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功能復雜的機械，就越需要結(jié)構(gòu)精妙的代碼。布雷德瞪大眼,他被前后左右層層疊疊密密麻麻的瘋狂滾動的字符串驚呆了！
他身上只有林非復制給他的防火墻和一些攻擊性代碼——之所以知道這些代碼的作用,全靠地球人的細心標識。至于這艘飛船上,什么程序牽連了什么功能，他這個生物機械的入門漢可是一無所知。
直接發(fā)動攻擊？
不不不,在這種陌生的環(huán)境下,孔澤的反擊會讓他知道什么叫后悔?；首拥钕戮退闶莻€瘋狂的賭徒,也不會在勝率完全為零的時候下注。
所以他安安靜靜地窩在這個角落,等待敵人的動作,決定伺機而動。雖然對代碼很陌生，但是飛船的起飛運行過程，他還是相當熟悉的。
飛船圓周側(cè)翼展開的時候，周邊橙黃的代碼串亮了起來；隨著上升高度的增加,暗藍的字行一寸寸上浮，標出他們在大氣層的相對高度；孔澤又按下好幾個按鈕，設定自動導航，加強網(wǎng)絡安全等級，身處電磁波的洪流之中，這瑰麗的光效在他周身明滅。
掃描機制也開始啟動，他小心翼翼地避開代表危險的射線。這并不算太艱難的任務，對于一個智商健全的宇宙人而言，他比一般的人工智能可要聰明靈活多了。用不了多久，皇子殿下便掌握了射線的規(guī)律，可以在外圍網(wǎng)絡自由出入。
但是外圍有什么用??！無論自爆還是導航功能，它們都處于系統(tǒng)的核心。
這次行動的目的是什么？布雷德捫心自問。
——讓孔澤為他的行為而付出代價！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眼睛拿不回來的話，就用他的命來換。
既然在網(wǎng)絡與機械方面拼不過對手，布雷德決定采用最簡單的方法。
機甲？沒有。槍支？沒有。這是一艘絕對安全的飛船，除了推送裝置，皇子殿下找不到任何可用來充當武器的東西。他在外圍轉(zhuǎn)了一整圈，終于在靠近廚房的地方，發(fā)現(xiàn)了服務型的小機器人。
作為身體，它實在是差強人意的選擇。不過，在這種實在找不到其他替代品的情況下，布雷德還是決定將就，通過網(wǎng)絡鉆入其中。
孔澤大概發(fā)現(xiàn)了什么，在這一瞬間，攻擊性的字符串通過電磁波，重重打在了他的防火墻上。白色的光芒亮起，防護代碼擋住了第一波沖擊，墻面卻出現(xiàn)了一長條裂痕。
他伸手，找到后腦的網(wǎng)絡開關，即刻按了下去。
接收功能被切斷，一切與網(wǎng)絡相關的虛幻影像都在一瞬間消隱無蹤。布雷德抬頭，用電子眼掃視周圍的環(huán)境，看到頭頂?shù)谋O(jiān)控裝置發(fā)出幽幽綠光。
他裂開嘴，伸出機械手指，比了一個侮辱性的手勢。
“讓我猜猜，”飛船的廣播信號里頭，傳來了孔澤的聲音，“你是布雷德·瓦格特，對吧？”
廚房里有刀，他艱難地爬上柜臺，拉開抽屜。菜刀拎在機器人的手上，看起來有點沉。不過還好，服務型的機器人優(yōu)點不多，力氣大好承重勉強能算一個。
“為什么不說話？”孔澤的語氣很溫和，好像他們從來都不是敵人，而是可以交心的朋友。
“有什么好說的？”布雷德反問，小機器人的頭部發(fā)出了非常機械的語音。
半晌短暫的沉默，布雷德拖著菜刀柄向前走去。他并沒有刻意隱蔽自己的動作，之前的探查并非毫無意義，至少他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這片區(qū)域沒有任何自衛(wèi)裝置。
“我想不通你的行動?！眮碜缘厍虻臋C械師帶著點疑惑問他，“如果你真的是瓦格特先生的話，為什么一定要上來呢？如果你打開了聯(lián)網(wǎng)開關，我就可以入侵進去，像消滅病毒程序一樣抹殺你的存在；如果不打開聯(lián)網(wǎng)開關——你又怎么才能逃出去？所有的救生艙都在我的控制之下，難道你打算直接向下跳，出演一場類似于《A&D》里頭的自由落體生存大戲？”
真啰嗦，布雷德不耐煩地想。他走上二樓，一步步靠近中央駕駛艙。
“啊，對了，還有一點寶貴的情報——”
機械門的弱點，他回憶著之前從全息網(wǎng)絡里得到的有效信息?；瑒涌刂戚S在離地六十厘米的地方，門邊大概十三厘米處，金屬層的厚度達到最薄。他伸出機械手，估測著大致的距離。
就是這里，布雷德高高揚起菜刀，劈砍下去。
一聲重響。
門里的人明顯也聽到了，嘆息著繼續(xù)說道：“別這么激動，我還沒有告訴你呢。在四號衛(wèi)星的建筑樓底基層，我埋了一顆大功率炸彈。你說，你的朋友們會選擇自己逃命，還是為了你能夠順利回去，守在當場，被活活炸死？”
“他們會活下來?！?br/>
機器人堅定地說，再次舉起菜刀。刀鋒與門面相互撞擊，發(fā)出了沉悶的鈍響。
“有時候，我真不明白你們的思路。我們之間隔著這么多扇電子門，你真的以為，就憑這那把菜刀，可以砸破所有的阻礙嗎？”
布雷德簡直可以想象，孔澤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那副淡然又惹人討厭的姿態(tài)。帶著這種仇恨的心理，菜刀第三次砸在了金屬門上，終于，最外層的金屬殼破了。
真棒！
他輕松地將這個破口弄得更大，露出不同顏色的電線。布雷德仿佛看到了無數(shù)行散發(fā)著不同光芒的代碼，與它們分別一一對應。撥開無關的線路，他成功找到自己的目標。
刀口已經(jīng)變得有些鈍，他磨了兩三下，終于在激起的電火花中切斷了那條線。下一秒，門地自動彈開。
“你以為我只是要砸門嗎？”
布雷德?lián)P起頭，對著天花板上的監(jiān)控器，挑釁似的問。
廣播器里，孔澤輕笑著回答：“你的思維讓我有點意外，來吧，也許我們可以面對面地聊一聊?！?br/>
從這邊望過去，一層又一層的電子門全都大開，甚至包括了駕駛室的入口——這是那根被切斷的電線控制不到的地方，顯然，是孔澤干的。
布雷德有些不確定對方的想法，他稍微猶豫了下，沒有直接向前，轉(zhuǎn)而找出另一條線路，再次切斷。
地球人對著他，端坐在沙發(fā)上，表面上似乎沒有任何想要阻攔的意思。當然，他也沒有機會阻攔。
“切斷地面通訊線路？有意義嗎？”他的手支著下巴，語氣柔和地問。
“為了防止你向地面求救?！?br/>
孔澤搖頭：“我不會用到這個功能，反倒是你，炸彈的倒計時差不多已經(jīng)到了。你就不想知道，你的伙伴們——比如林非——究竟是死是活嗎？”
這和Matrix的話一樣，無非是另一個擾亂他注意力的伎倆罷了。小機器人的手握緊刀柄，用電子音反駁：“我相信他們能夠處理那種小事?！?br/>
是的，他相信。
上一次，他急匆匆地沖過去，卻看到林非基本安好，并且還占據(jù)了上風。他的隊友們遠比想象中的要有實力，而他此時此刻應該做到的，就是保護好自己，打敗孔澤，再平安地回去。
看上去很難，但是他有信心。
“嗯？”他的敵人興味盎然地說，“那你呢？他們也這么相信，你會處理好我這種對手嗎？”
布雷德有點想笑，可惜機器人似乎沒有這種表情功能。
為什么不能？他覺得自己心里的野獸在悄悄撓著爪子，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想露出獠牙，撕碎敵人，品嘗血肉與勝利的滋味。
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布雷德終于踏進了駕駛室的大門?？诐删従徴酒饋?，明明只是個文弱的機械師，卻擺出了防御性的戒備姿勢。
真可惜！
皇子殿下帶著幾分遺憾的意味感嘆，如果他現(xiàn)在的身體不是機器人的話，他就可以直接撲上去，扭住咽喉，折斷頸椎，或者打碎肋骨，只要一秒就可以分出勝負。
他拖著菜刀，沖上去?？诐蓭еc忙亂的意味，取下自己的眼鏡。太慢了！他在心里衡量，這一個舉動全是破綻，如果他有真正的身體……
但是他沒有。布雷德不再想這些，他得適應機器人的作戰(zhàn)節(jié)奏。金屬制成的身體小而靈活，他高高躍起，舉著菜刀向孔澤砍去。
地球人狼狽地后退，拿起椅子稍微擋了一下。他下?lián)涞能壽E略有些改變，孔澤慌慌張張地抬腿，菜刀陷入血肉之中——受傷的人發(fā)出一聲悶哼，可惜機器人的身體太輕，依舊被這一踢的力道摔在了控制臺上。
鮮血汩汩留下，孔澤平靜的假面終于被打破。他抬起頭，因為疼痛而顯得面色猙獰：“我不會放過你?！?br/>
“我也不會。”
布雷德輕快地回答，心鼓噪起來。這個機會來得太好，不能錯過?？墒菙橙似岷诘难劬χ币曋?，他的視線開始漸漸扭曲?？诐傻纳硇沃饾u模糊，似乎快要消失在空氣中。
是那個卑鄙之徒從林非身上奪來的超能！
不過這沒什么大不了的。他刷新自己的電子眼，控制臺上的按鈕像水一般流動——有時是水，有時變成了電磁波流里的代碼串。它們顯露出不同的顏色，在空氣里蔓延，伸長。
視覺已經(jīng)不再可信，似乎有一只手捉著他，想將他提起來。布雷德反手便是一刀，砍中實物的同時，他也被重重甩開，失去平衡。
“你——！”
孔澤發(fā)出痛哼，一時間，寂靜的駕駛室里，只能聽到他粗重的喘息。
趁著這個寶貴的機會，布雷德爬起來，根據(jù)腦海里殘留的印象，最后一次揮動這把大刀。
“住手??！”
他砍中了。
響聲很清脆，像是玻璃在一瞬間破碎?；首拥钕碌囊暰€依舊模糊，卻看到了混沌之中點點折射的微光。孔澤已經(jīng)完全失態(tài)，他看不見那個人，只能聽到對方的嘶吼。
“你知道你摧毀的是什么嗎？”
帶著愉快的心情，布雷德用電子音回答：“知道，我還知道四號衛(wèi)星附近將迎來一場巨大的星塵暴?！?br/>
“但是你把導航系統(tǒng)給……”
他握著刀，從操控臺上跳下來，一步步朝聲源處走去。
“我暫時不會殺你?！毙C器人的音調(diào)毫無起伏，“至少在三天之內(nèi)不會，孔澤，你有三天的時間來想自己的遺言?！?br/>
孔澤爆發(fā)出絕望的大笑。
“你倒是可以先想象一下，八分鐘之后，本來可以避過的風暴會將我們吹向哪里。”地球人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充滿怨恨，“如果我們運氣好，能活過來的話，我會讓你后悔自己曾經(jīng)降生在這個世界上。”
他摸索著，帶上自己的眼鏡。
布雷德的視野終于恢復正常，他的敵人在另一頭，靠著墻壁勉強站著。右手臂和左腿上都有深深的刀傷，鮮血染紅了衣服，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之上。
孔澤的神情有些扭曲，像是被逼得無路可逃的困獸。
他仰視著這個人，憐憫而平靜地說“我曾經(jīng)后悔過，現(xiàn)在，后悔的都是我的敵人。放心，我總能找到方法回去的，而你，注定迎接死亡?！?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