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法成披著大衣,走出院子。
薛家良家的房子的東側(cè)緊鄰一小溜田地,石墻邊是一條小路,通往房后。房子后面就是山坡,在房子和山坡之間,有一塊開墾出來的田地,一看就是村里人取土用土挖出來的。
龔法成的目光就落到一棵老榆樹樁上。
這棵老榆樹樁,少說也有百八十年的歷史了,盡管刀砍雷擊等原因,一直沒能長成樹材,但卻倔強地活著,形似望天吼,盤根錯節(jié),樹干滄桑有力。
這時,薛家良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問道:“您在看什么了?”
龔法成說:“我在看那個樹樁子,是榆樹吧?”
薛家良說:“您真有眼力。您知道嗎?這片山我家和大姐家的,原來不許村里人上這挖土,后來,您說想來楓樹灣住,我就跟大姐他們說,這里的土隨便用,但是這個榆樹樁不能動,必須給我保留著,這個樹樁,稍加修剪,就是一個天然大盆景,一到春天天,枝繁葉茂,掛面榆錢,非常壯觀?!?br/>
龔法成說:“我就是那么隨口一說,你還當真了?”
薛家良說:“您說的話,我必須當真,不但但當真,還準備付諸行動,您看,現(xiàn)在這個空地蓋三間房連同一個小院已經(jīng)沒有問題了,但還不理想,還要繼續(xù)擴大面積,在往后擴寬兩米,這兩米一是筑坡加固山體,二是栽樹?!?br/>
龔法成抬頭看了看后面的山,說道:“會不會發(fā)生泥石流?”
薛家良說:“這個村子幾百年來,還沒有發(fā)生過泥石流的歷史,另外我也考察過,您站在村子的對面看這山,就不會有這樣的擔憂了。因為咱們對著的,正好是一個巨大的山脊,泥石流大部分都發(fā)生在坡地,山脊幾乎沒有可能發(fā)生泥石流?!?br/>
“嗯,有道理?!?br/>
“我今年就讓大姐他們做準備,明年爭取房子竣工?!?br/>
“你這不是盼著我退休嗎?”龔法成看著他說道。
“您可以提前來住,您看,這里是村外,又是在一個小坳里,清靜,誰也礙不著,誰也招惹不著,你看東邊那塊空地了吧,將來可以當做停車場,您來了,悄悄就進村了,神不知鬼不覺,我大姐都知道不了,簡直就是世外桃源,您節(jié)假日可以關(guān)掉手機,來這里修養(yǎng)幾天?!?br/>
“我關(guān)手機,你開什么玩笑?我問你,你敢關(guān)嗎?”
薛家良笑了,說道:“我官小,您官大?!?br/>
“再大還大得過省委?大得過中央?”龔法成低聲說過。
“那倒是?!?br/>
龔法成嘆了口氣,說道:“有時工作不順心的時候,的確想不干了,提前退休?!?br/>
薛家良急忙說道:“別別別,您千萬別提前退休,您這么早退了,我指望誰去呀?”
“你有許多人可以指望?!饼彿ǔ蓙G下這句話,就往另一側(cè)走去。
薛家良感覺這次龔法成似乎有某種情緒,而且還是不太痛快的情緒。
他就小心地說道:“我能指望的只有您這一塊云彩?!?br/>
龔法成沒再繼續(xù)自己的情緒,沒好氣地說道:“那你還盼著我退休?”
“我沒有啊,我這是在提前準備,和您退休沒有關(guān)系?”
看來,就是龔法成這樣明智的領(lǐng)導(dǎo)也不能免俗,也忌諱“退休”二字。
龔法成笑了,說道:“我沒有別的意思,最近心情有些事不太順,不然也不會跑平水來過年?!?br/>
薛家良說:“您不順就往我身上撒吧。”
龔法成笑了笑,抬頭望著眼前的山坡,說道:“這里的確是世外桃源,我就是來住,也是一個人來住,你們誰也到不了退休年齡,我一個人在這里有什么意思?”
薛家良脫口說道:“我們可以往您身邊調(diào)呀?”
“怎么,你還有想法?”龔法成敏銳的目光看著他。
薛家良這才感到他的話讓領(lǐng)導(dǎo)誤會了,趕忙說:“沒有,我沒有這個意思,以我現(xiàn)在這個資歷,不可能跟組織提任何要求的?!?br/>
龔法成說:“有要求可以提嗎?組織也不是冷血動物,而且你本來就是省管干部嗎?”
薛家良說:“目前還沒有這樣的想法,何況博陽的工作,剛剛鋪開?!?br/>
“說起博陽,我問你,你真要在大平原上退耕還林?”
“天哪,您消息太快了吧!”
“回答問題?!饼彿ǔ烧f道。
“是,是這樣決定的。”
“理由是什么?”
薛家良說:“您知道,那片土地被污染了,種出來的東西都帶毒,沒人敢吃,另外,我們也做了一個遠景規(guī)劃,就是準備把那個地方規(guī)劃成園林生態(tài)景觀帶,將來可以帶動農(nóng)業(yè)觀光旅游業(yè)的發(fā)展……我們算過一筆賬,種樹比種糧合算?!?br/>
“真是這么想的?”龔法成對他說的不感興趣。
“這個已經(jīng)形成規(guī)劃了?!?br/>
無論如何,薛家良都是不敢告訴龔法成自己真正的目的。從目前這個規(guī)劃來看,即便那里不修高速路,他們這個規(guī)劃也是非??尚械?,如果那里真的被征用修建高速路,薛家良也準備將這個規(guī)劃移到別處。
龔法成沒再追究他的真正動機,也許是薛家良的回答無懈可擊,也許他認為這是博陽的事情,作為薛家良,只要不違法,為老百姓爭取更大的利益沒有錯。
“家良,說句不該說的話,博陽的攤子不要鋪得過大,規(guī)劃也一樣,不要動不動就遠景、遠景的,當然,對外可以這樣宣傳,也可以用來鼓舞士氣,但是對你自己,要有短期和長期規(guī)劃才成。”
薛家良怔了一下,旋即,他就明白了龔法成的意思,他是不希望他總在縣里任職的,就像全書記和聶鳳強說得那樣,抽點心思考慮考慮市里的工作。
薛家良不好意思地說:“我不是剛?cè)幔坑质堑谝淮沃鞒忠环焦ぷ鳎傁敫沙鳇c業(yè)績來,也想在那里留下個不太臭的名聲?!?br/>
“你的名聲已經(jīng)不太臭了,老大難問題被輕而易舉地解決了,而且這件事轟動全省,甚至全國,老百姓是不會罵你的?!?br/>
薛家良說:“我捅了馬蜂窩,斷了別人的財路,說不定有誰會在背后捅我一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