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一聲一聲響,響了好久,好久,然后一個電腦合成女聲告訴我“對方話機(jī)無應(yīng)答”。
是的,無應(yīng)答,我知道無應(yīng)答,可是為什么會無應(yīng)答呢？
我再撥，再撥，再撥……
撥了不知多少次。
旎旎縮在我懷里,軟軟的,看上去很虛弱。我按下免提鍵,再按重?fù)苕I,到廚房端來新開罐的貓糧喂到它鼻子下,是它一向頂喜歡吃的牛奶球，它嗅嗅，忽然就吐起來，吐出的也只是一些白色粘稠的液體，沒有食物殘渣。
它有多久沒吃東西了？
以往我回家，門還沒開，它就會跑到門前等我，撓門，喵喵喵叫，今天，我進(jìn)門喊它又喊，它都不應(yīng)。我在客廳沙發(fā)上找到它，抱它，親它，它懶懶看我一眼，扭過臉，閉上眼，不再睬我。小鼻頭又熱又干。安諳說過，小動物的鼻子都是涼涼濕濕的，如果不是，就是病了。
食盤里的貓糧它一點(diǎn)沒動，水碗里的水也沒有喝。衛(wèi)生間的貓沙盆里一攤一攤的便團(tuán)稀軟黃臭。安諳說過這種便叫溏便，貓拉這種溏便，是腸胃功能紊亂的表現(xiàn)。旎旎剛來時出現(xiàn)過一次類似癥狀，安諳去樓下藥店買了嬰兒吃的“媽咪愛”和“慶大霉素”注射針劑，用針筒喂它吃了幾次，它就好了。
那時有安諳在，他把旎旎用大毛巾包住手腳只露一個頭抱在懷里，針筒塞到旎旎嘴里，旎旎扭頭掙扎的一小會兒工夫一小針筒的藥液已喂進(jìn)它肚子里。我在一邊乍著兩手緊張看，像兩個年輕沒有經(jīng)驗(yàn)的父母在喂自己的小孩子吃藥。手忙腳亂。
現(xiàn)在只有我自己。我翻出上次給旎旎喂藥的針筒，“媽咪愛”還剩四袋，“慶大霉毒”還有五支。我不記得安諳當(dāng)時先喂的哪種藥，想拉溏便應(yīng)該是腸胃有炎癥吧還是先消炎吧，在衛(wèi)生間笨拙地用梳子把兒敲開“慶大霉素”，吸到針筒里只有少少一點(diǎn)藥液。夠不夠呢這些？卻到底不敢多喂。
旎旎很乖，或者它已沒有什么力氣掙扎，我用大毛巾包住它沒費(fèi)什么事就把“慶大霉毒”喂進(jìn)它嘴里。怕它嘔出來，又抱了它一會，不讓它動。這么熱的天它縮在毛巾里任我抱著，奄奄閉目，不看我，不動，也不叫。
旎旎旎旎你怎么了？肚子不舒服嗎？再堅持一小下，一會兒就好了。我問它跟它講話?？伤睦飼卮鹞?。
我抱緊它，不知所措。
重?fù)?。重?fù)堋Ｖ負(fù)?。尖銳急促的電話鈴聲，像扯破喉嚨的嘶喊，振聾發(fā)聵，刺耳驚心。
安諳！安諳！安諳！你在哪里？為什么不接電話？
旎旎還在吐，一會嘔出一點(diǎn)一會嘔出一點(diǎn)，四肢痙攣，緊縮一團(tuán)。
重?fù)茉僦負(fù)堋?br/>
我到衛(wèi)生間找衛(wèi)生紙擦衣服上的嘔吐物，電話鈴聲止，這次沒有電腦合成女聲提示“對方話機(jī)無應(yīng)答”，而是一個聲音在說“喂！”。遙遠(yuǎn)又真切。
我跑回客廳，十幾米的距離仿佛橫跨整個地球。衛(wèi)生紙掉在地上，纏住腳踝一路跟著我牽牽絆絆滾拖進(jìn)屋。左腿小腿撞上茶幾一角，茶幾傾側(cè)，四只玻璃杯前仆后繼滑落，破碎。響聲清脆，驚心動魄。疼痛由點(diǎn)及面，瞬間漫延全身，以鼻子為中線，整個左邊身子痛到麻木，失去知覺。
完全出于一種下意識的本能，我抓起話筒，跪匐在地，還沒說話，哭聲已經(jīng)漫過喉嚨，浪花洶涌。
這么久了，我終于又聽到他的聲音，安諳的聲音。
電話里他的聲音焦急而驚恐，旖旖旖旖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不要哭我馬上回去！
而我只是哭泣，哭泣?？刂撇蛔?，也不想控制。
旖旖旖旖到底怎么了你別嚇我你快說快說！！
你不要旎旎了嗎？我止住哭聲，卻止不住抽噎，任他聽去我所有的委屈和哽咽，你不要它了嗎？你說過只要我代管三兩天的，現(xiàn)在都過去這么多天了，你不要它了嗎？我看著沙發(fā)上萎頓不堪的旎旎，原本光亮如緞的虎斑紋皮毛此刻晦暗干澀。它已經(jīng)奄奄一息了嗎？它就要死在我面前了嗎？
你在哪兒？你快回來好嗎？旎旎病了。我不知道它怎么了，不知道該拿它怎么辦。我不能看著它死在我面前。我受不了！你難道不管它了嗎……
嗚咽再次塞住喉嚨。
Ion’tlastadayithoutyou。
難道我不說，你就不知道嗎？
兩個小時后，樓下傳來汽車?yán)嚷?，電話也同時響起。我沒有接電話，把旎旎放進(jìn)鋪了軟墊的藤編籃子，疾奔下樓。
深夜寂靜的樓道里，只聽得見我的心跳聲，響徹耳際。
黑黢黢的夜。他站在那里。站在黑黢黢的夜色里。沒有星光，沒有月光，沒有鄰家的燈光。只有他凝望我的目光，邃邃幽深，脈脈閃耀。
是蒼穹所沒見過的一種恒星。
我撲進(jìn)他張開的雙臂，敞開的懷抱，久違的他的氣息，霎時將我圍繞。
此時此刻。
他在這里。
就是彼岸。
即使再見之后，還是會再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