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家的府邸修建在城中心的位置，磅礴而大氣，沒有過多華麗的裝飾，但卻無處不讓人感覺到莊嚴(yán)肅穆，落落站在高大的府門口，抬頭注目落日余暉下的黑壓壓的府邸，心里不知道是個什么滋味。

    百年傳承之下的古城，在這個封建王朝，真的能創(chuàng)造出烏托邦式的家園嗎？落落苦笑，恐怕榮城這樣的寧靜生活是到了頭了。

    穆云風(fēng)帶著穆家的子弟和門客，迎了出來?；蛟S因為是晚宴的緣故，大家穿的都非常的正式和莊重，然則卻沒有京城貴公子們穿戴的那般華貴和靡艷，這么看來，穆家治家的家風(fēng)還算是不錯的了，至少沒把子弟教養(yǎng)成紈绔，看穆云風(fēng)的四個兒子就知道，雖然脾性各不相同，但卻很明顯的都是上進(jìn)之人。

    落落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大紅色遍地曳地金芙蓉花的大袖衣，和外邊的折枝牡丹的大裘，暗嘆，到底是過于富貴了些，貴則貴矣，卻不利于哭窮討糧食來了。

    “老夫恭候多時，公主，請入席！”穆云風(fēng)拱手道，落落入鄉(xiāng)隨俗，笑道，“穆伯伯，您是長輩，您先請！”

    二人相視一笑，到底是穆云風(fēng)在前半步，微微側(cè)著身子，引著落落往內(nèi)殿而去。

    穆家的四兄弟和連海阿大四兄弟緊跟在后邊，再后邊的便是穆家的門客了，有文士模樣的，如許先生這樣的，也有武將打扮的，如武將軍等人。

    到了正殿，穆云風(fēng)要讓落落上座，被落落咱三推辭，最后只得自己坐了主座，讓落落坐了下首行一的位子，穆家的四兄弟和連海還有其他門客分別按身份地位的高低都坐好了，只有阿大四兄弟也不坐，就站在了落落的身旁身后的位置，牢牢地護(hù)住了落落的安全。

    穆赫慎最是性急，見狀便撇嘴道，“公主未免也太小心了些吧？莫非還擔(dān)心我們穆家有人對公主不利不成？”

    穆云風(fēng)并為喝止穆赫慎，落落便知道那穆云風(fēng)怕也是這么想的，便笑道，“三公子多慮了，也多疑了。阿大他們四個雖然看起來勇猛，卻是心地最最執(zhí)著的人，他們生來就是受了這樣的訓(xùn)示，因此到哪都是這般護(hù)衛(wèi)，談不上對穆家有何戒心。不過，聽三公子的意思，難不成還真有要對我有不利的人嗎？既然三公子都說沒有，那我又何必?fù)?dān)心這個呢？真要擔(dān)心，不如不來。你說呢，三公子？”

    穆赫慎性子是急，但口才卻不是最厲害，被落落這么一大段話堵得有些發(fā)慌了，直瞪眼睛。

    穆赫思連忙替他打了個掩護(hù)，站起來說道，“公主也多心了，三弟是怕這四位兄弟勞累了，莫不如讓他們也坐下來？”口氣卻是探詢的。

    這個穆赫思卻是比那個穆赫慎要圓滑多了，虧得穆云風(fēng)給他起了個“慎”的名字，卻是一點(diǎn)都不夠慎重的，還未交戰(zhàn)，就敗下陣來，這種貨色，落落也懶得計較，笑道，“多謝二公子了。”想著四個人鐵塔般地站在這，也的確與殿上的氣氛不合，落落便轉(zhuǎn)頭過去，對阿大說道，“阿大，要不，你們也坐下來吧，這么站著，總是不大好的?！?br/>
    阿大彎了腰同落落說話，“主子，不行的，這是規(guī)矩，我們就是保護(hù)你的。怎么能坐下？”

    落落說道，“那我叫他們給你們擺個案席在我后頭，你們都暫且坐下來，你們這么站著擋住我同他們說話了?！?br/>
    落落這么說，阿大想了想倒也是的，便點(diǎn)頭同意了。

    落落便對穆赫思說道，“那就勞煩公子讓人擺張案席在后頭，他們兄弟四個不能擅離職守，就讓他們坐在我身后吧?！?br/>
    穆赫思忙贊道，“公主真真好仁愛。這樣也好，小可馬上讓人去安排?！闭f罷，便起身，親自去辦這事去了。

    這個穆赫思還真不錯，絲毫沒有上位者的架子，凡事也知道周全。落落看了看主位上的穆云風(fēng)，只見他也是微微含笑看著忙碌的穆赫思，看來，對這個兒子，他也是極喜歡和肯定的。

    一會兒，便有家仆抬了一張長條案幾過來，上頭擺滿了各式菜肴，放在了落落身后，阿大四人這才依次坐了下來。

    這邊，穆云風(fēng)已經(jīng)舉杯，起身對落落說道，“請允許老夫用這一杯薄酒，遙敬我們大離的皇上，祝皇上龍體安康、福壽綿延?！?br/>
    一時，大家都跟著舉杯，遙敬皇上。

    落落自然也舉杯跟著了，卻只將酒略略沾濕了嘴唇。自然有侍女上來替眾人添滿了酒杯，落落身旁也有一個侍女上前來，看著落落幾乎未動的酒，微微一愣，便象征性地點(diǎn)了點(diǎn)酒杯也就罷了。

    穆云風(fēng)舉起第二杯酒，“第二杯，祝我們的昭和公主，青春永駐，芳華久遠(yuǎn)！”

    落落舉杯答謝，“多謝穆伯伯，那，落落就先干為敬了！”說罷，舉杯滿飲了杯中酒。對于落落來說，這點(diǎn)酒不算什么，曾經(jīng)她一個人還喝過一斤白酒，也不會醉得多厲害，這點(diǎn)子酒，她還沒放在眼里。

    然后是落落回敬穆云風(fēng)，接著又是穆家子弟敬落落，這么來回幾個回合，落落雖然臉上微微泛紅，但依舊神清目明，眼睛只有越發(fā)的黑亮，在這燈火通明的大殿之上，竟也比那燈火還要璀璨上幾分。

    酒過三巡，開始步入正題，落落率先開口，“穆伯伯，落落此番前來，是奉了父皇之命，前來征糧的。”

    話音剛落，便聽得穆赫慎滿含怒氣和不屑的一生冷哼，“征糧？憑的是什么？”

    穆赫慎這話不可謂不忤逆了，但大殿上本來笑語晏晏的眾人頓時臉色都變了，沒人說話，也沒人阻止穆赫慎那看似大逆不道的言論。

    落落也沒有生氣，只是看著那穆赫慎，淡淡地說道，“三公子，莫要忘了，你也是大離的臣民，這也是你的義務(wù)?！?br/>
    穆赫慎竟絲毫不買帳，“可是，公主，您也別忘了，先祖皇帝早就免了我們榮城的賦稅了。莫不是公主年紀(jì)小，還沒人教導(dǎo)您這些嗎？”

    穆赫慎的語氣有些過了，這番話里帶有挑釁和滋事的意思了，落落還未說話，穆云風(fēng)卻是已經(jīng)對這穆赫慎喝道，“不許對公主無禮！還不快賠罪！”

    穆赫慎擰著脖子，漲紅了臉，半晌才悶聲說道，“在下不過是就事論事，公主莫怪！”

    落落輕笑，“三公子不必在意，想來是三公子年少，離大離的教化又遠(yuǎn)了些，沒人教導(dǎo)三公子禮儀規(guī)矩吧，無妨，我不介意?！?br/>
    落落將剛才穆赫慎的挑釁和無禮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那穆赫慎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了，落落卻是依舊含笑看著他，絲毫沒有退讓和妥協(xié)，到底還是那穆赫慎先低下頭去，恨恨地大口喝酒去了。

    這邊，穆赫哲站起來，賠罪道，“在下在這代三弟給公主賠罪了，公主莫怪，他性子自小就如此，說話向來就是這么直來直去的?！?br/>
    落落轉(zhuǎn)頭看著這個穆家的長子，風(fēng)評沉穩(wěn)的大公子，“大公子多慮了，落落自然是知道三公子的意思的，也不會放在心上的。不過，落落還是那句話，征糧的事，還請穆伯伯考慮考慮?！甭渎浜箢^又是對主座上一直沉默不語的穆云風(fēng)說的。

    穆云風(fēng)似乎有些為難，“公主，您不了解榮城的情況，一個背山環(huán)水的孤城，百姓人口也不多，不過守著這里的微薄農(nóng)田產(chǎn)出過活，不過是夠填飽肚子而已，哪里有存糧的多呢？”

    這個接口未免太過拙劣，落落假裝皺眉道，“可是，穆伯伯此話落落卻覺得是有些不妥的。如今，邊關(guān)告急，那北戎已經(jīng)攻破涼州，肅州，威遠(yuǎn)侯帶領(lǐng)大軍在前線苦苦支撐，如今糧食告急，穆伯伯難道要看著北戎韃子闖過我們的邊境，進(jìn)犯我們大離嗎？”

    穆云風(fēng)沉思著，并沒有開口說話，落落又加了一句，“穆伯伯豈不聞唇亡齒寒的道理？”

    穆云風(fēng)慎重地說道，“不是老夫不懂這個道理，只是……顧慮太多，公主，您并不懂的。”

    “有什么顧慮，穆伯伯只管說來聽聽，說不定在您看來是顧慮的事，在我這就可以好好幫您解決掉?！甭渎洳环艞墸琅f勸說道。

    見落落如此逼問穆云風(fēng)，那文士許先生站起來說道，“小可不才，替我們家主問公主一個問題！”

    落落看向這個許先生，溫和地說道，“先生盡管問來，落落知無不言。”

    許先生審慎地說道，“既然公主剛才提到我們榮城的義務(wù)，那小可想問問，朝廷對我們榮城又該有怎樣的護(hù)衛(wèi)呢？”

    落落說道，“先生問的好！我想，在座的各位都知道，榮城之所以是榮城，是代表著它是光榮的象征，這榮字從何而來，各位細(xì)想過沒有？”

    落落環(huán)視了大殿上的眾人，包括穆云風(fēng)在內(nèi)，聽到落落的這個問題，都有些許的愣怔，落落心底明了，便接著說道，“各位深知，先祖皇帝和穆家的老祖宗為了這大離的江山所做出的貢獻(xiàn)，榮城見證了你們穆家的榮赫，也是朝廷對穆家的肯定和贊譽(yù)。歷代皇帝都奉行先祖皇帝的囑咐，免了榮城所有的賦稅，允許榮城有獨(dú)立的衛(wèi)隊，榮城每年的收入全部歸你們自己所有。”

    說到這里，落落再次看了看殿上的眾人，老者、負(fù)者、傷者還有滿含怨恨的人，接著一字一句地說道，“剛才先生提到護(hù)衛(wèi)，問落落，朝廷對榮城的護(hù)衛(wèi)在哪里，我想說的是，榮陳能矗立在這里這么多年，各位能夠這樣神閑氣定地在這里飲酒，這就是朝廷對榮城最大的護(hù)衛(wèi)了?！?br/>
    許先生接著問道，“那請允許小可斗膽問公主一個問題?！?br/>
    落落看著他審慎的樣子，說道，“先生請問?！?br/>
    許先生用非常沉穩(wěn)的聲音問道，“敢問公主，您是不是能做主，待功成之后，我們穆家還能維持這樣的榮譽(yù)呢？”

    問到這個問題，落落就有些沉默了，史實告訴自己，最高統(tǒng)治者們最喜歡的就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了，榮城這座城，估計被幾代皇帝們惦記過許久了，若是有可能，她相信，榮城會被毫不遲疑的蠶食掉，她又能拿什么去保證呢，拿什么去給穆家的人一個允諾呢？

    落落感覺自己非常無力，更感覺到自己語言的蒼白，“朝廷會記住你們穆家的功勞，史冊上你們穆家也會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的。”

    “哼，說那些沒用的干嗎？”穆赫慎有些忍不住了，率先質(zhì)疑，“公主說的都是虛的，我們摸不著也記不住，叫我們?nèi)绾文芟嘈殴髂?，和您家里人呢？?br/>
    落落語塞，的確，她不能給出承諾。所以，此刻的辯解勸說調(diào)動，那全都是廢話。

    穆云風(fēng)嘆了口氣，對落落說道，“公主，或許您還不知道，皇上已經(jīng)傳了信賴，讓我們穆家派一名嫡子上京，一方面也是皇上想要打破舊的制度，想要起用我們穆家人，另一方面，也是要我們穆家交出質(zhì)子，好牽制我們穆家的行動?！?br/>
    落落心里非常驚訝，然后是些些的惱怒，自己那個便宜爹果然是物盡其用，不僅先派出自己來做說客，緊接著又要穆家的質(zhì)子上京，這樣一來，是將落落置于何地？

    落落感覺自己就像是被人放在烤爐上烤一般，一面熱氣噴人，一面冷氣盈盈，“此事落落的確不知，不過，落落也相信，父皇對待伯伯您送去的質(zhì)子，肯定也是像伯伯您這樣細(xì)致謹(jǐn)慎地照顧自己了?！?br/>
    這話說出來，落落自己都覺得虛偽，自己的這個便宜爹，到底還是將她給賣了啊，自己在這個便宜爹心里，到底是個什么？只是個棋子，抑或還是個炮灰？難道他不知道自己在這榮城的一舉一動有多受限嗎？

    然而，表面上，落落卻將自己的情緒壓抑得很好，任誰也看不出她心中的苦澀。

    “榮城，是要保不住這份安寧了?！蹦略骑L(fēng)長嘆道。

    “老夫只是同情公主您，我們穆家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奮起反抗，或許還有一線生機(jī)，只是，公主，您該何去何從呢？”穆云風(fēng)用十分哀憐的眼神看著落落，仿佛在看一個將死之人一般。

    落落看上去還是一副云淡風(fēng)輕的樣子，舉杯喝了口酒，“敢問，穆伯伯，您有幾分把握？”

    穆云風(fēng)沉思了一會兒，“五分而已?！?br/>
    落落笑道，“穆伯伯您倚靠的，不過是如今的邊關(guān)戰(zhàn)事，牽制住了朝廷的精力，您想借此機(jī)會，奮力一搏，我可以理解，也很敬佩您的勇氣，只是，落落想問問您，您想要的結(jié)果是什么？封王拜相，攻城略地，推翻朝廷？”

    不待穆云風(fēng)回答，落落搶在前頭說道，“在我看來，這些都太不現(xiàn)實了。穆家軍軍容整齊，實力強(qiáng)大，這點(diǎn)，我承認(rèn)，的確非常驚人，可是，穆伯伯，您不要忘了，榮城這么多年來，一直生活安寧，穆家軍們就算武器裝備再精良，將士們再怎么武藝高強(qiáng)，那也都是紙上談兵而已，比得上朝廷的經(jīng)歷了腥風(fēng)血雨的正規(guī)軍嗎？”

    落落的發(fā)問直逼穆家人的內(nèi)心，在場的每個穆家人和穆家的門客霎那間臉色都有些蒼白，因為，他們知道，落落說的，都是對的。

    “如果，您一意孤行，孤注一擲，那么，您是在帶著穆家的人去尋死！而且是不得好死！”落落再來了一句更加讓人心驚膽戰(zhàn)的話。

    “至于我，風(fēng)雨飄搖之際，家國危難之時，何談自身？為了邊關(guān)的安寧，為了百姓的和樂生活，我的安危，無足輕重！請穆家伯伯好好思量一番才好！”落落站起身來，輕輕撣著衣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塵，告辭道，“落落有些勞累了，先回去歇著了?！?br/>
    穆云風(fēng)臉色蒼白，顯然還未從落落說的那些話語中反映過來，還是穆赫哲起身答道，“就讓在下送公主出去吧！”

    落落點(diǎn)頭謝過，便帶著席間未發(fā)一言的連海和阿大四兄弟辭過眾人，在穆赫哲的陪同下，往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