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天色暗沉,連空氣都讓人覺得憋悶,瞧這樣子,一片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架勢。
破天荒地,皇后出現在御書房門外,宮人們行了禮,正有人要去向云帝稟報,卻被鐵心竹攔住,她提了個食盒,輕手輕腳的步進了御書房。
瓔炎凌霄此時正全神貫注的批閱奏折,原本的張狂銳氣早被那一攤紊亂的國事所磨平,俊朗的容顏也浮上一絲疲態(tài),看他乏累之時,偶爾會輕按額角,閉目凝神,倒會讓鐵心竹同情幾分,她的御哥哥,也有這么頭疼的時候。
唉,這皇帝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做的,真不明白這些人都在爭什么。
乍一聽有人嘆息,瓔炎凌霄微微抬首,目光聚焦到那修長的身影上,渾身的疲勞倒松了幾分,她這是第一次主動來找他,讓他有些錯愕不已,而且她手上還提著食盒,看來是有美人恩可享。
“朕的皇后駕臨,讓朕深感榮幸?!痹频蹞P起久不曾露出的笑意,人前老是一副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冷硬表情此時才漸漸褪去。
鐵心竹走上前幾步,將食盒往御書案上一擱,雙手環(huán)胸,媚眼輕斜一眼瓔炎凌霄,揚聲不屑道:“有你這樣的皇帝夫君,可是我的不幸?!?br/>
他再怎么可憐,她也做不了他的避風港,所謂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他瓔炎凌霄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呀,他最可恨之處,就是有那樣一個好女子無怨無悔的默默愛著他,他居然視而不見,反倒來招惹她,他真該遭到報應。
鐵心竹想起白日里去到梓童所在的冷宮,恨得牙就癢癢,沒有一個宮人侍候,地方雖不簡陋,但取水、劈材、生火、做飯……什么都要自己來,就算她這個在軍隊里摸爬滾打慣了的人要一面照顧孩子一面料理這些生活瑣事都會覺得吃不消,何況她這么一個大家千金,如何吃過這樣的苦。
而且,梓童所受的苦,遠遠不止這些,她要讓這個男人親眼看看,如果他瓔炎凌霄還算個男人,就該為梓童撐起一片羽翼,將她納入他的保護之中,雖然那樣的女子,值得更好的男人去呵護,只可惜,梓童死心眼兒,偏要吊在這一棵歪脖子樹上,她鐵心竹也沒轍,只能寄希望于眼前這個男人浪子回頭。
瓔炎凌霄刻意忽視鐵心竹的戲謔之語,將話題轉到食盒上。
“給我準備的?”瓔炎凌霄說完就伸手去揭開食盒的蓋,鐵心竹眼疾手快,先一步拍掉那熊掌。
“誰說給你準備的,記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不?”鐵心竹挑眉問,她沒指著他這個狼心狗肺的家伙能記住。
瓔炎凌霄左手摩挲這下顎,想了半天,最后投降道:“不記得了?!?br/>
果然是混蛋來著,鐵心竹暗暗罵道,然而嘴上還是對他提醒道:“你還記得你有個兒子吧?”
瓔炎凌霄神情微僵,經她一提,他忽地想起去年春季,他喜得一子,當時他異常高興,為孩子取名耀陽,希望那孩子比太陽還耀眼,到現在他還記得自己當時有多么開心,多么激動,然而,他卻記不住那孩子長什么樣,連孩子母親長什么樣,他都有些模糊。
“如果你還是個人,就去御苑西面的長平宮看看罷?!币姯嬔琢柘鱿萑胱运贾?,鐵心竹扔下一句話,疾步消失在御書房中。
瓔炎凌霄的腦海里,閃過這樣一個畫面,他以前在凌王府的書房中閱卷時,總會有個女子在同一時刻送來夜宵,然后小心的候在一旁,等他用完,再撤走,他偶爾會瞄向那個女子,總會捕捉到她慌亂的眼神以及那微紅的臉頰,然后她會倉惶的避開他眼光,然而當他將眼光從她身上撤離后,她又會暗暗的偷覷他,那眼里滿是期待,是個可愛的女人。
就如同現在他眼里的這個女人,她哄孩子入睡時的眼神,和偷覷他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瓔炎凌霄也不知道為什么,他竟不準人跟隨,獨自提著食盒冒著綿綿春雨走到這一片蕭索的長平宮。
耿耿長燈背壁影,蕭蕭暗雨打窗聲。便是這長平宮的真實寫照,瓔炎凌霄透過微啟的窗戶瞧見那女子一身素衫坐在床沿,在昏暗的燈光下縫制一件小孩的衣裳,這個女子他很熟悉,他記得她是他的妻,姓洪瑞,卻記不起她的名,他娶她只是因為她的家族很有勢力。
她總是默默無聞,讓人很容易忽視她的存在,可這樣一個柔弱的女子,卻會在他的面前冒死直言,說她不同意冊封那人為皇后,他記得當時他很生氣,但卻只是將她打入冷宮,這是為什么?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原來,為他生下兒子的就是這個女人,哈哈,瓔炎凌霄暗自嘲笑一番,他居然忽視她到這種程度。
瓔炎凌霄很想推門進去,他總覺得該對她說些什么,但卻遲遲邁不動腳步,想他一個掌握著天下的男人,居然會在這一個女子的面前感到惶恐,他負她太多。
然而,他猛然掃到她拿針的右手,心頭徒的一緊,不顧一切的推門而入,沖到她身邊抓起她的右手,暴喝道:“你右手的尾指哪兒去了?”
那一瞬間,梓童無法形容她的心情,她朝思暮想的人,居然就真的從天而降,是老天對她的眷顧嗎?她以為,他和她是永遠陌路,沒想到他還會出現在她的面前,而且,他一身都淋濕了,他是皇上啊,怎么能如此不愛惜自己的身體,那些宮人侍從到底都做什么去了。
“皇上,您一身都濕透了,先換一身……”
“我問你,右手的尾指哪去了?”他記得,她善撫琴,她彈的琴總能讓他平靜下來,他卻不知,那是她用心在為他彈琴,用心在彈,他曾經贊嘆過她的手,十指纖纖,如玉溫軟,而現在卻為何落下殘疾。
“皇上您別站妾身右側說話,妾身右耳失聰聽不清。”所以她盡可能的都用自己的左側對著別人,可皇上一進來就抓著她,讓她想側身都難。
梓童見瓔炎凌霄盯著她右手的殘疾處,大致明白他問的是什么,對他解釋道:“這是因為妾身有罪,所受的罰。”
“什么罪,誰敢罰你?”梓童聽不大清,但對著口型也明白他問的是什么。
“當初冒犯了皇上天威,本是死罪,承蒙圣恩,饒妾身一命,宮內侍官為以儆效尤,所以斷這尾指,以示懲戒?!彼f的淡然,毫無半點哀戚。
瓔炎凌霄松開她的右手,倒退一步。
“你的右耳又是怎么回事?”他問這一句的時候,都能感覺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沒什么,都過去了。”她回的堅定,其實她的右耳,是因為被打入冷宮后,昔日那些看她這個正室不順眼的侍妾前來尋事,她脾氣也倔,所以她們一氣之下叫手下的宮人打她的耳光,事后又沒有及時的醫(yī)治,好在,只是一只耳朵失聰,她該慶幸才對。
“我叫你說?!杯嬔琢柘龊鹊?。
梓童只是揚笑,就是不說。
“你不說,我也查的到?!彼麖牟恢灿腥绱司髲姷臅r候。
“算了,查到又如何,妾身也恢復不了,何必再多添一段孽債?!苯K究是要還的。
“傷害你的人都該死?!彼鐟嵟拿瞳F。
她只是搖頭,她不想他做更多的孽,她怕到了下面,她陪不了他,所以她常向上天祈禱,所有的報應都讓她來承擔。
“妾身給皇上撫琴好不好?”她急忙轉移話題,怕她會忍不住哭出聲來。
她在少一根手指而且右耳又失聰的情況下彈出的曲子,說實話,真的算不上佳音,卻聲聲震撼著瓔炎凌霄,如果男人也可以流淚的話,他定已失聲痛哭。
一曲完畢,她笑著問他:“好聽么?”
瓔炎凌霄一把抓過她摟在懷里,好聽,比什么都好聽。
他一身濕漉漉的,讓她好心疼,她動手為他褪去衣衫,沒有可更換的衣物,她便用棉被裹在他身上,她正想去生火為他烘干衣物,他卻抓住她,央求道:“我頭疼?!?br/>
她只好坐回床沿,讓他平躺下,頭枕在她的腿上,指腹觸上他的額角,溫暖的力道,讓他頓時舒適不少。
此時的梓童,就是瓔炎凌霄這支孤舟??康谋茱L港灣,永遠不會走動,只會靜靜的等待,等待他歸航,不論他遭受再大的風浪,在她的這個避風港,都能讓他安心的休養(yǎng)生息。
“妾身……”
“說我!”,他不能忍受她的卑微。
梓童頓了頓,開口道:“我要是有一天死了,霄,你會不會把我忘了。”
“別說傻話,我不會讓你死,就算要死也是我先。”
“你是皇上,怎可以說出這樣的話?!?br/>
“我死了,你還可以彈琴給別人聽,你死了,誰還會用心彈琴給我聽?!?br/>
瓔炎凌霄忽地翻身,將梓童壓在身下,他俯身吻住她柔軟的唇,激起一室春色……
“對不起,告訴我你的名字,從今往后,我絕不會再忘記?!彼谝淮蜗蛉苏f對不起,也是第一次如此鄭重的承諾。
“梓童?!彼蛩呐e動感到嬌羞無措,所以回的話都羞羞答答。
不說室內的柔情蜜意,無邊春色,只說室外的鐵心竹,一路罵罵咧咧回她的寢宮,她干嘛在室外待著,她是怕喜怒無常的瓔炎凌霄會對梓童不利,所以跑來暗中護駕的,哪知人家兩口子恩愛著呢,不過,瓔炎凌霄的壞話,她沒少說,簡直混蛋,把人弄上床連孩子都生下來了,居然不知道自己女人叫什么名字,真他娘的混賬……
一路黯然寂寥,某人也會思春。
唉!深宮寂寞啊,鐵心竹嘆氣,她的避風港,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