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鵲枝頭
——恩寵！愛戀！誰能分清？
八月初至，丹桂掛枝，幾場秋雨落下，夏日的燥熱快速退去。在秋陽呵護(hù)下，內(nèi)文學(xué)館四周丹桂花早早開了幾株，甜甜的香味為內(nèi)文學(xué)館換上雅典的秋裝。只是它就像遲暮的宮人，無論如何裝束也難讓人多看兩眼。
在黑青的屋瓦下，講授的依然是那老邁的太監(jiān)，來往聽課看書的依然多是那些無望圣寵的宮人。
秋雨剛過白晝初臨，萬縷陽光從烏云身后射出炫麗的金光普照大地，更將桂樹枝頭殘留的雨滴映得像明珠般閃閃發(fā)亮。
“媚娘?！笨粗驹趦?nèi)文學(xué)館桂樹下，彎下桂枝輕嗅的徐惠，玥月扯了扯媚娘的衣袖。
徐惠！上著鵝黃窄袖短衫、下著綠色曳地長裙、腰垂紅色腰帶……她就像花淡性柔只留香的丹桂，那與生俱來的高貴與優(yōu)雅是她這輩子也無法模仿的。
曾她是那樣羨慕與嫉妒徐惠的美好，又曾是那樣爭強(qiáng)好勝誓要與她在陛下面前一較高低……可這一刻，她竟毫無忿恨的感覺。
她的心情是如此平和，平和得毫無爭風(fēng)吃醋的念頭，平和得甚至有與徐惠交好的沖動。這就是內(nèi)文學(xué)館的魅力嗎？
媚娘灑脫地執(zhí)扇而笑，主動上前幾步，對徐惠道出入宮來第一次問好：“徐從容，近安？”
“武才人！”徐惠驚訝回身，一絲喜悅翹上眉心。她松開手中樹脂，默默看著媚娘好一會兒，剎那顰笑開：“尚好。武才人，近安？”
“尚好?！鼻镲L(fēng)纏著丹桂香氣拂過，結(jié)在彼此心間數(shù)年的疙瘩，在彼此一顰一笑間忽然解開，順風(fēng)向太極宮外飛去。
“聽聞你最近常到內(nèi)文學(xué)館看書習(xí)字？”徐惠執(zhí)著繡有丹桂的羅帕，眸間盡是溫雅之色。
“嗯。”媚娘點(diǎn)點(diǎn)頭，看著徐惠蒼白的指尖不由關(guān)心，“聽聞盛夏間你一直病著，現(xiàn)在好些了嗎？”
“咳咳，得陛下庇佑，天氣轉(zhuǎn)涼后好多了?！绷_帕放在唇邊輕咳兩聲，“你日后有何打算？”
媚娘是不同的！從入宮初遇媚娘，她就被媚娘身上張揚(yáng)的活力和靈動的美麗所吸引。即使她知那份張揚(yáng)和靈動與著沉寂的宮廷格格不入，知那份張揚(yáng)和靈動亦會成為傷自的利器，但她還是真心的喜歡著和期待著，希望她們能在宮內(nèi)成為相依相持的友人?？墒悄菚r(shí)的媚娘高傲而敏感將她劃為敵人，絲毫不理睬她友好而親切的微笑。
“每日讀書習(xí)字，倒也頗有樂趣?！毙奶涌靸膳?，她努力維持著習(xí)慣性的微笑。韋貴妃將她貶至掖庭，唐太宗徹底將她舍棄，就連德妃也對她不聞不問，對于未來她還有何奢望？
“可否想過回到陛下身邊？”以前的媚娘像春日的牡丹，總是那樣高高在上而爭強(qiáng)好勝，含著斗爭的光芒誓要讓所有人黯然失色。而此刻的媚娘是冬日的紅梅，雖看似平凡，但當(dāng)她綻放那刻，必香氣四溢奪人心魂，艷冠群芳。
也許她該幫幫媚娘，變得更加內(nèi)斂而聰慧的媚娘，不該像那群成日只知算計(jì)仇恨的宮人一樣老死內(nèi)廷。
“媚娘，豈敢奢望?！笨谥须m這樣道，但每每想到唐太宗，她心中總會有份酸楚涌上。
那日在馬場她明明看見了陛下眼中的歡喜，可他不明白能包容天下的陛下，為何不能包容下她這個直爽的女子？為何當(dāng)年裴仁基就可以撮耳摳目馴馬，而她就不能執(zhí)鞭揮楇馴馬？……也許真如玥月所言，陛下不喜性情剛烈的女子。
在內(nèi)文學(xué)館的日子里她看了很多書，更在老宦官口中聽聞了不少各朝皇家軼事，特別是關(guān)于陛下和皇后的故事。她越發(fā)明白，性子和圣寵只能選一，只是她不知道該如何取舍。
“掌敘宴寢，理絲枲，以獻(xiàn)歲功。依照武才人的才華，不該埋沒在掖庭。”徐惠漫不經(jīng)心從樹枝上摘下幾團(tuán)淡黃的丹桂，放在羅帕中間層層包裹好，“掌敘宴寢。那才是距離陛下最近的地方?！毙旎萦中α耍Φ蔑L(fēng)淡云清。
她知道唐太宗心底留著媚娘馴馬的英姿，她也期待著能像長孫皇后那樣賢能淑德，將各類聰慧的女子舉薦到唐太宗身邊。
徐惠的話宛如木棒重重?fù)粼诿哪锏男墓纳?。無論是不甘，還是依戀，她始終不愿如此平靜終老。只是已被拋棄的她又該如何回去？……媚娘平靜的望著徐惠，心里卻早已翻起千層浪濤。
終究是回去的時(shí)候了。玥月望著愣在一旁的媚娘，不由扣緊十指。其實(shí)她一點(diǎn)都不希望媚娘回到后宮。
只是，如果那樣的話，媚娘就不再是媚娘，也就不會成為日后的則天大帝。如同徐惠所說，媚娘的才華不該埋沒在掖庭，她是七彩鳳凰應(yīng)該浴火重生翱翔九天。
在媚娘猶豫不絕的時(shí)候，玥月輕咬下唇上前兩步，屈身向徐惠行禮：“多謝，徐從容提點(diǎn)?！?br/>
徐惠并不立刻答聲，只是半斂著眼瞼細(xì)細(xì)將包著丹桂的羅帕放入腰間鴛鴦香囊中。
“你就是明月？很好?！彼戳双h月一眼，理著衣袖意味深長的笑著，拖著長長的披帛緩步消失在丹桂叢內(nèi)。
“暗淡輕黃體性柔，情疏跡遠(yuǎn)只香留?！蹦亲四巧裾娴暮芟竦溲赔竦牡す?。玥月看著徐惠淡潢色不背影，不由想到桂花花神的傳說。
“小月，真該回去？”媚娘心里雖早下結(jié)論，口中卻忍不住向玥月咨詢。
“嗯?！鲍h月轉(zhuǎn)身面向媚娘點(diǎn)頭。媚娘心已定，要得無非是她口中的支持。既然早晚都要回到后宮那場紛爭中去，晚回不如早歸好！
“那好?！泵哪飶澫滦旎輨偛判徇^的丹桂枝閉眼聞著。很甜的香味，讓她想到陛下賜名的那晚。只是她不知道，未來她是否還有機(jī)會，依在陛下的肩上，笑著對他撒嬌。
心底細(xì)微抽疼了一下，篤然另一個影子從她腦海躍出。那是李治，溫柔得讓人無法拒絕的李治。若再回去幾年，若他們從小相識，她必然不會入宮吧！
可是時(shí)間不會回朔，這輩子她注定是唐太宗的媚娘，對于李治的掛心她只能裝著不知道，當(dāng)成難以動心。
“那這樣，我去找魏王和李將軍幫忙，你去找德妃和晉王幫忙。我就不相信咱們?nèi)w出動，還斗不過一個韋貴妃?！苯z毫沒察覺媚娘的異樣，玥月挽起衣袖干勁十足。
“就勞你去說服李將軍。而德妃，我于她還有價(jià)值，我會說服她。”手尖一顫樹枝斷了，媚娘慌忙睜開眼，“至于晉王……他已幫我太多，不可再給他招麻煩。而魏王你也別靠他太近。宮人皆言他乃笑面虎，我擔(dān)心他笑在臉上，算計(jì)在心。”
“晉王不怕麻煩。”看著媚娘手中那枝紛香的丹桂，玥月咯咯笑出聲。只怕此刻晉王在媚娘心中不再是弟弟和朋友那么簡單。
“我道是魏王，不是晉王?！钡芍h月的嬉笑，媚娘心虛的板著臉。
她承認(rèn)從徐惠口中得到有機(jī)會重新回到陛下身邊時(shí)，她并沒有想像中那樣歡愉，甚至那刻腦海中閃現(xiàn)出李治文雅又害羞的身影。
她甚至也隱約知道李治待她好，不是簡單的因?yàn)樗麄兘缓枚嗄辍Ｖ皇潜舜硕济靼撞豢赡?，又何須捅破那層曖昧的屏障？又何必去想像一些與世不容的東西？……更何況她已下定決心回去，回到那個嗅到半絲氣味都能興風(fēng)作浪的后宮，回到那個算是他庶母之一的位子上去。
就算他們間存在的只是絲看不清的曖昧，那也必須斷得毫無痕跡，斷得干干凈凈。從這刻起她還是那個柔媚艷麗的武才人，而李治依然是仁孝溫柔的晉王。
理好一切，媚娘嬌媚一笑，將手中的丹桂放在鼻端輕嗅：“小月，你同魏王走得如此近，難道愛上他呢？”
“哪有？”口中雖立刻反駁，可心頭卻不免一驚，陡然想起他執(zhí)帕為她拭汗的場景。
“魏王表面溫雅和善，實(shí)則笑里藏刀，奪嫡之心更是無人不曉。那樣狐貍般的人物，豈會真心待人？小月，離他遠(yuǎn)點(diǎn)，才不會傷及己身?！泵哪镂兆～h月的手，擔(dān)憂地將丹桂放入玥月的掌心。
女大當(dāng)嫁！她不是沒考慮過玥月有一天會離開這讓人窒息的宮殿，但是她心中值得玥月托付終身的對象絕不是魏王。若是可以她希望玥月真能代替明月，像明月那樣愛上李君羨，待出宮之日便嫁給李君羨，從此“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
李泰當(dāng)然不是毫無目的！他是為了得到李寬的支持，才好好待她，處處照顧她。哼，她又不是不知道李泰最后會因?yàn)閵Z嫡被貶，她怎可能去將未來托付給一個前景凄慘的男人？更何況，至今她還牽掛著回去現(xiàn)代過逍遙日子。
玥月癟癟嘴巴，把玩著手中丹桂，笑盈盈向媚娘說道：“安啦！你不同李治來往，我自然不同李泰來往。只是，你確定歷史會因?yàn)槟愦丝痰膱?jiān)持而改變？”
說實(shí)話，看著李治對媚娘那份絕非一朝一夕的迷戀，她覺得未來還是在按照史書發(fā)展。秘記、出家、宮辱、殺子……無論她如何不想面對，如何極力改變，一連串磨人而艱辛的未來依然在前面等著媚娘。
“歷史，改變？小月，你神神叨叨些什么啊？”媚娘狐疑望著玥月。
長久以來，她一直覺得玥月一直隱瞞著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就拿獅子驄事件事后回想，她總覺得玥月在事情發(fā)生前仿佛就已知道結(jié)局。難道她真是從天上掉下的仙女？而她所描述的世界其實(shí)是天宮？
“一些廢話而已！”玥月嘻嘻哈哈上前一步，拖著媚娘的衣袖向冷清的內(nèi)文學(xué)館走去，“你放心，我不找李泰?；厝サ氖?，我去找李君羨幫忙行吧！”說著，玥月頑皮的拿著丹桂在媚娘彈指可破的臉頰上撓癢。
她會保護(hù)她的！玥月?lián)P起頭，看著在秋風(fēng)中不斷變化樣子的云朵，露著牙齒燦爛的笑開。
她會盡力幫助媚娘，幫她得到她想要的一切！就算未來沿著歷史軌跡發(fā)展，她依然會找出歷史的縫隙盡全力保護(hù)媚娘……誰叫媚娘是她的救命恩人，是她在這里唯一的朋友。
陽光透過格窗斑斕有秩的上落在地上，紫檀翹頭案面門靠墻而設(shè)，古樸的桌面堆著一層又一層的奏章。
“小月，需按時(shí)間和事件將奏章歸類，如此才方便陛下批閱。”媚娘頭梳寶髻，髻插金步搖，面上白妝，唇點(diǎn)朱紅，柔媚對玥月笑道。
“嗯?！鲍h月點(diǎn)點(diǎn)頭，看著媚娘宛若桃李的妝容，不由會心一笑。
丫頭，就會取笑她！難以當(dāng)面發(fā)難的媚娘，羞澀低下頭，仔細(xì)整理桌上的奏章。
希望一切都能順利?？粗巧碜钅芤r出媚娘魅力繡有牡丹的小袖高腰儒裙，玥月有些緊張地暗握雙拳。
“哈哈哈哈哈……”伴隨著唐太宗的笑聲，唐太宗、李泰、李治、以及一頭梳鳳髻，身穿潢色圓領(lǐng)對襟窄袖小衫，高腰石榴長裙的女子愉悅的步入甘露殿。
陛下！還有李治。媚娘心尖一顫，連忙拉著玥月行禮然后向一旁退去。
唐太宗邊同身旁的人閑話家常，邊來站在翹頭案旁拿起上面幾本奏章隨意翻閱?！斑@……誰動了奏章？”唐太宗瞳中的光亮瞬間更勝。
“請陛下降罪?！彪y道她又錯呢？浪費(fèi)了德妃、徐從容和李君羨的助力，辜負(fù)了玥月的期待？兩道煙眉皺在一起，媚娘拉拉玥月的衣袖一同跪下。
“做得好！分類而置，不錯，不錯！”唐太宗笑呵呵揮動著手中奏章。長久以來，甘露殿的書桌是宮廷最重要的地方，同樣也是最疏于管理的地方。每日看見桌上那些亂而無序的奏章，他有種有心無力的感覺。
不是他沒想過找近臣整理，只是這些東西涉及太多機(jī)密，萬一被泄露出去后果更是不堪設(shè)想。他也曾下令身邊宮女對其整理，只是她們大多自會依照時(shí)間排序，有時(shí)甚至還排錯將急件壓后……唯一讓他滿意的是徐從容，她曾親自來到這里細(xì)心的將奏章歸類，甚至在他身邊伴讀書，只是那樣的日子沒過多久，徐從容便因?yàn)椴賱谶^度而病倒。待其病愈后，他自是不忍再讓她勞心勞力。
“既然做得好。父皇準(zhǔn)備如何打賞？”身著潢色儒裙的女子，上前一步拖著唐太宗的衣袖嬌笑著。
“賞，賞”唐太宗放下手中奏章，看著眼前那道熟悉的紅色身影，挑了挑眉梢，“抬起頭。告訴朕，你們想得到什么樣的賞賜？”
低埋的腦袋緩緩上升，黛眉、水眸、櫻唇……漸漸展現(xiàn)在唐太宗的眼中?！懊哪镏磺竽芰粼诒菹律磉?，為陛下理書研墨?！表舅F自嬌媚憐人，唇角微翹自含情誘心。
武才人！唐太宗一怔，冰冷的心房被撥動一下。他的唇上下動了動，很想說出許多喜悅的話，可想到馴馬場上媚娘那雙如虎豹般閃亮的眸子，想到那些鏗鏘有力含著血腥味的聲音，他不由緩緩?fù)鲁鲆豢跉猓骸澳蔷土粝掳??！?br/>
雖然他一生都喜歡馴獵野獸，很欣賞才華洋溢而渾身傲骨的能人，可對于女人他依戀的是像長孫皇后那樣溫柔如水的嬌女子。
事情雖然沒想像中順利，可畢竟不必回到冰冷的掖庭。她應(yīng)該感激不是嗎？只是為何胸口很悶，很酸？
“謝，陛下?！泵哪锏皖^謝恩。她不想被人看見，她此刻眼中的濕潤。
“哼！讓別人在身邊做牛做馬，這叫賞賜？父皇，何時(shí)變得這般吝嗇？”黃衣女子撒嬌扯動唐太宗的衣袖，嘟著櫻紅的小嘴不滿道。
“那你說，朕該賞她們什么？”唐太宗疼惜的拍拍黃衣女子的肩膀。
“照我說……”黃衣女子黑白分明的瞳子一轉(zhuǎn)，指著低頭不語的玥月說，“今日乃中秋，就賞她胡餅吧！”接著又指著媚娘，“至于武才人……今晚不是要賞月嗎？就賞武才人列席參加夜宴？”
“就你鬼主意多，不過許了！”唐太宗笑呵呵點(diǎn)點(diǎn)黃衣女子鼻尖，溺愛之色更是一覽無遺。
“鬼主意不多，怎會得到父皇格外恩寵呢？”黃衣女子挽著唐太宗的手臂咯咯笑著，靈動的眼睛朝著李治和李泰意味深長地眨了眨。
看著黃衣女子純真的笑顏，李泰和李治不約而同地在唇角掛上與唐太宗相同的笑容，而李治更避開唐太宗朝著黃衣女子豎起大拇指。那一刻，親切的溫馨伴隨著黃衣女子的笑容布滿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夜逢中秋，又遇文成公主和親在即，此次夜宴除了在京皇室成員和后宮部分受寵嬪妃參與外，對外更廣邀群臣和外史。
清風(fēng)朗月，宮燈高掛，作為中秋夜宴主要場所的玄武門更是歌舞升平，笑聲不斷……直到穿著如火般艷麗的鈿釵禮衣的媚娘出現(xiàn)在宴會中。
那剎，韋貴妃執(zhí)著金菊象牙團(tuán)扇擱在胸前，驚嘆望著含笑自若的媚娘。
武才人怎會出現(xiàn)在晚宴？她并未在晚宴名單上寫下武才人的名字！是誰暗中操作，再次扶起武才人？
韋貴妃四處觀色。當(dāng)她看見德妃眼中得意之色，看見徐惠唇邊鼓勵的笑痕，她恍然明白之前她得意得太早。
她不會放過她們！她持扇擋住臉上藏不住的冷凝之色。可一個德妃，一個是從容，她們真有能耐躲過她的眼線，將武才人重新安排回到陛下身邊？團(tuán)扇后面的那雙眼眸頓時(shí)變得深蹙起來。
武才人背后一定還有人！那些人的目的又如何？韋貴妃緊緊盯著歡笑的群臣，那一刻她的心變得很沉。她仿佛在那些笑聲后，聽見了不詳?shù)奈磥怼?br/>
嗯，很好！列席那刻，多日未見的流光溢彩在媚娘眼中轉(zhuǎn)動。不是有很多人想要將她埋在掖庭中？看見沒，她還是回來了。還是回到了絢麗多彩的宮廷內(nèi)。
媚娘昂頭挺胸，含笑應(yīng)對席間眾多嫉妒和忿恨。這一次，她不會再如以往那般天真！媚娘理理牡丹團(tuán)花裙擺優(yōu)雅坐下，滿是感激地對曾幫過她的所有人，投去謝意的眸神。
可當(dāng)她與李治那雙布滿絕望和祝福的眸瞳相對時(shí)，她心頭篤得像被針扎了一下抽疼，大好的喜悅之情也降下大半。
她是那樣冷絕的斬?cái)嗨麄兊臅崦粒墒撬麉s一如既往的幫她！只是今生她除了愧疚，能給他的還是愧疚。
強(qiáng)迫自己將目光從李治身上移開，繼續(xù)維持著最完美的笑容，又慵懶捏起一塊胡餅，輕輕咬上小半口，扭頭看著面色難堪的韋貴妃。
看見沒，她依然活得很好！雖沒有證據(jù)，但是從獅子驄事件前后那段日子所發(fā)生的事情分析，她不得不懷疑獅子驄發(fā)狂是韋貴妃在馬身上動了手腳。而明月那日，聽聞的陰謀，絕對囊括馬場殺她！
日子還很長，她不僅會逆著韋貴妃意愿一步步向上爬，更會將所有秘密一件件挖出。他日真證實(shí)一切皆韋貴妃所為，她不會放過她。而現(xiàn)在，她要做的就是在韋貴妃面前活得更好！
看著韋貴妃眼中驚慌和恐懼，媚娘好不掩飾地笑得更燦爛，一種暖得她靈魂發(fā)燙的滿足更是快速充盈全身。
真好！玥月依靠在將她帶來大唐的古井邊，望著遠(yuǎn)處燈火通明的玄武門，與頭頂那輪皓潔的朗月盈盈笑開。此刻的媚娘一定很開心吧！
可她呢？若是在21世紀(jì)，此刻王雅一定會拖著她到王家去，同那一大家人熱熱鬧鬧吃月餅和紅酒，然后與她并肩坐在沙發(fā)上看中秋晚會，直到她困到忘記一個人的哀傷直接在沙發(fā)上睡著……
那樣的日子與現(xiàn)在相比真的很幸福，至少比她現(xiàn)在孤獨(dú)的望著頭頂那輪明月來得幸福。此刻她真的不想去想童年時(shí)有父母相伴的中秋，真的不想去想那場奪取父母生命的車禍，真的不想去想有王雅相伴的日子……可是那一幕幕卻無法抑制出現(xiàn)在她的腦海中。
如果此刻從這里跳下，她能回去嗎？玥月低下頭趴在井沿上，沉寂的俯視著井底的明月，不知不覺間更探出了大半個身體。
“玥月！”
肩膀一重，身子一輕，玥月的身子快速從井沿跌入一個厚實(shí)的懷抱。
當(dāng)他看見冷月下那抹孤寂的身影那刻，他的心鼓被重重敲了下。當(dāng)他看見她載著憂傷向井沿探出半個身子那刻，他心慌得更不知如何是好。
若不是身旁的高陽提醒他，此刻只怕他還在遠(yuǎn)處呆呆盯著玥月跳下古井吧！感覺到從玥月體內(nèi)穿來的真實(shí)體溫，緊繃的心弦緩緩舒開。
她要哭了嗎？“玥月！”看著玥月那雙比圓月還要寂寞的瞳子，他微熱的指尖不由撫上她冰冷的雙頰。
“我……我沒事?！被腥惑@醒，玥月咬咬雙唇，倔犟的鼓著雙瞳，拒絕讓眼淚涌出。
溫和的手指停在玥月的眼角，厚實(shí)的嗓音緩緩溢出：“真的？”他真的很想告訴她，她不會孤獨(dú)，他會陪上她的身邊，可是若那樣說他還是魏王李泰嗎？
“嗯。我不會跳下去?！彼龗觊_李泰的手掌，堅(jiān)定的點(diǎn)點(diǎn)頭，唇角更掛上一抹笑容。她不會尋死，她答應(yīng)過父母要好好活下去；她不會尋死，她答應(yīng)過媚娘要好好陪著她；她不會尋死，她答應(yīng)過李寬不會再跳井……
他知道她不會再跳。可是她是否又知道她此刻的笑比哭還難看；可知道她此刻眼中的孤獨(dú)灼得人心疼；可知道她此刻口中的倔犟好讓人憐惜……李泰上前半步，伸出手指想要撫平玥月臉上的孤單。
“呵呵呵，有趣，特別，果真如此！”一連串玲瓏的笑聲從李泰身后傳來。
他怎會忘記高陽還在！李泰一震，連忙收回手指，后退半步，清清嗓子向玥月介紹，“玥月，這是今日幫武才人的高陽公主。”
高陽？的主角，大唐追求自由戀愛第一人……如此絢麗的笑容想必她正處于熱戀中，此時(shí)的她必與辯機(jī)相遇了吧。但她又可知道在她飛蛾撲火般的愛情前面，等著她的是一個凜冽的悲劇？
“奴婢，見過高陽公主?！鲍h月僵硬地向高陽行禮，腦袋卻亂成一團(tuán)。
“不必多禮?！备哧栃ξ蛄恐钐┖瞳h月，“難怪，難怪！如此清秀佳人，難怪四哥和九弟同時(shí)找我?guī)兔Α！?br/>
李泰！今日的事是李泰暗中幫忙，因此高陽才會適時(shí)出現(xiàn)在媚娘面前。玥月猛抬頭直視月光下那道永遠(yuǎn)含笑的身影。
李寬離開前只不過拜托李泰照顧她，可如今李泰卻處處為她著想……這意味著什么？心跳不由動情地加快兩拍，她從他的眼瞳中尋到了溫暖。
“謝謝?！笔裁炊紱]有的她，能道出的只有這兩個字。
“謝他不如謝我?！备哧柹锨皫撞轿兆～h月的手，借著月光仔細(xì)打量著玥月的容顏，“真好。絲毫未染上宮中的陰陽怪氣，特別是這雙眸瞳，清澈得就像天上的月亮，安寧得就像春日的清風(fēng)。四哥，這可是你的福份，得好好把握。可別讓旁人察覺她的美麗！”高陽笑得很開心，美好的笑容宛如夏花。
“呵呵！”李泰開懷朗笑著。是啊，他的動作必須快點(diǎn)，否則當(dāng)李寬南下歸來之時(shí)，他更沒把握能從李寬手中得到玥月。
那刻玥月絲毫沒注意高陽的話語，她只是呆呆望著高陽爽朗而真實(shí)的燦笑。這樣的笑容不屬于這里，絕對不屬于被教條禁錮的世界……高陽，高陽，她是如此毫無保留地綻放著自己的熱情，如此天真的希望從皇家的親情中得到包容，可她是否知道滋養(yǎng)她的那份愛情，自由而驕傲的愛情，用不了多久就會被她最愛的親人攔腰斬?cái)啵?br/>
這一刻，她真的很想告訴她那個不祥的未來。只是她怕，她懦弱得不知道怎樣才能讓她身邊每一個得到幸福遠(yuǎn)離厄運(yùn)。
媚娘如此，李君羨如此，李泰亦如此，現(xiàn)在又多了個高陽……什么時(shí)候她才有力量與命運(yùn)相抗，什么時(shí)候她才有勇氣與歷史相搏？
“公主，你千萬不要把……”她聲音小得像蟲鳴，可不待她告訴高陽：日后千萬不要把玉枕送給辯機(jī)。
高陽和善的聲音又再度響起：“對了，玥月。四哥有禮物送你?！彼隣恐h月的手來到李泰面前，又扯扯李泰衣袖，“四哥，快把東西拿出來。”
哎——！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違背歷史，高陽就不能靜心聽她說上一句嗎？不過……距離出事那年還有很長時(shí)間，她還是有機(jī)會去改變那段悲劇。只是，她真能改變嗎？她不過是被遺忘在歷史洪流中的小角色。
“玥月！”見玥月走神，高陽拉動玥月衣袖，又踩了玥月一腳。
“??！”腳背吃疼，玥月頓時(shí)驚醒。
老是愛神游太虛，被人賣了都不知道！李泰眉間染上一層寵溺，不禁牽動臉龐肌肉輕松笑開：“高陽，又調(diào)皮?！?br/>
“四哥，中秋禮?！备哧柾峦律?，絲毫不在意李泰的斥責(zé)。
“這個……高陽拖著我逃離宴會?！崩钐╊D了下，從袖筒中取出用素白手帕疊的包裹，溫柔遞給玥月，“順手取來了這個。”
“我？”高陽嘟起艷紅的小嘴。明明是李泰私藏下，明明是李泰慫恿她一同逃離宴會，為何在此刻那個主謀又變成她了？
李泰不接言，暗中揪了下高陽的手臂，更帶著威脅瞪了她一眼。
“這是——”玥月一層層打開掌心手帕，“月餅！不，胡餅?！北辉鹿鉁厝岚暮灒拖袷巧赘嗜?，快速在玥月心中蕩開。
“呵呵，四哥果真堪比諸葛亮?！辈焕頃钐┑耐{，高陽繼續(xù)嬉笑，“猜到玥月此刻必在古井邊，更猜到玥月今夜必沒吃胡餅。四哥，改明兒，也幫我卜上一卦如何？”
“高陽。”李泰冷著臉將高陽拖至身后，然后掛上讓人心動的笑容，“吃吧。我嘗過，味道不錯?！?br/>
在此時(shí)，在此刻，高高在上的魏王卻牽掛著她著毫無利用價(jià)值的小宮女……也許他并非如媚娘所說那樣自私，也許他并非史書記載那邊冷漠。
只是，他越如此待她，她越愧疚。她根本無法告訴他，他追求的權(quán)位到頭來只是一場空，最愛他的父皇會親手下旨將他逐出長安。
她能說出的依然只是聲：“謝謝。”
眸含霧氣，神含哀傷。她可知道月光下的她，是如何清澈得讓人憐惜，無奈得讓人心疼？
那片欲言又止的眸瞳中到底藏有怎樣沉重的秘密？是什么樣的過去讓她顯得如此獨(dú)特而孤獨(dú)？
凝視被月光下鍍上清涼的銀色的倩影，他動了動嗓子，又動了動指尖，最終僅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
他可以憐惜她，可以幫助她，亦可以寵愛她。但他是魏王，要得到天下的魏王。他的柔情應(yīng)當(dāng)廣照天下，而不是落下一個小小的宮女身上！
秋風(fēng)拂地，暖陽普照大地，天氣雖未完全涼下，但庭院中的秋菊已緩緩舒展花蕾，擺出一副誓要在秋日下較出高低的姿態(tài)。
無趣！聽著嬪妃間帶刺的敬語和家常。被秋陽曬得淡含睡意的媚娘，不禁用海棠蟬翼團(tuán)扇半掩著臉，眨眨眼瞼，打了一個呵欠。
真不敢想像她曾熱衷此類活動。她似乎理解，為何徐惠常是借口身體不適，推掉這類活動。無趣，這樣的譏諷真的很無趣。還不如呆在內(nèi)文學(xué)館里，曬曬太陽，翻翻古籍。
“武才人，覺得很無趣？”逮著媚娘小小的不雅，韋貴妃搖曳短柄漆金腰圓形團(tuán)扇，眼瞼半垂笑里含刀。
“不?！崩C菊絲絹擱在胸前，努力不在意打望她的目光，“這日色纏人，曬得人有些發(fā)懶?！?br/>
“哦？”韋貴妃扯唇笑笑，向身邊綠衣婕妤遞上眼色。
那婕妤立刻掩扇如花笑開：“原來如此，我還以為妹妹夜夜服侍陛下太辛苦了?！?br/>
“此言差矣。武妹妹服侍陛下是辛苦，不過不是夜夜辛苦，而是日日辛苦。要說夜夜辛苦，當(dāng)論韋姐姐和燕姐姐。”另一位穿著絳紫色窄袖儒裙的才人拎著紫色絲帕嬌笑遮口。
“哪有。”韋貴妃慵懶笑著，眼珠一轉(zhuǎn)，面露慈色，“不知道有句話做姐姐的當(dāng)不當(dāng)講。武妹妹回到陛下身邊有段時(shí)間了。但一直未見再有侍寢安排。不知妹妹是否尚有心結(jié)，寧充當(dāng)侍女，而不愿盡才人之責(zé)？”那刻，她眼中笑意蓋過憂心。
不是她不愿意，而是陛下對馴馬之事心有余悸，一直不提及侍寢之事……媚娘握扇的蔥指一緊，刺心的傷痛壓抑心頭，但臉上卻笑得更加?jì)趁模骸绊f姐姐教訓(xùn)得是。三從四德、七出三不出之禮媚娘日夜莫不敢輕忘?；屎蟮拿哪锔０樯韨?cè)，只是對其意理解想必不及姐姐來得深。不知何時(shí)姐姐能將一生經(jīng)歷撰寫成籍，讓我們這些晚輩引之為楷模，以修己身？”
身為后宮之首卻難以榮登后位；為太宗育有一子卻與他人早有一女；提倡他人守節(jié)卻偏以寡婦之身入宮……她難道就不想榮登后位？就不想像長孫皇后那樣寫一本讓天下女人引之為模的書籍？
可是她難以守寡，拖女再嫁的一生，能傳記成書？可惡媚娘字字看似漫不經(jīng)心，可偏偏正中她肋骨！
韋貴妃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妍媸的白妝變得如鬼般凌厲，黑白分明的瞳子更溢出陰冷之色。
“啪！”短柄漆金腰圓形團(tuán)扇磕在一旁的頑石上，霎那分成兩端。扇柄被韋貴妃緊握手中，嬌好的扇面宛如枯葉落在地上。
好一個武才人！就連德妃都不敢在她面前提起的事情，她居然敢當(dāng)著眾宮妃面前隱秘提及。她當(dāng)真以為她是傻子，還認(rèn)定她好欺負(fù)？
這事也敢提？在場的所有宮人，緊張地閉氣低頭。心中更不約而同，驚嘆著媚娘的大膽。
無視一旁德妃遞來讓她向韋貴妃低頭的眼神，媚娘反含笑回望著韋貴妃。眼神再冷也沒有太宗拋下她那刻冷，韋貴妃再厲害也沒有獅子驄暴烈……眾人怕韋貴妃，她不怕。就憑她待在太宗身邊端茶研墨的身份，韋貴妃已不敢再輕易動她。
哼，還敢用犀利的瞳子瞪著她，真以為她不敢動她嗎？也不看看，她的身后除了陛下，還有誰為之撐腰？
等著，現(xiàn)在是敏感時(shí)期，加上她尚未摸透媚娘身后的勢力，因此暫時(shí)不會動她！待一切過去，太子之位穩(wěn)定以后，她不弄得媚娘生不如死，她就不叫韋珪。
媚娘傻了不成？她真以為這些年韋貴妃光靠與陛下的情分就能穩(wěn)坐四妃之首，就能代替去世的皇后統(tǒng)攝六宮？
后宮和朝廷一樣，生存的環(huán)境錯綜復(fù)雜，位居高位者又豈是憑一人之力就能站穩(wěn)腳跟？
若非韋貴妃早年有韋杜舊部撐腰，后又在皇后身子不佳時(shí)與太子交好，主動成為太子在后宮的屏障……這些年她怎可能一直權(quán)掌后宮？
韋珪，韋珪！她明明比韋貴妃更早嫁給唐太宗；她明明比韋貴妃出身更高貴；她明明比韋貴妃在陛下面前更得寵……可是從唐太宗登基至今她都被韋貴妃牢牢壓在其下。
她不甘心，真的很不甘心！秀菊細(xì)絹團(tuán)扇擱在膝上，眼簾緊緊盯著扇面金燦的菊花，眸間算計(jì)更如同焰火，仿佛要當(dāng)場將扇面灼燃。
哼！韋貴妃不是將媚娘視為心中刺嗎？她就偏要將這根刺深深插入韋貴妃胸口，讓她被媚娘氣得日夜難眠。
“呵呵。”宛如木板撥琵弦的笑聲從德妃蔻唇飄出，德妃攬裙起身彎腰拾起地上孤單的扇面，“姐姐這把扇子是舊了，該換把新的了。聽聞武才人擅繪鸞鳳，又通書法。姐姐，不如就由她繪制把描有鸞鳳，提有詩詞的象牙團(tuán)扇，在重陽之日獻(xiàn)上如何？”
自古皇帝稱龍，皇后稱凰，扇繪鸞鳳自是對韋貴妃六宮之首地位的肯定。自是此扇出自媚娘之手，只怕團(tuán)扇繪制再美，韋貴妃也不愿展與眾人之目，讓眾人稱贊媚娘之才?？扇舨淮饝?yīng)，或是得之不用，那未免又顯得韋貴妃不識大體，心胸狹窄。
好狠毒的一招！宮里三位楊氏不是身份敏感，就是出身卑微。而陰妃更負(fù)家仇。長孫皇后死后，這后宮唯一能與她抗衡的就是德妃。
本來，她還想只要德妃知足，她也懶得招惹她?？墒沁@些年德妃，就見不得她好！她培養(yǎng)新人，德妃就舉薦媚娘進(jìn)宮；她稱贊徐惠有才，德妃就大贊媚娘美貌；她設(shè)計(jì)媚娘殺雞儆猴，德妃就聯(lián)合徐惠再薦媚娘……哼，等唐太宗百年歸老，太子登基之日，這些與她作對的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而現(xiàn)在，一切尚未成熟，她也只能笑臉相迎。面對宮人們那張張畏懼而充滿好奇的容顏，韋貴妃只好接過德妃手中扇面，僵硬牽動朱唇笑道：“妹妹，何必如此客氣。這提議尚佳，就不知武才人意下如何？”
至少此刻，德妃是力挺她的。至于以后，她不會再笨到損傷德妃利益。媚娘起身向韋貴妃行禮，笑盈盈的眼瞳更是布滿誠意：“我當(dāng)盡力制好此面團(tuán)扇，以報(bào)韋姐姐長久照顧之情?！?br/>
秋風(fēng)吹起她雙鬢的秀發(fā)，陽光照得一身紅衣閃閃發(fā)亮，那一刻媚娘美得就像只仰頭欲飛的火鳳凰。
第七章鵲枝頭
——恩寵！愛戀！誰能分清？
八月初至，丹桂掛枝，幾場秋雨落下，夏日的燥熱快速退去。在秋陽呵護(hù)下，內(nèi)文學(xué)館四周丹桂花早早開了幾株，甜甜的香味為內(nèi)文學(xué)館換上雅典的秋裝。只是它就像遲暮的宮人，無論如何裝束也難讓人多看兩眼。
在黑青的屋瓦下，講授的依然是那老邁的太監(jiān)，來往聽課看書的依然多是那些無望圣寵的宮人。
秋雨剛過白晝初臨，萬縷陽光從烏云身后射出炫麗的金光普照大地，更將桂樹枝頭殘留的雨滴映得像明珠般閃閃發(fā)亮。
“媚娘?！笨粗驹趦?nèi)文學(xué)館桂樹下，彎下桂枝輕嗅的徐惠，玥月扯了扯媚娘的衣袖。
徐惠！上著鵝黃窄袖短衫、下著綠色曳地長裙、腰垂紅色腰帶……她就像花淡性柔只留香的丹桂，那與生俱來的高貴與優(yōu)雅是她這輩子也無法模仿的。
曾她是那樣羨慕與嫉妒徐惠的美好，又曾是那樣爭強(qiáng)好勝誓要與她在陛下面前一較高低……可這一刻，她竟毫無忿恨的感覺。
她的心情是如此平和，平和得毫無爭風(fēng)吃醋的念頭，平和得甚至有與徐惠交好的沖動。這就是內(nèi)文學(xué)館的魅力嗎？
媚娘灑脫地執(zhí)扇而笑，主動上前幾步，對徐惠道出入宮來第一次問好：“徐從容，近安？”
“武才人！”徐惠驚訝回身，一絲喜悅翹上眉心。她松開手中樹脂，默默看著媚娘好一會兒，剎那顰笑開：“尚好。武才人，近安？”
“尚好?！鼻镲L(fēng)纏著丹桂香氣拂過，結(jié)在彼此心間數(shù)年的疙瘩，在彼此一顰一笑間忽然解開，順風(fēng)向太極宮外飛去。
“聽聞你最近常到內(nèi)文學(xué)館看書習(xí)字？”徐惠執(zhí)著繡有丹桂的羅帕，眸間盡是溫雅之色。
“嗯。”媚娘點(diǎn)點(diǎn)頭，看著徐惠蒼白的指尖不由關(guān)心，“聽聞盛夏間你一直病著，現(xiàn)在好些了嗎？”
“咳咳，得陛下庇佑，天氣轉(zhuǎn)涼后好多了?！绷_帕放在唇邊輕咳兩聲，“你日后有何打算？”
媚娘是不同的！從入宮初遇媚娘，她就被媚娘身上張揚(yáng)的活力和靈動的美麗所吸引。即使她知那份張揚(yáng)和靈動與著沉寂的宮廷格格不入，知那份張揚(yáng)和靈動亦會成為傷自的利器，但她還是真心的喜歡著和期待著，希望她們能在宮內(nèi)成為相依相持的友人?？墒悄菚r(shí)的媚娘高傲而敏感將她劃為敵人，絲毫不理睬她友好而親切的微笑。
“每日讀書習(xí)字，倒也頗有樂趣。”心跳加快兩拍，她努力維持著習(xí)慣性的微笑。韋貴妃將她貶至掖庭，唐太宗徹底將她舍棄，就連德妃也對她不聞不問，對于未來她還有何奢望？
“可否想過回到陛下身邊？”以前的媚娘像春日的牡丹，總是那樣高高在上而爭強(qiáng)好勝，含著斗爭的光芒誓要讓所有人黯然失色。而此刻的媚娘是冬日的紅梅，雖看似平凡，但當(dāng)她綻放那刻，必香氣四溢奪人心魂，艷冠群芳。
也許她該幫幫媚娘，變得更加內(nèi)斂而聰慧的媚娘，不該像那群成日只知算計(jì)仇恨的宮人一樣老死內(nèi)廷。
“媚娘，豈敢奢望?！笨谥须m這樣道，但每每想到唐太宗，她心中總會有份酸楚涌上。
那日在馬場她明明看見了陛下眼中的歡喜，可他不明白能包容天下的陛下，為何不能包容下她這個直爽的女子？為何當(dāng)年裴仁基就可以撮耳摳目馴馬，而她就不能執(zhí)鞭揮楇馴馬？……也許真如玥月所言，陛下不喜性情剛烈的女子。
在內(nèi)文學(xué)館的日子里她看了很多書，更在老宦官口中聽聞了不少各朝皇家軼事，特別是關(guān)于陛下和皇后的故事。她越發(fā)明白，性子和圣寵只能選一，只是她不知道該如何取舍。
“掌敘宴寢，理絲枲，以獻(xiàn)歲功。依照武才人的才華，不該埋沒在掖庭?！毙旎萋唤?jīng)心從樹枝上摘下幾團(tuán)淡黃的丹桂，放在羅帕中間層層包裹好，“掌敘宴寢。那才是距離陛下最近的地方?！毙旎萦中α耍Φ蔑L(fēng)淡云清。
她知道唐太宗心底留著媚娘馴馬的英姿，她也期待著能像長孫皇后那樣賢能淑德，將各類聰慧的女子舉薦到唐太宗身邊。
徐惠的話宛如木棒重重?fù)粼诿哪锏男墓纳?。無論是不甘，還是依戀，她始終不愿如此平靜終老。只是已被拋棄的她又該如何回去？……媚娘平靜的望著徐惠，心里卻早已翻起千層浪濤。
終究是回去的時(shí)候了。玥月望著愣在一旁的媚娘，不由扣緊十指。其實(shí)她一點(diǎn)都不希望媚娘回到后宮。
只是，如果那樣的話，媚娘就不再是媚娘，也就不會成為日后的則天大帝。如同徐惠所說，媚娘的才華不該埋沒在掖庭，她是七彩鳳凰應(yīng)該浴火重生翱翔九天。
在媚娘猶豫不絕的時(shí)候，玥月輕咬下唇上前兩步，屈身向徐惠行禮：“多謝，徐從容提點(diǎn)。”
徐惠并不立刻答聲，只是半斂著眼瞼細(xì)細(xì)將包著丹桂的羅帕放入腰間鴛鴦香囊中。
“你就是明月？很好?！彼戳双h月一眼，理著衣袖意味深長的笑著，拖著長長的披帛緩步消失在丹桂叢內(nèi)。
“暗淡輕黃體性柔，情疏跡遠(yuǎn)只香留?！蹦亲四巧裾娴暮芟竦溲赔竦牡す?。玥月看著徐惠淡潢色不背影，不由想到桂花花神的傳說。
“小月，真該回去？”媚娘心里雖早下結(jié)論，口中卻忍不住向玥月咨詢。
“嗯。”玥月轉(zhuǎn)身面向媚娘點(diǎn)頭。媚娘心已定，要得無非是她口中的支持。既然早晚都要回到后宮那場紛爭中去，晚回不如早歸好！
“那好?！泵哪飶澫滦旎輨偛判徇^的丹桂枝閉眼聞著。很甜的香味，讓她想到陛下賜名的那晚。只是她不知道，未來她是否還有機(jī)會，依在陛下的肩上，笑著對他撒嬌。
心底細(xì)微抽疼了一下，篤然另一個影子從她腦海躍出。那是李治，溫柔得讓人無法拒絕的李治。若再回去幾年，若他們從小相識，她必然不會入宮吧！
可是時(shí)間不會回朔，這輩子她注定是唐太宗的媚娘，對于李治的掛心她只能裝著不知道，當(dāng)成難以動心。
“那這樣，我去找魏王和李將軍幫忙，你去找德妃和晉王幫忙。我就不相信咱們?nèi)w出動，還斗不過一個韋貴妃?！苯z毫沒察覺媚娘的異樣，玥月挽起衣袖干勁十足。
“就勞你去說服李將軍。而德妃，我于她還有價(jià)值，我會說服她?！笔旨庖活潣渲嗔?，媚娘慌忙睜開眼，“至于晉王……他已幫我太多，不可再給他招麻煩。而魏王你也別靠他太近。宮人皆言他乃笑面虎，我擔(dān)心他笑在臉上，算計(jì)在心?！?br/>
“晉王不怕麻煩。”看著媚娘手中那枝紛香的丹桂，玥月咯咯笑出聲。只怕此刻晉王在媚娘心中不再是弟弟和朋友那么簡單。
“我道是魏王，不是晉王?！钡芍h月的嬉笑，媚娘心虛的板著臉。
她承認(rèn)從徐惠口中得到有機(jī)會重新回到陛下身邊時(shí)，她并沒有想像中那樣歡愉，甚至那刻腦海中閃現(xiàn)出李治文雅又害羞的身影。
她甚至也隱約知道李治待她好，不是簡單的因?yàn)樗麄兘缓枚嗄?。只是彼此都明白不可能，又何須捅破那層曖昧的屏障？又何必去想像一些與世不容的東西？……更何況她已下定決心回去，回到那個嗅到半絲氣味都能興風(fēng)作浪的后宮，回到那個算是他庶母之一的位子上去。
就算他們間存在的只是絲看不清的曖昧，那也必須斷得毫無痕跡，斷得干干凈凈。從這刻起她還是那個柔媚艷麗的武才人，而李治依然是仁孝溫柔的晉王。
理好一切，媚娘嬌媚一笑，將手中的丹桂放在鼻端輕嗅：“小月，你同魏王走得如此近，難道愛上他呢？”
“哪有？”口中雖立刻反駁，可心頭卻不免一驚，陡然想起他執(zhí)帕為她拭汗的場景。
“魏王表面溫雅和善，實(shí)則笑里藏刀，奪嫡之心更是無人不曉。那樣狐貍般的人物，豈會真心待人？小月，離他遠(yuǎn)點(diǎn)，才不會傷及己身?！泵哪镂兆～h月的手，擔(dān)憂地將丹桂放入玥月的掌心。
女大當(dāng)嫁！她不是沒考慮過玥月有一天會離開這讓人窒息的宮殿，但是她心中值得玥月托付終身的對象絕不是魏王。若是可以她希望玥月真能代替明月，像明月那樣愛上李君羨，待出宮之日便嫁給李君羨，從此“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
李泰當(dāng)然不是毫無目的！他是為了得到李寬的支持，才好好待她，處處照顧她。哼，她又不是不知道李泰最后會因?yàn)閵Z嫡被貶，她怎可能去將未來托付給一個前景凄慘的男人？更何況，至今她還牽掛著回去現(xiàn)代過逍遙日子。
玥月癟癟嘴巴，把玩著手中丹桂，笑盈盈向媚娘說道：“安啦！你不同李治來往，我自然不同李泰來往。只是，你確定歷史會因?yàn)槟愦丝痰膱?jiān)持而改變？”
說實(shí)話，看著李治對媚娘那份絕非一朝一夕的迷戀，她覺得未來還是在按照史書發(fā)展。秘記、出家、宮辱、殺子……無論她如何不想面對，如何極力改變，一連串磨人而艱辛的未來依然在前面等著媚娘。
“歷史，改變？小月，你神神叨叨些什么?。俊泵哪锖赏h月。
長久以來，她一直覺得玥月一直隱瞞著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就拿獅子驄事件事后回想，她總覺得玥月在事情發(fā)生前仿佛就已知道結(jié)局。難道她真是從天上掉下的仙女？而她所描述的世界其實(shí)是天宮？
“一些廢話而已！”玥月嘻嘻哈哈上前一步，拖著媚娘的衣袖向冷清的內(nèi)文學(xué)館走去，“你放心，我不找李泰?；厝サ氖拢胰フ依罹w幫忙行吧！”說著，玥月頑皮的拿著丹桂在媚娘彈指可破的臉頰上撓癢。
她會保護(hù)她的！玥月?lián)P起頭，看著在秋風(fēng)中不斷變化樣子的云朵，露著牙齒燦爛的笑開。
她會盡力幫助媚娘，幫她得到她想要的一切！就算未來沿著歷史軌跡發(fā)展，她依然會找出歷史的縫隙盡全力保護(hù)媚娘……誰叫媚娘是她的救命恩人，是她在這里唯一的朋友。
陽光透過格窗斑斕有秩的上落在地上，紫檀翹頭案面門靠墻而設(shè)，古樸的桌面堆著一層又一層的奏章。
“小月，需按時(shí)間和事件將奏章歸類，如此才方便陛下批閱?！泵哪镱^梳寶髻，髻插金步搖，面上白妝，唇點(diǎn)朱紅，柔媚對玥月笑道。
“嗯?！鲍h月點(diǎn)點(diǎn)頭，看著媚娘宛若桃李的妝容，不由會心一笑。
丫頭，就會取笑她！難以當(dāng)面發(fā)難的媚娘，羞澀低下頭，仔細(xì)整理桌上的奏章。
希望一切都能順利?？粗巧碜钅芤r出媚娘魅力繡有牡丹的小袖高腰儒裙，玥月有些緊張地暗握雙拳。
“哈哈哈哈哈……”伴隨著唐太宗的笑聲，唐太宗、李泰、李治、以及一頭梳鳳髻，身穿潢色圓領(lǐng)對襟窄袖小衫，高腰石榴長裙的女子愉悅的步入甘露殿。
陛下！還有李治。媚娘心尖一顫，連忙拉著玥月行禮然后向一旁退去。
唐太宗邊同身旁的人閑話家常，邊來站在翹頭案旁拿起上面幾本奏章隨意翻閱?！斑@……誰動了奏章？”唐太宗瞳中的光亮瞬間更勝。
“請陛下降罪?！彪y道她又錯呢？浪費(fèi)了德妃、徐從容和李君羨的助力，辜負(fù)了玥月的期待？兩道煙眉皺在一起，媚娘拉拉玥月的衣袖一同跪下。
“做得好！分類而置，不錯，不錯！”唐太宗笑呵呵揮動著手中奏章。長久以來，甘露殿的書桌是宮廷最重要的地方，同樣也是最疏于管理的地方。每日看見桌上那些亂而無序的奏章，他有種有心無力的感覺。
不是他沒想過找近臣整理，只是這些東西涉及太多機(jī)密，萬一被泄露出去后果更是不堪設(shè)想。他也曾下令身邊宮女對其整理，只是她們大多自會依照時(shí)間排序，有時(shí)甚至還排錯將急件壓后……唯一讓他滿意的是徐從容，她曾親自來到這里細(xì)心的將奏章歸類，甚至在他身邊伴讀書，只是那樣的日子沒過多久，徐從容便因?yàn)椴賱谶^度而病倒。待其病愈后，他自是不忍再讓她勞心勞力。
“既然做得好。父皇準(zhǔn)備如何打賞？”身著潢色儒裙的女子，上前一步拖著唐太宗的衣袖嬌笑著。
“賞，賞”唐太宗放下手中奏章，看著眼前那道熟悉的紅色身影，挑了挑眉梢，“抬起頭。告訴朕，你們想得到什么樣的賞賜？”
低埋的腦袋緩緩上升，黛眉、水眸、櫻唇……漸漸展現(xiàn)在唐太宗的眼中?！懊哪镏磺竽芰粼诒菹律磉?，為陛下理書研墨?！表舅F自嬌媚憐人，唇角微翹自含情誘心。
武才人！唐太宗一怔，冰冷的心房被撥動一下。他的唇上下動了動，很想說出許多喜悅的話，可想到馴馬場上媚娘那雙如虎豹般閃亮的眸子，想到那些鏗鏘有力含著血腥味的聲音，他不由緩緩?fù)鲁鲆豢跉猓骸澳蔷土粝掳伞！?br/>
雖然他一生都喜歡馴獵野獸，很欣賞才華洋溢而渾身傲骨的能人，可對于女人他依戀的是像長孫皇后那樣溫柔如水的嬌女子。
事情雖然沒想像中順利，可畢竟不必回到冰冷的掖庭。她應(yīng)該感激不是嗎？只是為何胸口很悶，很酸？
“謝，陛下?！泵哪锏皖^謝恩。她不想被人看見，她此刻眼中的濕潤。
“哼！讓別人在身邊做牛做馬，這叫賞賜？父皇，何時(shí)變得這般吝嗇？”黃衣女子撒嬌扯動唐太宗的衣袖，嘟著櫻紅的小嘴不滿道。
“那你說，朕該賞她們什么？”唐太宗疼惜的拍拍黃衣女子的肩膀。
“照我說……”黃衣女子黑白分明的瞳子一轉(zhuǎn)，指著低頭不語的玥月說，“今日乃中秋，就賞她胡餅吧！”接著又指著媚娘，“至于武才人……今晚不是要賞月嗎？就賞武才人列席參加夜宴？”
“就你鬼主意多，不過許了！”唐太宗笑呵呵點(diǎn)點(diǎn)黃衣女子鼻尖，溺愛之色更是一覽無遺。
“鬼主意不多，怎會得到父皇格外恩寵呢？”黃衣女子挽著唐太宗的手臂咯咯笑著，靈動的眼睛朝著李治和李泰意味深長地眨了眨。
看著黃衣女子純真的笑顏，李泰和李治不約而同地在唇角掛上與唐太宗相同的笑容，而李治更避開唐太宗朝著黃衣女子豎起大拇指。那一刻，親切的溫馨伴隨著黃衣女子的笑容布滿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夜逢中秋，又遇文成公主和親在即，此次夜宴除了在京皇室成員和后宮部分受寵嬪妃參與外，對外更廣邀群臣和外史。
清風(fēng)朗月，宮燈高掛，作為中秋夜宴主要場所的玄武門更是歌舞升平，笑聲不斷……直到穿著如火般艷麗的鈿釵禮衣的媚娘出現(xiàn)在宴會中。
那剎，韋貴妃執(zhí)著金菊象牙團(tuán)扇擱在胸前，驚嘆望著含笑自若的媚娘。
武才人怎會出現(xiàn)在晚宴？她并未在晚宴名單上寫下武才人的名字！是誰暗中操作，再次扶起武才人？
韋貴妃四處觀色。當(dāng)她看見德妃眼中得意之色，看見徐惠唇邊鼓勵的笑痕，她恍然明白之前她得意得太早。
她不會放過她們！她持扇擋住臉上藏不住的冷凝之色?？梢粋€德妃，一個是從容，她們真有能耐躲過她的眼線，將武才人重新安排回到陛下身邊？團(tuán)扇后面的那雙眼眸頓時(shí)變得深蹙起來。
武才人背后一定還有人！那些人的目的又如何？韋貴妃緊緊盯著歡笑的群臣，那一刻她的心變得很沉。她仿佛在那些笑聲后，聽見了不詳?shù)奈磥怼?br/>
嗯，很好！列席那刻，多日未見的流光溢彩在媚娘眼中轉(zhuǎn)動。不是有很多人想要將她埋在掖庭中？看見沒，她還是回來了。還是回到了絢麗多彩的宮廷內(nèi)。
媚娘昂頭挺胸，含笑應(yīng)對席間眾多嫉妒和忿恨。這一次，她不會再如以往那般天真！媚娘理理牡丹團(tuán)花裙擺優(yōu)雅坐下，滿是感激地對曾幫過她的所有人，投去謝意的眸神。
可當(dāng)她與李治那雙布滿絕望和祝福的眸瞳相對時(shí)，她心頭篤得像被針扎了一下抽疼，大好的喜悅之情也降下大半。
她是那樣冷絕的斬?cái)嗨麄兊臅崦?，可是他卻一如既往的幫她！只是今生她除了愧疚，能給他的還是愧疚。
強(qiáng)迫自己將目光從李治身上移開，繼續(xù)維持著最完美的笑容，又慵懶捏起一塊胡餅，輕輕咬上小半口，扭頭看著面色難堪的韋貴妃。
看見沒，她依然活得很好！雖沒有證據(jù)，但是從獅子驄事件前后那段日子所發(fā)生的事情分析，她不得不懷疑獅子驄發(fā)狂是韋貴妃在馬身上動了手腳。而明月那日，聽聞的陰謀，絕對囊括馬場殺她！
日子還很長，她不僅會逆著韋貴妃意愿一步步向上爬，更會將所有秘密一件件挖出。他日真證實(shí)一切皆韋貴妃所為，她不會放過她。而現(xiàn)在，她要做的就是在韋貴妃面前活得更好！
看著韋貴妃眼中驚慌和恐懼，媚娘好不掩飾地笑得更燦爛，一種暖得她靈魂發(fā)燙的滿足更是快速充盈全身。
真好！玥月依靠在將她帶來大唐的古井邊，望著遠(yuǎn)處燈火通明的玄武門，與頭頂那輪皓潔的朗月盈盈笑開。此刻的媚娘一定很開心吧！
可她呢？若是在21世紀(jì)，此刻王雅一定會拖著她到王家去，同那一大家人熱熱鬧鬧吃月餅和紅酒，然后與她并肩坐在沙發(fā)上看中秋晚會，直到她困到忘記一個人的哀傷直接在沙發(fā)上睡著……
那樣的日子與現(xiàn)在相比真的很幸福，至少比她現(xiàn)在孤獨(dú)的望著頭頂那輪明月來得幸福。此刻她真的不想去想童年時(shí)有父母相伴的中秋，真的不想去想那場奪取父母生命的車禍，真的不想去想有王雅相伴的日子……可是那一幕幕卻無法抑制出現(xiàn)在她的腦海中。
如果此刻從這里跳下，她能回去嗎？玥月低下頭趴在井沿上，沉寂的俯視著井底的明月，不知不覺間更探出了大半個身體。
“玥月！”
肩膀一重，身子一輕，玥月的身子快速從井沿跌入一個厚實(shí)的懷抱。
當(dāng)他看見冷月下那抹孤寂的身影那刻，他的心鼓被重重敲了下。當(dāng)他看見她載著憂傷向井沿探出半個身子那刻，他心慌得更不知如何是好。
若不是身旁的高陽提醒他，此刻只怕他還在遠(yuǎn)處呆呆盯著玥月跳下古井吧！感覺到從玥月體內(nèi)穿來的真實(shí)體溫，緊繃的心弦緩緩舒開。
她要哭了嗎？“玥月！”看著玥月那雙比圓月還要寂寞的瞳子，他微熱的指尖不由撫上她冰冷的雙頰。
“我……我沒事。”恍然驚醒，玥月咬咬雙唇，倔犟的鼓著雙瞳，拒絕讓眼淚涌出。
溫和的手指停在玥月的眼角，厚實(shí)的嗓音緩緩溢出：“真的？”他真的很想告訴她，她不會孤獨(dú)，他會陪上她的身邊，可是若那樣說他還是魏王李泰嗎？
“嗯。我不會跳下去?！彼龗觊_李泰的手掌，堅(jiān)定的點(diǎn)點(diǎn)頭，唇角更掛上一抹笑容。她不會尋死，她答應(yīng)過父母要好好活下去；她不會尋死，她答應(yīng)過媚娘要好好陪著她；她不會尋死，她答應(yīng)過李寬不會再跳井……
他知道她不會再跳?？墒撬欠裼种浪丝痰男Ρ瓤捱€難看；可知道她此刻眼中的孤獨(dú)灼得人心疼；可知道她此刻口中的倔犟好讓人憐惜……李泰上前半步，伸出手指想要撫平玥月臉上的孤單。
“呵呵呵，有趣，特別，果真如此！”一連串玲瓏的笑聲從李泰身后傳來。
他怎會忘記高陽還在！李泰一震，連忙收回手指，后退半步，清清嗓子向玥月介紹，“玥月，這是今日幫武才人的高陽公主?！?br/>
高陽？的主角，大唐追求自由戀愛第一人……如此絢麗的笑容想必她正處于熱戀中，此時(shí)的她必與辯機(jī)相遇了吧。但她又可知道在她飛蛾撲火般的愛情前面，等著她的是一個凜冽的悲??？
“奴婢，見過高陽公主?！鲍h月僵硬地向高陽行禮，腦袋卻亂成一團(tuán)。
“不必多禮。”高陽笑嘻嘻打量著李泰和玥月，“難怪，難怪！如此清秀佳人，難怪四哥和九弟同時(shí)找我?guī)兔??！?br/>
李泰！今日的事是李泰暗中幫忙，因此高陽才會適時(shí)出現(xiàn)在媚娘面前。玥月猛抬頭直視月光下那道永遠(yuǎn)含笑的身影。
李寬離開前只不過拜托李泰照顧她，可如今李泰卻處處為她著想……這意味著什么？心跳不由動情地加快兩拍，她從他的眼瞳中尋到了溫暖。
“謝謝。”什么都沒有的她，能道出的只有這兩個字。
“謝他不如謝我。”高陽上前幾步握住玥月的手，借著月光仔細(xì)打量著玥月的容顏，“真好。絲毫未染上宮中的陰陽怪氣，特別是這雙眸瞳，清澈得就像天上的月亮，安寧得就像春日的清風(fēng)。四哥，這可是你的福份，得好好把握。可別讓旁人察覺她的美麗！”高陽笑得很開心，美好的笑容宛如夏花。
“呵呵！”李泰開懷朗笑著。是啊，他的動作必須快點(diǎn)，否則當(dāng)李寬南下歸來之時(shí)，他更沒把握能從李寬手中得到玥月。
那刻玥月絲毫沒注意高陽的話語，她只是呆呆望著高陽爽朗而真實(shí)的燦笑。這樣的笑容不屬于這里，絕對不屬于被教條禁錮的世界……高陽，高陽，她是如此毫無保留地綻放著自己的熱情，如此天真的希望從皇家的親情中得到包容，可她是否知道滋養(yǎng)她的那份愛情，自由而驕傲的愛情，用不了多久就會被她最愛的親人攔腰斬?cái)啵?br/>
這一刻，她真的很想告訴她那個不祥的未來。只是她怕，她懦弱得不知道怎樣才能讓她身邊每一個得到幸福遠(yuǎn)離厄運(yùn)。
媚娘如此，李君羨如此，李泰亦如此，現(xiàn)在又多了個高陽……什么時(shí)候她才有力量與命運(yùn)相抗，什么時(shí)候她才有勇氣與歷史相搏？
“公主，你千萬不要把……”她聲音小得像蟲鳴，可不待她告訴高陽：日后千萬不要把玉枕送給辯機(jī)。
高陽和善的聲音又再度響起：“對了，玥月。四哥有禮物送你?！彼隣恐h月的手來到李泰面前，又扯扯李泰衣袖，“四哥，快把東西拿出來?！?br/>
哎——！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違背歷史，高陽就不能靜心聽她說上一句嗎？不過……距離出事那年還有很長時(shí)間，她還是有機(jī)會去改變那段悲劇。只是，她真能改變嗎？她不過是被遺忘在歷史洪流中的小角色。
“玥月！”見玥月走神，高陽拉動玥月衣袖，又踩了玥月一腳。
“?。 蹦_背吃疼，玥月頓時(shí)驚醒。
老是愛神游太虛，被人賣了都不知道！李泰眉間染上一層寵溺，不禁牽動臉龐肌肉輕松笑開：“高陽，又調(diào)皮?！?br/>
“四哥，中秋禮。”高陽吐吐舌，絲毫不在意李泰的斥責(zé)。
“這個……高陽拖著我逃離宴會。”李泰頓了下，從袖筒中取出用素白手帕疊的包裹，溫柔遞給玥月，“順手取來了這個?！?br/>
“我？”高陽嘟起艷紅的小嘴。明明是李泰私藏下，明明是李泰慫恿她一同逃離宴會，為何在此刻那個主謀又變成她了？
李泰不接言，暗中揪了下高陽的手臂，更帶著威脅瞪了她一眼。
“這是——”玥月一層層打開掌心手帕，“月餅！不，胡餅。”被月光溫柔包裹的胡餅，就像是勺甘泉，快速在玥月心中蕩開。
“呵呵，四哥果真堪比諸葛亮?！辈焕頃钐┑耐{，高陽繼續(xù)嬉笑，“猜到玥月此刻必在古井邊，更猜到玥月今夜必沒吃胡餅。四哥，改明兒，也幫我卜上一卦如何？”
“高陽?！崩钐├渲槍⒏哧柾现辽砗?，然后掛上讓人心動的笑容，“吃吧。我嘗過，味道不錯?！?br/>
在此時(shí)，在此刻，高高在上的魏王卻牽掛著她著毫無利用價(jià)值的小宮女……也許他并非如媚娘所說那樣自私，也許他并非史書記載那邊冷漠。
只是，他越如此待她，她越愧疚。她根本無法告訴他，他追求的權(quán)位到頭來只是一場空，最愛他的父皇會親手下旨將他逐出長安。
她能說出的依然只是聲：“謝謝?！?br/>
眸含霧氣，神含哀傷。她可知道月光下的她，是如何清澈得讓人憐惜，無奈得讓人心疼？
那片欲言又止的眸瞳中到底藏有怎樣沉重的秘密？是什么樣的過去讓她顯得如此獨(dú)特而孤獨(dú)？
凝視被月光下鍍上清涼的銀色的倩影，他動了動嗓子，又動了動指尖，最終僅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
他可以憐惜她，可以幫助她，亦可以寵愛她。但他是魏王，要得到天下的魏王。他的柔情應(yīng)當(dāng)廣照天下，而不是落下一個小小的宮女身上！
秋風(fēng)拂地，暖陽普照大地，天氣雖未完全涼下，但庭院中的秋菊已緩緩舒展花蕾，擺出一副誓要在秋日下較出高低的姿態(tài)。
無趣！聽著嬪妃間帶刺的敬語和家常。被秋陽曬得淡含睡意的媚娘，不禁用海棠蟬翼團(tuán)扇半掩著臉，眨眨眼瞼，打了一個呵欠。
真不敢想像她曾熱衷此類活動。她似乎理解，為何徐惠常是借口身體不適，推掉這類活動。無趣，這樣的譏諷真的很無趣。還不如呆在內(nèi)文學(xué)館里，曬曬太陽，翻翻古籍。
“武才人，覺得很無趣？”逮著媚娘小小的不雅，韋貴妃搖曳短柄漆金腰圓形團(tuán)扇，眼瞼半垂笑里含刀。
“不?！崩C菊絲絹擱在胸前，努力不在意打望她的目光，“這日色纏人，曬得人有些發(fā)懶?！?br/>
“哦？”韋貴妃扯唇笑笑，向身邊綠衣婕妤遞上眼色。
那婕妤立刻掩扇如花笑開：“原來如此，我還以為妹妹夜夜服侍陛下太辛苦了?！?br/>
“此言差矣。武妹妹服侍陛下是辛苦，不過不是夜夜辛苦，而是日日辛苦。要說夜夜辛苦，當(dāng)論韋姐姐和燕姐姐?！绷硪晃淮┲{紫色窄袖儒裙的才人拎著紫色絲帕嬌笑遮口。
“哪有?！表f貴妃慵懶笑著，眼珠一轉(zhuǎn)，面露慈色，“不知道有句話做姐姐的當(dāng)不當(dāng)講。武妹妹回到陛下身邊有段時(shí)間了。但一直未見再有侍寢安排。不知妹妹是否尚有心結(jié)，寧充當(dāng)侍女，而不愿盡才人之責(zé)？”那刻，她眼中笑意蓋過憂心。
不是她不愿意，而是陛下對馴馬之事心有余悸，一直不提及侍寢之事……媚娘握扇的蔥指一緊，刺心的傷痛壓抑心頭，但臉上卻笑得更加?jì)趁模骸绊f姐姐教訓(xùn)得是。三從四德、七出三不出之禮媚娘日夜莫不敢輕忘?；屎蟮拿哪锔０樯韨?cè)，只是對其意理解想必不及姐姐來得深。不知何時(shí)姐姐能將一生經(jīng)歷撰寫成籍，讓我們這些晚輩引之為楷模，以修己身？”
身為后宮之首卻難以榮登后位；為太宗育有一子卻與他人早有一女；提倡他人守節(jié)卻偏以寡婦之身入宮……她難道就不想榮登后位？就不想像長孫皇后那樣寫一本讓天下女人引之為模的書籍？
可是她難以守寡，拖女再嫁的一生，能傳記成書？可惡媚娘字字看似漫不經(jīng)心，可偏偏正中她肋骨！
韋貴妃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妍媸的白妝變得如鬼般凌厲，黑白分明的瞳子更溢出陰冷之色。
“啪！”短柄漆金腰圓形團(tuán)扇磕在一旁的頑石上，霎那分成兩端。扇柄被韋貴妃緊握手中，嬌好的扇面宛如枯葉落在地上。
好一個武才人！就連德妃都不敢在她面前提起的事情，她居然敢當(dāng)著眾宮妃面前隱秘提及。她當(dāng)真以為她是傻子，還認(rèn)定她好欺負(fù)？
這事也敢提？在場的所有宮人，緊張地閉氣低頭。心中更不約而同，驚嘆著媚娘的大膽。
無視一旁德妃遞來讓她向韋貴妃低頭的眼神，媚娘反含笑回望著韋貴妃。眼神再冷也沒有太宗拋下她那刻冷，韋貴妃再厲害也沒有獅子驄暴烈……眾人怕韋貴妃，她不怕。就憑她待在太宗身邊端茶研墨的身份，韋貴妃已不敢再輕易動她。
哼，還敢用犀利的瞳子瞪著她，真以為她不敢動她嗎？也不看看，她的身后除了陛下，還有誰為之撐腰？
等著，現(xiàn)在是敏感時(shí)期，加上她尚未摸透媚娘身后的勢力，因此暫時(shí)不會動她！待一切過去，太子之位穩(wěn)定以后，她不弄得媚娘生不如死，她就不叫韋珪。
媚娘傻了不成？她真以為這些年韋貴妃光靠與陛下的情分就能穩(wěn)坐四妃之首，就能代替去世的皇后統(tǒng)攝六宮？
后宮和朝廷一樣，生存的環(huán)境錯綜復(fù)雜，位居高位者又豈是憑一人之力就能站穩(wěn)腳跟？
若非韋貴妃早年有韋杜舊部撐腰，后又在皇后身子不佳時(shí)與太子交好，主動成為太子在后宮的屏障……這些年她怎可能一直權(quán)掌后宮？
韋珪，韋珪！她明明比韋貴妃更早嫁給唐太宗；她明明比韋貴妃出身更高貴；她明明比韋貴妃在陛下面前更得寵……可是從唐太宗登基至今她都被韋貴妃牢牢壓在其下。
她不甘心，真的很不甘心！秀菊細(xì)絹團(tuán)扇擱在膝上，眼簾緊緊盯著扇面金燦的菊花，眸間算計(jì)更如同焰火，仿佛要當(dāng)場將扇面灼燃。
哼！韋貴妃不是將媚娘視為心中刺嗎？她就偏要將這根刺深深插入韋貴妃胸口，讓她被媚娘氣得日夜難眠。
“呵呵?！蓖鹑缒景鍝芘业男β晱牡洛⒋斤h出，德妃攬裙起身彎腰拾起地上孤單的扇面，“姐姐這把扇子是舊了，該換把新的了。聽聞武才人擅繪鸞鳳，又通書法。姐姐，不如就由她繪制把描有鸞鳳，提有詩詞的象牙團(tuán)扇，在重陽之日獻(xiàn)上如何？”
自古皇帝稱龍，皇后稱凰，扇繪鸞鳳自是對韋貴妃六宮之首地位的肯定。自是此扇出自媚娘之手，只怕團(tuán)扇繪制再美，韋貴妃也不愿展與眾人之目，讓眾人稱贊媚娘之才?？扇舨淮饝?yīng)，或是得之不用，那未免又顯得韋貴妃不識大體，心胸狹窄。
好狠毒的一招！宮里三位楊氏不是身份敏感，就是出身卑微。而陰妃更負(fù)家仇。長孫皇后死后，這后宮唯一能與她抗衡的就是德妃。
本來，她還想只要德妃知足，她也懶得招惹她?？墒沁@些年德妃，就見不得她好！她培養(yǎng)新人，德妃就舉薦媚娘進(jìn)宮；她稱贊徐惠有才，德妃就大贊媚娘美貌；她設(shè)計(jì)媚娘殺雞儆猴，德妃就聯(lián)合徐惠再薦媚娘……哼，等唐太宗百年歸老，太子登基之日，這些與她作對的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而現(xiàn)在，一切尚未成熟，她也只能笑臉相迎。面對宮人們那張張畏懼而充滿好奇的容顏，韋貴妃只好接過德妃手中扇面，僵硬牽動朱唇笑道：“妹妹，何必如此客氣。這提議尚佳，就不知武才人意下如何？”
至少此刻，德妃是力挺她的。至于以后，她不會再笨到損傷德妃利益。媚娘起身向韋貴妃行禮，笑盈盈的眼瞳更是布滿誠意：“我當(dāng)盡力制好此面團(tuán)扇，以報(bào)韋姐姐長久照顧之情?！?br/>
秋風(fēng)吹起她雙鬢的秀發(fā)，陽光照得一身紅衣閃閃發(fā)亮，那一刻媚娘美得就像只仰頭欲飛的火鳳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