的干草堆上，如有怨言，就會挨打。他在伺候干草的時候出了意外，肋骨骨折，農(nóng)夫夫婦卻一直沒有叫醫(yī)生。“德國仔”跟他們一起生活了三個月，終于逃跑了。因為一天早上，農(nóng)夫把他從夢中揍醒，說是一只浣熊鉆進了雞舍。“德國仔”又痛又餓，肚子里長了寄生蟲，一只眼睛還感染著，結(jié)果倒在前往城里的路上，被一位好心的寡婦送進醫(yī)院去了。

    但農(nóng)夫說服了當(dāng)局，聲稱“德國仔”是個不良少年，必須嚴(yán)格管教，于是當(dāng)局又把“德國仔”送到了農(nóng)夫家。“德國仔”又逃跑了兩次，第二次恰逢暴風(fēng)雪，而他居然沒有凍死，也算是一樁奇跡。他撞上了鄰居的晾衣繩，結(jié)果救了他一命。次日早晨，鄰居發(fā)現(xiàn)了牲口棚里的“德國仔”，跟農(nóng)夫做了筆生意，用一頭豬換來了“德國仔”。

    “一頭豬？”我說。

    “我敢肯定他覺得這筆生意很劃得來，那頭豬可肥了。”

    用豬換回“德國仔”的農(nóng)夫名叫卡爾·梅納德，是個鰥夫，兒女已經(jīng)長大成人。他讓“德國仔”干雜活，但也送他去上學(xué)。當(dāng)“德國仔”對鰥夫的亡妻曾經(jīng)彈過、現(xiàn)在卻已積滿灰塵的立式鋼琴感興趣時，農(nóng)夫請人給鋼琴調(diào)了音，又找了個老師到農(nóng)場教授“德國仔”。

    十八歲的時候，“德國仔”搬到了明尼阿波利斯。他對在樂隊和酒吧彈鋼琴的活兒來者不拒，找到一宗就接一宗?！懊芳{德想讓我接手農(nóng)場，但我知道我不是那塊料。”他說，“說實話，我很感激自己有份能派上用場的本事，也很感激能自力更生。長大成人真是一種解脫?！?br/>
    我還從未這么想過，但他沒有說錯：長大成人確實是一種解脫。

    他伸手輕撫著我的項鏈：“你還留著呢，真是讓我心有所信呢?！?br/>
    “信什么？”

    “上帝吧。不，我不知道。生存?！?br/>
    清早五點左右，窗外的夜色漸漸透出熹微的晨光。他告訴我，八點鐘他要去班納街的新教圣公會教堂為禮拜演奏管風(fēng)琴。

    “你想到時候再走嗎？”我問道。

    “你希望我留下嗎？”

    “你怎么想？”

    他靠墻伸個懶腰，把我拉到身旁，再次貼著我蜷起來，用胳膊摟著我的腰。躺在那兒與他呼吸相聞，我能聽出他沉入夢鄉(xiāng)的一刻。我聞著他身上的須后水香、發(fā)油香。我伸手握住他的手，攥住他修長的手指，與他十指交纏，回想著命運是如何引我一步步走到他身邊。如果此行我沒有來，如果我已經(jīng)先行吃過晚餐了，如果理查德把我們帶去了另外一家酒吧……這盤棋有千萬種下法。但我不禁尋思，我所經(jīng)歷的一切都通向今天這一步。如果沒有被伯恩夫婦挑中，我就不會落到格羅特家，遇見拉森小姐。如果拉森小姐沒有帶我結(jié)識墨菲太太，我就永遠不會遇見尼爾森夫婦。如果我沒有與尼爾森夫婦一起生活，與莉莉、小艾一起上大學(xué)，我就永遠也不會到明尼阿波利斯過夜——很有可能，永遠也不會再與“德國仔”重逢。

    我的一生，感覺處處偶然，一次次偶然地失去，一次次偶然地相遇。然而生平第一次，我感覺眼前仿佛宿命。

    “嗯，”莉莉追問道，“出了什么事？”

    我們正在回赫明福德的途中，小艾在后座上攤手?jǐn)偰_哼哼唧唧，戴著一副墨鏡，臉色泛青。

    我打定主意不松口：“沒出什么事啊，你那邊怎么樣？”

    “別轉(zhuǎn)移話題，姑娘?！崩蚶蛘f：“不管怎么說，你是怎么認識那小子的？”

    我已經(jīng)打好了腹稿：“他到店里來過幾次?！?br/>
    莉莉?qū)⑿艑⒁桑骸八ズ彰鞲５伦鍪裁?？?br/>
    “他賣鋼琴。”

    “哼。”她顯然并不相信，“好吧，你們倆似乎很合得來嘛。”

    我聳聳肩膀：“他人品不錯?！?br/>
    “話說回來，彈鋼琴的能掙多少？”后座上的小艾說。

    我真想讓她閉嘴。但與此相反，我深吸一口氣，輕描淡寫地說：“誰知道？我又不會嫁給他?！?br/>
    十個月后，在路德會恩典堂的地下室里，對二十多位婚禮來賓復(fù)述完這段對話之后，莉莉舉杯祝酒。“致薇薇安與盧克·梅納德，”她說，“祝他們永遠琴瑟和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