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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府

    蕭府位于碎葉城正北方,是一座龐大的古院,依山而建,面臨著純凈而潺潺漫流的釀泉水,莊嚴樸素。蕭府中建有兩閣,前為鴻鵠閣,后為華風閣,這兩閣均為蕭縣尉親手所建。

    鴻鵠閣青磚青瓦,石基飛檐,古色古香。四角微微翹起,像大鵬展翅,即將凌空,這大概是為了顯示蕭縣尉非凡的抱負,然而又摻糅了深深遺憾的色彩:雖然“翼然”,但終究飛不起來。

    此刻鴻鵠閣里人來人往,個個神情嚴肅,衣著端莊,仿佛如臨大敵。

    蕭府門前,蕭太尉整裝束帶,恭恭敬敬地站在門口。今日,昌隆新上任的侍御史前來“拜訪”,明說拜訪,其實不過是來監(jiān)察考證的。即使如此,蕭縣尉也不敢絲毫大意,稍有差池,便可能烏沙不保

    不久,便看見一輛馬車疾馳而來,轆轆的馬車聲如雨水敲打著晶瑩的漢白玉,金色陽光中,地上悠悠掠過一輛線條雅致的馬車倒影。馬車四面皆是昂貴精美的絲綢所裝裹,鑲金嵌寶的窗牖被一簾淡藍色的薄紗遮擋,使車外之人無法一探究竟。

    蕭縣尉知是侍御史到了,連忙整理衣服,準備迎接。

    馬車的車簾被掀開,一位男子緩緩下車。一身月牙白的錦袍裁剪合體,身姿清瘦挺拔,步履輕緩,如芝蘭玉樹,光風霽月,說不出的尊貴雅致,如詩似畫。

    蕭縣尉趕忙迎了上去,“下官蕭遠山,恭迎崔御史”蕭縣尉故意將侍御史的侍字去掉,拍了一個小馬屁。

    侍御史聽后嘴角上揚,笑道:“蕭縣尉不必客氣,以后就是自家人了?!?br/>
    “不敢不敢,崔御史這邊請?!闭f著蕭縣尉便領著侍御史到鴻鵠閣接風洗塵。

    兩人到亭中相對而坐。

    “婉兒,上茶”蕭縣尉喚道。片刻,蕭婉兒便端著上好的茶水走了進來,給蕭縣尉和侍御史各斟了一杯。

    “這是在下的小女,名喚蕭婉兒,芳年十五?!笔捒h尉向侍御史介紹道。

    侍御史點了點頭,“果然出落地亭亭玉立”

    蕭縣尉喜開笑顏。

    侍御史又道:“實不相瞞,其實我今天來是有事請教蕭大人的?!?br/>
    “崔御史但說無妨”

    侍御史從旁邊的侍從手中取來一副字帖,“前日我游玩戴天山,偶然在山上的道觀墻上發(fā)現(xiàn)了一首才華橫溢的詩作,令我大為欣賞,特臨摹下來給蕭縣尉看看?!闭f著將字帖遞給了蕭縣尉。

    蕭縣尉接過一看,順帶念了出來:訪戴天山道士不遇

    犬吠水聲中,桃花帶露濃。

    樹深時見鹿,溪午不聞鐘。

    野竹分青靄,飛泉掛碧峰。

    無人知所去,愁倚兩三松。

    “好詩,確實好詩”蕭縣尉捋胡贊道,“咦,李白這名字我好似在哪兒聽到過。”

    “哦,蕭縣尉莫非認識這首詩的作者”

    蕭縣尉搖頭,“記不真切了,應該是沒有往來過。”

    “那真是可惜了?!笔逃穮萘艘恍】诓璧?,“我自幼飽讀詩書,愛好詩文,如此才華橫溢之人,若是知道居處,我定要拜訪一下的?!?br/>
    一旁的蕭婉兒聽到李白的名字時就已經(jīng)很吃驚了,聽到侍御史要去拜訪更是驚訝。講實話,蕭婉兒對李白甚是欣賞和崇拜,自然也希望他能有一番作為,若李白能得到侍御史的賞識,今后的道路或?qū)⑵教乖S多。

    “爹爹,”蕭婉兒輕聲對蕭縣尉說,“女兒我曾給你提起過李白,他和我在同一個私塾讀書?!?br/>
    蕭婉兒的聲音沒有刻意壓低,侍御史自然也聽到了,這也是蕭婉兒故意為之。

    “你認識李白”侍御史問蕭婉兒。

    “同在一個私塾,怎能不識?!?br/>
    侍御史仔細地打量了一下蕭婉兒,驚道:“既然他與你同在一個私塾,豈不是年齡與你相仿”

    “李白與我同歲,皆為十五?!笔捦駜捍鸬?。

    侍御史握著茶杯的手有些顫抖,“好好好”連說三個好字后,侍御史將茶杯放了下來?!澳憧芍浪F(xiàn)居何處”

    “就在離此處五里的清水街上,他家府名為李,門前有一對石蓮花?!?br/>
    侍御史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這李白在私塾與別人可有不同”

    說起李白,蕭婉兒便顯露崇拜之色,于是便將李白平日里和夫子“斗智斗勇”的故事娓娓道來,講到精彩處竟不自覺地提高了聲音。

    蕭婉兒的神色自然被侍御史看在眼里,聽罷后,侍御史笑道:

    “蕭縣尉,看令女這崇拜之色,怕是早已對李白芳心暗許了啊?!?br/>
    蕭婉兒羞愧地低下了頭。

    “讓崔御史見笑了?!笔捒h尉圓場道。

    “無妨無妨,這等青年才俊,如何不讓人動心啊?!?br/>
    李白第二次拜訪未果,接著又去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卻始終沒有見到道士本人,隨后李白一打聽,才知道原來這道士早在一個月前便出外游歷去了,那道觀早就是一個空廟了。

    得到這個消息后,李白很是失望。自己好不容易尋得的學劍機會,就這樣無影無蹤了。

    這就所謂:物極必反,當一事物由未知轉(zhuǎn)為已知時,期望也可能轉(zhuǎn)為失望。

    尋不到道士后,李白只好繼續(xù)去私塾念書。蕭婉兒見李白又重新回到私塾,甚是開心,同時也有些猶豫要不要把侍御史賞識他的事告訴他,考慮很久后還是作罷,權當給他一個驚喜吧。

    未過幾日,李客家中便來了位不速之客。

    這日,李客準備外出趕生意,管家卻稟告有人前來拜訪。李客有些不悅,不想待客。管家卻說來的是新上任的侍御史,嚇得李客趕緊將生意之物都擱到一邊,跑出去迎接。誰知還沒跑到大門,侍御史便已經(jīng)進來了。

    “李公,未打招呼便上門叨擾,還望見諒啊?!笔逃啡宋吹铰曄鹊?。

    李客受寵若驚,“侍御史郎說的哪里話,李某不知侍御史郎駕到,招待不周,還望恕罪?!闭f完趕緊領侍御史到大堂之上,斟茶遞水好生款待一番。

    “本官久聞府下公子滿腹經(jīng)綸,才高八斗,詩詞佳作更是信手拈來,特地前來拜訪?!笔逃烽_門見山道。

    “都是侍御史郎謬贊,小兒只是胡寫亂添罷了?!彪m說如此,但李客臉上的驕傲之色卻是掩藏不住。

    “令郎現(xiàn)在何處”

    “正在后院花園里吟詩賞花呢?!?br/>
    “可否帶我去看看”

    “自然可以,侍御史郎這邊請?!?br/>
    隨后,李客便領著侍御史來到了后花園,侍御史抬眼看去,只見一個俊秀的書生,頭戴綸巾,腰佩一把寶劍,斜靠在柳樹蔭下,正在吟詩,當真是風流倜儻,卓越不群。

    李客連忙把李白喚過來,“太白,這位是新上任的侍御史郎,快快拜見?!?br/>
    李白拱手回禮,“小生李白,拜見御史郎”李白有些疑惑為何高居官位的侍御史會來此處。

    侍御史點頭示意,正好看到柳樹下有一石桌,石桌上有一堆詩稿,便拿起來問道:“這些詩都是你所作”

    “不錯。”

    侍御史一張一張地看了起來,先是吃驚,后是贊嘆,最后竟是擊節(jié)拊掌了,贊道:“令郎的文辭簡直可以和司馬相如平分秋色啊堪稱第二個屈原”

    李客聽后喜不勝收,李白卻表現(xiàn)地十分淡然,他對詩歌上的稱贊早就無感了。

    侍御史又道,“可否讓我和令郎單獨暢聊片刻”李客應喏,和其他人一塊退了出去。

    此刻后花園只剩下李白和侍御史,兩人卻半天都不作聲,只聽見風聲吹得柳葉沙沙作響。

    良久,侍御史開口了,“你喜歡劍術”

    雖是輕輕的一句話,卻讓李白心頭一悸。

    “不知御史郎從何得知”

    “我看過你在道觀墻上所作的一首詩,是用劍刻上去的吧,雖然微弱,但字里行間確實存在著一絲劍意,高傲,不羈。”

    李白有些吃驚,這首詩確實是自己興致時親手所寫,但自己并沒有感覺到字里行間有何劍意,此人卻能感覺到,想來肯定不簡單

    “莫非御史郎也是習劍之人”李白語氣有些激動,這可能是一次機會。

    侍御史看了李白一眼,淡淡道:“確實學過皮毛,但我還是勸你不要踏足劍道,這條路沒你想象中的那么簡單?!?br/>
    “為何”李白聽過好幾人說過此類的話,甚是不解。

    “你可聽過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一成語”

    李白乃聰明之人,瞬間就明白了侍御史話中的意思?!澳闶钦f,有人忌憚劍道”

    “劍,本身無罪。有時候你犯了上位者的忌諱不是因為你有罪,僅僅是因為你擁有碧玉而已,身為臣子,一般人根本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而持劍之人,心高氣傲,鋒芒畢露,更加難以掌控。李白,我說的你可懂”

    李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侍御史放下了手中的詩稿,接著道:“若你只是想當一名普通的劍客,倒也無妨,但我從你的詩中能看出,你太過高傲了”

    李白沒有否認,自己的高傲是透進骨子里的。

    “聽了我這些話,你還想走這條道嗎”侍御史問道。

    李白拱手,“御史郎的一番話確實醍醐灌頂,令我受益匪淺,但我道心堅定,怕是辜負了御史郎的美意。更何況,命運本就是要被我踩在腳下的”

    侍御史反倒笑了,“我果然說服不了你。我是看你詩賦絕頂,不忍你走了險道,浪費了一身大好才華。不過,”侍御史的語氣突然變得異常嚴肅起來:

    “若你執(zhí)意要走這條道路,我送你一句話,你且記好”

    李白恭敬道:“愿聞其詳?!?br/>
    “欲成其劍,先成其詩。在你的詩揚名天下之前,決不可展露你的劍。否則必招殺身之禍”

    李白點頭道,“李白謹記”

    侍御史滿意地點點頭,忽道:“近日我研究史記,對荊軻刺秦王這一段甚是喜歡,一直想為其作詩一首,卻苦思冥想數(shù)日不得,你可否贈我一首”

    李白笑道,“這有何難?!闭f罷磨好硯墨,揮筆而就:

    擊筑飲美酒,劍歌易水湄。

    經(jīng)過燕太子,結(jié)托并州兒。

    少年負壯氣,奮烈自有時。

    因聲魯句踐,爭情勿相欺。

    侍御史看后朗聲大笑,“當真是天人也”說罷小心收好詩稿,闊步而去。

    剛走兩步,侍御史似乎想起了什么,轉(zhuǎn)身道:“離此處八十余里的昌隆城中有一座書院,名為淺墨,還有半月便是書院招生之日,你可去那里求學問道,畢竟翔龍安能久居淺灘”說罷大笑離去。

    李白看著侍御史遠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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