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赦正要出去,就聽見腳步聲響起,史太君跟前的二等丫鬟走進房里來,笑道:“寶二爺來了!”別說林黛玉疑惑,賈赦也沒好多少,他早聽說府上有個混世魔王名曰寶玉,聽這稱呼,見便宜娘瞬間收起怒意,笑得裂開嘴,他心里就有數(shù)了。
那年輕公子是笑著進來的,他眉如畫,面如桃花,雙目含情,身上一股子風(fēng)流韻味。他好似全沒看到大伯賈赦直接去史太君跟前,請了安。賈赦是北宋小民出生,如今時來運轉(zhuǎn),卻依然保留著過去的心性,對于寶玉的漠視,他并沒有什么不滿。
比起他的禮儀和教養(yǎng),賈赦更在意的是面相。
最矚目的是那雙桃花眼,眼弦青色,魚尾紅色,水汪汪的,瞧著頗有神采。他是泛桃花的命,其人性感動人,在漂亮姑娘面前表現(xiàn)得積極主動,很會同她們交往。而鼻梁的年上部位和顴骨之間隱隱有鮮紅色,此人感情極為復(fù)雜,最近曾與人幽會過。
他情路就坎坷復(fù)雜得很,更有少年得志便猖狂,家道中落,削發(fā)了塵緣的跡象。
這些都是以后發(fā)生的事,離現(xiàn)在還早著,急不來。真正讓賈政在意的是,他正是克黛玉之命。本來,若他用情專一,上能入仕途,下能頂家門,也是良配。偏賈寶玉是個不學(xué)無術(shù)的混賬二世祖。
想到林海的托付,誠懇的態(tài)度,謙恭的話……賈赦覺得還能再挽救一下。
他絕不承認(rèn)自己是為了對得起那幾張銀票。
賈赦還琢磨著,已經(jīng)開口了:“這妹妹我見過的?!?br/>
史太君撲哧笑出來,她打趣道:“胡說!這是你姑的女兒,頭一回上京城,你如何得見?”
“我瞧她面善,想著怕是舊識,妹妹名喚什么?可要在家中住下?”他圍著黛玉轉(zhuǎn)了半圈,笑容燦爛極了,讓人看了就……心!生!怒!意!賈赦恨不得揍他一頓,黛玉方才六歲,還沒到論男女大妨的地步,即便如此,湊這么近是哪家的規(guī)矩?賈赦覺得他應(yīng)該說點啥,不能讓林海這命本來就薄的女兒未來越發(fā)坎坷。
他沒來得及開口,王熙鳳就說:“寶兄弟這樣喜歡林妹妹?”
有人搭話他更起勁,又問:“妹妹姓林?可有表字?”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女兒家的名諱哪能隨便說?
賈璉這媳婦也真不懂事,竟跟著他起哄。
“咳,女兒家表什么字?你別圍著人家打轉(zhuǎn),外甥女臉皮薄?!辟Z赦終于抓住機會開口了,他說完就挨了罵。“讓你滾出去,拖拉個什么勁兒?寶玉同黛姐兒聯(lián)絡(luò)感情怎么了,你這做長輩的怎如此不仁?”噴他的還是史太君,因為方才那席話,兩人已經(jīng)對上了。
從前擺攤算命,他因為太實在,一張口就觸人霉頭,遭了不少報應(yīng)。呸一臉口水罵幾句還是輕的,被打斷腿也有過。那時候他左邊賣包子右邊賣面,往那兒經(jīng)過的都是下九流,同他們相比,史太君真是太溫柔太治愈了。
北宋有個大學(xué)士說過,爹娘打你罵你那是怒其不爭。
鐵定是原主胡鬧,才讓史太君對他失去了信心。賈赦對自己的能力是非常自信的,他是算命界的精英,第一個賺夠錢買了院子的極品高富帥!很受追捧的。
他覺得自己有必要表現(xiàn)一下,在便宜娘跟前樹立新形象,順便拉林黛玉一把。他說:“母親可還記得我南下之前給您解過夢?說起來,我最拿手的還不是這個,而是測風(fēng)水以及批命。寶玉侄兒命犯桃花,若繼續(xù)同各種姑娘牽扯不清,害死別人是輕的,當(dāng)心損自己命道,連累府上。”
……擦!
這是房里所有人的心聲。
好像就是從上次嫖姑娘被打以后,他就性情大變,神神叨叨起來。
天王老子也管不了你的個人愛好,喜歡算命好啊,總比天天去青樓有前途,能別張口閉口都是死人、發(fā)喪、滅全家嗎?尤其是在得知他說得的確很準(zhǔn)之后……可憐的寶二爺,以后還有好日子過?你讓他房里那十幾個膚白貌美的小丫鬟如何自處?
賈寶玉還是第一次這么認(rèn)真的看著他大伯,若不是怒視就更好了。他那幾個一等丫鬟還算鎮(zhèn)定,反倒是那些站得遠(yuǎn)的,偶爾被他調(diào)戲一回的,已經(jīng)偷偷對了眼神。
四兒:以后千萬離寶二爺遠(yuǎn)點。
春燕:榮華富貴那是過眼云煙,命要緊。
翡翠:寶二爺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過,姐妹們當(dāng)心。
……
幾個眼神之間,她們就開啟了“真愛生命,抵制賈寶玉”行動,結(jié)成統(tǒng)一戰(zhàn)線。
房里一片死寂,甭管主子還是奴才都不敢說話了,這是最高級別的對壘,大老爺叫板老太太!他說賈璉賈環(huán)賈誰都好,唯獨不該點寶玉的名。舉個例子,甭管誰家,長子的地位都遠(yuǎn)高于次子,在榮國府,住在正院的卻是賈政一家子。本來,賈璉作為大老爺賈赦的次子,被稱呼為二爺天經(jīng)地義,實際卻不是這么回事,你在榮府叫二爺,妥妥的會被默認(rèn)為賈寶玉。
他是史太君的心肝,賈璉就是根雜草。
沒投個好胎生到不討喜的大房已經(jīng)是悲劇,偏偏府上還出了個銜著美玉出生的哥兒。賈璉學(xué)問差就是廢物,到賈寶玉這里,他是得上天眷顧的,注定要成大器,何必計較這些小事?
說多了都是淚,大房就是后娘生后娘養(yǎng)的,受氣那是常態(tài),還敢反抗這不是找死么?
說實在話,榮府上下都習(xí)慣了這樣。可惜賈赦不知道這個規(guī)則,本著職業(yè)道德,他張嘴就說了實話,成功黑了賈寶玉,史太君坐不住了。
“你這混賬,寶玉是你親侄兒!”
史太君捂著胸口,心臟都不好使了。
賈赦撇了撇嘴,他當(dāng)然知道賈寶玉是誰,不過,算命桌上無父子,要么就插科打諢糊弄過去,一旦說了就得是實話,這是玄學(xué)一脈傳承下來的規(guī)矩。他還想靠著看相看風(fēng)水成為名滿天下的大師,造福百姓,實現(xiàn)人生目標(biāo),沒點章法怎么成?
“母親您消消氣,為這點小事不值得,我也知道寶玉侄兒混賬了點,您放心,從現(xiàn)在開始管教還有救!二弟是官老爺,有學(xué)問有本事的?!?br/>
史太君真的快背過氣,“我……你……”
她憋了半天也沒說出什么,看得賈赦好著急,就倆字,還說得這么朦朧,難道要他拆字?這都不是事兒,當(dāng)務(wù)之急得讓便宜娘緩過勁,府上全靠她撐著,自己還想靠著大樹來乘涼。賈赦心里悲痛極了,他橫了鴛鴦一眼:“你這丫鬟怎么當(dāng)?shù)模瑳]見母親不好了,快順順氣。”
曲解史太君的心意,斥罵她的貼身大丫鬟就算了,見沒糟透,他還補了一刀:“本來算命都是要收錢的,看在自家人的份上……我少收點。不著急,等您緩過勁兒我們再商討化解之法?!?br/>
賈寶玉悲憤極了,他將祖母氣出病也罷,竟然玷污自己皎皎明月般的感情,“女兒是水做的骨肉,她們嬌柔脆弱,需要被呵護,這種感覺你一定不了解?!?br/>
-_-#
賈赦想對他這桃花泛濫的花心侄兒說:雖然道不同,若你幡然悔悟,我還愿意為你改命!
這么廣撒網(wǎng),長有不論,生冷不忌……是會出事的。天下這么多男子,讓你把漂亮姑娘占全了,人家還怎么傳宗接代?連血脈延續(xù)出現(xiàn)問題了,他們當(dāng)然會尋覓悲劇的起源,你不死誰死?
吊著最后一口氣沒暈過去的史太君顫巍巍抬起手來,指著賈赦:“你給我滾!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東西!”
王熙鳳不住的幫她拍背,“父親是打趣寶兄弟的,您別氣了?!?br/>
賈璉心里在暗爽,賈寶玉這滾犢子的,也有今天。當(dāng)然他就只能偷偷爽一爽,在榮國府,所有人都要看老太太的臉色過活。父親從前窩囊得很,除了喝花酒嫖姑娘啥都不會,一爆發(fā)就這么大陣勢……嘲諷開了,仇恨拉了,被老太太惦記,以后還有好日子?想到這里,賈璉悲從中來,他眼圈都紅了,哽咽道:“老祖宗寬心,身子要緊啊?!?br/>
真是沒想到,扶不起的賈璉竟這樣尊敬長輩,擔(dān)心她的身體都快哭出來。
史太君握著賈璉的手:“好孩子,別學(xué)你爹那混賬?!?br/>
賈赦成了狗嫌的,寶玉不停的給林黛玉洗腦,讓她離大老爺遠(yuǎn)點,莫沾上臭氣。
說到這,就不得不提起賈寶玉的經(jīng)典言論: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見了女兒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普通男子在他看來就一股子難聞的味道,賈赦這樣的簡直臭氣熏天。
他很努力,卻收效甚微。
一個多月時間,林黛玉對大舅老爺已經(jīng)有了基礎(chǔ)認(rèn)知。她知道的,對方精通玄學(xué),離開揚州之前父親就說過,大舅老爺是真正的高人,他說話或許不好聽,卻句句精辟。在親爹和剛認(rèn)識的輕浮少年郎之間,正常人都會聽爹的,林黛玉雖然命格不凡,三觀真沒扭曲。這賈寶玉長得倒是好看,說話做事也忒沒分寸,進門之后只給祖母問安,全然不顧其他長輩,太沒禮數(shù)。
這回驅(qū)趕得很成功,房內(nèi)所有人目送大老爺離開,賈赦走到門口,好似想起什么,回過頭來,眾人心里一緊,以為他還要殺回馬槍。當(dāng)然不是了,賈赦才想起他還有個白撿的兒子,雖然起步晚了點,調(diào)/教一下還有希望繼承他的衣缽。
“璉兒,你過來,為父找你有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