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瑯自忖,她這是怎么了?她并非如此急于解釋之人,卻在天宮寒月詢問后,如此編排理由。
長長的夜晚,安靜的皇宮,卻還是有輾轉的窸窣輕碎嘆息。
無法安眠的韓瑯,不知是因為將要入西風國為妃子,還是因為自己于三個月來經(jīng)常圍繞自己身邊的他不安,總是無法安眠。
索性,坐起來,吐納呼吸,蓄養(yǎng)真氣,凝神修習著已然步入第五層的“傾天訣”。
鳳后睜開眼,看著疲憊入睡的女皇,伸手撫了撫她輕皺的眉心。
暗暗下定決心,再不虧欠那個孩子了。
天還沒有大亮,女皇習慣地早醒,伸手卻探不到身邊人的溫度,著忙瞪大眼睛,四處尋找。環(huán)視一圈,除了玉漏的細沙聲,真的再無他人。
“來人!”女皇大喝一聲,一掃夜晚的柔媚,儼然是高高在上的王者。
宮侍內監(jiān)魚貫而入,捧著早早齊備的一應洗漱用具,個個垂眉斂目,連呼吸都清淺到不可聞。
“鳳后呢?”女皇不看那些流光溢彩的首飾衣冠,而是焦急問道。
打頭的宮侍左右看看,上前一步,低頭恭敬回道:“回陛下,剛剛鳳后陛下去了神殿,說是去尋大祭司,也不許奴婢跟著,更不許打擾皇帝陛下休息。說您昨晚累著了,讓您多睡會兒?!?br/>
玲瓏宮侍的一番話,讓女皇轉怒為喜,嘴角銜笑,好看地堪比明珠燦燦,聲音亦帶了笑意:“給朕梳洗,去神殿請鳳后和大祭司?!?br/>
晨光中問政殿百官云集,等著早朝的女皇,卻不知為何今日女皇姍姍來遲,身邊跟著很少出現(xiàn)在朝堂上的艷冠絕色盛寵不衰的鳳后。
文武百官雖不語,卻以神色相問于他人,屏息詫異之間,女皇鳳后皆落座。
凌厲鳳目橫掃堂下,百官肅然,馬上停止了猜疑,只等著女皇訓問。
南火國正值多事之秋,一個不尋常的變化,都可引起軒然波動,不忍看著國破家亡,但女皇的固執(zhí)卻已根深蒂固,無人撼動,無奈之余只能聽之任之,人人自危。
女皇把眾人的心思瞧了個遍,聲音一貫的冷然。
“西風國愿意停戰(zhàn)和親,諸位愛卿以為如何?”
一句話拋下,真如一粒石子投入靜湖,蕩起漣漪細浪,堂下頓時竊竊私語。
女皇不予理會,而是問向右側為首的白面雜須男人。
“文丞相,你是百官之首。且說說,你如何看待此事?!?br/>
長著一臉忠厚之相,約莫五十上下的黑白須男人,一臉恭敬地撩擺跪拜,沉聲回稟。
“陛下,臣以為。和親是最好不過。西風國國主終于知曉我南火國厲害,才如此盤算,妄圖以和親平息征戰(zhàn)。陛下寬宏,許他和親,方能顯我大國氣度。”
女皇點頭微笑,而身側的鳳后卻蹙了蹙眉,看著跪拜的文海,不喜地投去一絲惱意。
他從不干涉朝政,卻也不時聽聞權傾朝野的文丞相一張巧舌如簧,翻云覆雨,顛倒黑白,無所不能,而最為關鍵的是,他能哄得女皇大悅欣喜,由此最得器重。
鳳后按住脫之于口的憤怒,只是拿眼瞪著“掩耳盜鈴”“夜郎自大”的文海不語,而對女皇那同意的剛愎卻選擇了無視。
“文丞相所言極是。各位愛卿意下如何?!迸束P眼掃視,百官自然不敢直視天顏,而又不知該如何回答,有的只是習慣性地沉默認同,還有心里慣有的嘆氣。
先帝早崩,女皇年幼登基,曾經(jīng)的薛丞相是耿直忠正之人,卻因十五年前兒子被女皇帶走焚燒,妻子瘋癲,而帶怨辭職。由得面相忠厚實則狡詐的文海取悅女皇,朝堂更是逐漸混亂,諂媚之風日炙,許多耿介之臣,更是備受排擠陷害,紛紛離職下獄。留下的除了同樣阿諛奉承之輩,便是聰明自保之人。
自然,女皇的話剛問完,一片盛贊聲迭起,山呼女皇英明,南火昌盛。
女皇很是滿意地聽著滿朝的贊譽,好像只有這樣才能平息幾個月來的屈辱和不解,才能忘卻戰(zhàn)爭帶來的瘟疫流亡饑餓慘況。
自欺欺人,無外乎此。
女皇明知國家不堪一擊,除了幾百年來牢不可破的鳳凰神的崇拜不變,那些繁華盛世早就悄然隱退,但她就是不愿承認自己把曾經(jīng)屹立不倒的南火國治理地如此不堪。
她自然是不愿承認的。
所以甘愿聽那些違心虛假的話,好像這般,便真的覺得自己是個明君圣主,國家依然昌盛,西風國真的是畏懼了,才和親求饒。
“很好!既然諸位愛卿同意和親,朕便答應西風國。好巧,朕三月前壽辰,二皇子送了朕一個女子,那女子長相奇美,和朕的鳳后有幾分相像,朕看著也是喜歡,便想著,封為‘瓔珞公主”,一來,慰藉朕和鳳后早年失子的痛苦,二來,正好應承西風國的和親之求。一舉兩得!愛卿們,意下如何?”
自然又是一陣“陛下英明”的呼聲。
皇宮里突然多了個“貴客”,這么多時日,百官中自是有人知曉,也很快得知是二皇子獻上的美人,卻沒想到,此女子命運真好,居然能被封為“公主”,且賜了女皇失去的孩子“朱鳳瓔珞”一樣的名字。
這運氣福分真是不淺!
在眾人對所謂的橫出公主,心里津津猜度之時,大祭司位出,拜請道:“女皇陛下,受封之事不容差池,皇族血脈,又豈能外人混淆?臣懇請陛下三思?!?br/>
鳳后看著堂下大祭司,微微頷首,似有一抹笑從眼里蕩漾,卻很快隱進,沉入波瀾不驚的井底。
“哦?”女皇挑眉,顯然不悅,“祭司大人,以為不妥?一個和親公主罷了,未必非要是真的皇族血脈,你也太過較真了?!?br/>
女皇淡然幽冷的話,并沒有使得大祭司退回左列,而是梗著脖子繼續(xù)道:“若是西風國主知道,我們拿一個非皇族的貧賤女子愚弄他,定然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還不如從其他宗室旁支抑或大臣之女中尋得佳人,這樣,西風國自然知道我們的誠意,才能修睦和好,達到和親目的。而不是再給對方挑釁的理由。”
一席話說得在情在理,饒是打定主意決心遠嫁韓瑯的女皇都無法反駁,縱然氣惱,卻不能宣布,韓瑯真的就是皇族,真的就是她的女兒。若是那樣,整個局勢將翻天脫于手掌。
女皇暗咬銀牙,怒氣慢慢從瞳眸里噴薄,壓抑得整個朝堂,安靜如大雨來臨前的悶沉,讓人喘息艱難。
文丞相嘴角不屑地掛著笑,跪稟女皇:“陛下,臣下以為大祭司所言有理,不如在宗親中選和親公主,來昭示我國的慎重懂禮,而大祭司家中不正有才貌雙全的女兒嗎?”
大祭司聞言詫異抬頭,正好迎上文海遞過來的幸災樂禍的目光,他趕緊垂目,想到早上鳳后的那番話,很快平靜下來,面色如常。
文海沒有看到大祭司的惱怒,反而有絲絲不安,拿不準大祭司朱鳳旸的心思。
南火國任何人都不會舍得把女兒嫁到他國,哪怕為最最貴的皇后,都是不肯的。原因只是因為南火國的女子根本不能生育,去了只不過是淪為他人的笑料,被遺棄而已,而在南火國,女子為尊,可娶男子為妻,甚至可收納許多男妾,生兒育女。
而身為皇親宗族的神殿大祭司朱鳳旸卻是一臉平靜,他顯然毫不擔心自己那才貌出眾,是南火好兒郎的意中人上上人選的女兒被選為和親公主。
女皇略為思忖,沉聲道:“也好。那就依愛卿所言。從皇族大臣中慎重選擇和親之人?!?br/>
大祭司朱鳳旸卻再拜,說道:“陛下,不如讓鳳凰神選擇。鳳神選擇的公主,才能稱得上我南火國的公主?!?br/>
女皇愕然,沒想到大祭司突然如此請求,精光在腦中一閃,她看向身側的鳳后,用詢問的眼神不相信地看向那個柔媚瀲滟的男子。
鳳后朝女皇點點頭,算是回答了女皇無聲的疑問。
他有拜神的習慣,女皇早上不見鳳后,也沒多做猜疑,而此刻,聽聞大祭司的話,才恍然,鳳后一定是對大祭司說了她最害怕的話。
若是……若是他告訴了大祭司韓瑯的身世,那……那……
女皇的手有些顫抖,不敢相信鳳后居然會如此,他不知嗎?若是韓瑯身份被鳳凰神驗證,那么他必然就要祭神,必然性命歸天。
堂下眾人面面相覷,不明為何女皇驚慌失色,威嚴的天容居然覆上了冰霜,寒冷地嚇人,從未見過如此失態(tài)的女皇。
一向善于察言觀色的文海丞相也是不解,好像有他不知的□□,他皺眉狐疑。
而大祭司卻平靜如水,等著女皇的示下。
鳳后伸腕握住女皇顫抖的手指,力道不大不小地捏了捏,淺笑盈盈,如夏日池塘中盛開的蓮花,在夕陽中蘊藉著柔美,和說不出的淡淡哀傷,令人美到想落淚。
后唐李煜的《搗練子》
深院靜,小庭空,斷續(xù)寒砧斷續(xù)風。無奈夜長人不寐,數(shù)聲和月到簾櫳。
云鬢亂,晚妝殘,帶恨眉兒遠岫攢。斜托香腮春筍懶,為誰和淚倚闌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