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頭跟你說——其實我也不明白世界上為什么會有‘藍(lán)印’存。他們是自生？還是像我們一樣，被激發(fā)？”程未止聲音特別好聽，語速不緊不慢，開口講解時候，會自然而然地誘導(dǎo)別人跟著他思路走，好像慣于給人解說一樣，“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組織，什么力量后邊推動，組成了這個基地。嚴(yán)格來說，‘藍(lán)印’分為兩類，一種叫做‘轉(zhuǎn)換型藍(lán)印’一種是‘輔助型藍(lán)印’?！?br/>
“他們說我是二型輔助型藍(lán)印?！碧K輕插了一句。
程未止點點頭，嘉許地看了蘇輕一眼：“對，輔助型也叫灰印，因為我們身上這個印記是灰色，和轉(zhuǎn)換型藍(lán)色印記不同?！?br/>
蘇輕一輩子沒受過這種好像被當(dāng)成好學(xué)生看似目光，人來瘋起來：“對對對，就是那玩意，跟蟲子似，還會動，程大叔，那是什么玩意？”
程未止想了想，好像不確定該怎么表達(dá)似，過了一會才回答：“我看過不同類型灰印身上印記是不一樣，所以我推斷，那個可能是能量晶皮膚上映射——你知道人體能量來自于哪里么？”
“是……個什么反應(yīng)來著，我小時候?qū)W過，記不清楚了。”
程未止順著他話接下去：“簡單地說，就是通過氧化反應(yīng)，利用我們吃進(jìn)去能源物質(zhì)——一般來說是糖類中儲存化學(xué)能，來支撐整個身體各種活動。這些能量可以讓你運動，計算，能讓你做一個‘常人’，但是正常情況下，不能讓你上天入地，像……那些人一樣，變成‘超人’。”
蘇輕坐沒坐相地翹著二郎腿靠桌子上，嘴里叼著一塊餅干，毛病又犯了，也不好好吃，耗子似磨著牙玩，含含糊糊地說：“你這么一說我想起來了，小時候我爸給我請家教里也講過這個，我認(rèn)為是那老師坑我，因為他講完以后，我幼小心靈里就懷揣著變成超人夢想，一頓飯狂塞了四個大饅頭，結(jié)果沒成超人，變病人了，送醫(yī)院住了一個多禮拜。”
蘇輕好像天生有種記吃不記打、撂爪就忘能耐，進(jìn)了這間小屋子，有熱水有餅干有地方坐，剛剛恐懼好像都被那扇灰色門給阻隔到了外面，不一會功夫，他就以光速重活蹦亂跳起來了。
程未止看著他笑了笑，帶了一點說不出苦意。
他想，每個剛剛進(jìn)來人，都是蘇輕這樣鮮活生命，然后這暗無天日一樣灰房子里慢慢腐朽破敗，后變成一具行尸走肉——被史回章帶出去處理掉女人，那些四型，他自己，蘇輕……所有人，都會被埋葬這里。
蘇輕沒心沒肺地又問：“不過話說回來，吃多了不是會變肥么，沒聽說過哪個飯桶會變超人哪?！?br/>
程未止回過神來，低下頭看著杯子里微晃水面，“哦”了一聲，解釋說：“那是因為攝入過多營養(yǎng)物質(zhì)，只能造成因為糖類分解不了而大量轉(zhuǎn)化成脂肪情況。但是……你設(shè)想這樣一種能量形式，它所運用是另一種完全不同能量，要比化學(xué)能大幾千倍幾萬倍，它通過另一種完全不同形式涌入人體內(nèi)，會怎么樣？”
“哈？”蘇輕叼著餅干，眨巴眨巴那雙無知眼睛，冥思苦想了一會，說，“會像個氣球一樣被撐爆吧？”
程未止點點頭：“這是一種情況，當(dāng)人體內(nèi)涌入大量能量，而沒有地方被釋放或者使用話，儲能器官就會爆裂——我所說能量晶就是這樣一種轉(zhuǎn)化和儲存能量器官，它是被那些科研人員用了某種極端手段強行激發(fā)，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人體一種潛能。能量晶作用，就是通過某種方法，將情緒吸收進(jìn)來，轉(zhuǎn)化成能量，就是我說型能量，所謂‘情緒能’，”
到這里，蘇輕已經(jīng)有些明白了，他終于顧不上用餅干磨牙了，愣了一會，才臉色慘綠地說：“不……不會吧，我剛才聽見一個人說，灰印任務(wù)就是要給藍(lán)印打掩護(hù)，吸收什么相反情緒。我靠，那個姓陳王八蛋還說三次以后就放我走，我說沒那么容易呢！”
程未止靜靜地看著蘇輕猛地站起來，重回到焦躁不安狀態(tài)，開始屋子里走來走去。
大概是錯覺，蘇輕覺得身上灰印開始發(fā)燙起來，他忽然狠狠地把手伸進(jìn)衣服里，用力抓了幾下，細(xì)皮嫩肉上立刻出了幾道血痕，可流動灰印還巋然不動地長那里。
蘇輕深深地吸了口氣，無意中看了一眼程未止，心里想，算了，老人家還沒怎么樣呢，我著什么急？這大叔剛才說已經(jīng)來了兩個月了，看來我也至少有兩個月時間能全胳膊全腿活著，到時候再慢慢想想怎么逃出去吧。
于是他又一屁股坐回了程未止面前，也給自己找了個杯子，倒了杯水，破釜沉舟地一口氣灌了下去，然后說：“照您這個意思，‘藍(lán)印’就是能利用能量，灰印就是不能利用能量，所以他們能飛檐走壁，咱們就得等著變氣球？”
程未止說：“是，我推斷，灰印能量晶由于是被外力激發(fā)，能量晶能量系統(tǒng)回路可能存缺陷?！?br/>
蘇輕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心里明白，這鬼地方指望別人是指望不上了，只能靠自己想辦法，愁眉苦臉地琢磨了一會，又說：“那您再跟我說說，藍(lán)印灰印和輔助什么，具體是怎么回事。”
程未止抽出一張紙來，紙上寫了“樂”“哀傷”“恐懼”“憤怒”四個詞，用筆尖指著說：“我先從頭講起，這里每個人，無論是藍(lán)印還是灰印，身上都只有一個能量晶，也就是說，每個人只能吸收一種屬性能量。一般把情緒分為八種基本型，但是可能是其他情緒不夠強烈，或者別一些什么原因，反正目前為止，能被作為能量利用，只有這四種?！?br/>
蘇輕全神貫注地聽著，他一輩子都沒這么認(rèn)真地聽過課——其實想起來，如果他生活能再努力一點，就不會遇到郭巨霖，不會遇到郭巨霖，就不會被他甩，就不會出去喝悶酒玩一夜情，就不會碰見胡不歸這個瘟神，也就不會招來陳林他們這幫變態(tài)藍(lán)印……
可這又怎么樣呢？還是那句話，世上沒有后悔藥賣。
程未止接著說：“按照目前分類，把能吸收樂情緒叫做一型，其他以此類推，悲傷型叫做二型，恐懼型是三型，憤怒型……”
他有點自嘲地笑了笑：“你也看見了，就是所謂四型?！?br/>
蘇輕掰著指頭說：“樂相對悲傷，那……恐懼相對憤怒？如果沒有灰印會怎么樣？”
程未止說：“一個人某一方面情緒無限量缺失，相反方向無限量地被放大，你說會怎么樣？”
“哦，會爆seed，”蘇輕點點頭，想了想，又問，“那如果灰印分成這么多型號，相對藍(lán)印肯定也有同樣對應(yīng)型號，他們自己相互禍害不得了，干啥拉這么多墊背？”
程未止說：“我推斷，轉(zhuǎn)化型藍(lán)印吸收能量，就好比人吃東西，有人吃一個饅頭能飽，有人半個饅頭就夠，有人兩個都不飽，而灰印不一樣，灰印吸收情緒是被動?！?br/>
“哦，查漏補缺，他們負(fù)責(zé)吃肉，咱們負(fù)責(zé)把湯包圓?！碧K輕又點點頭，點完以后忽然反應(yīng)過來，問：“這您都是怎么知道？”
程未止苦笑了一下：“藍(lán)印們把自己大規(guī)模行動，出去‘獵殺’情緒行為叫做‘盛宴’，我已經(jīng)參加過一次盛宴了，那種感覺……”
他深吸一口氣，竟然微微有些顫抖，蘇輕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聽見程未止說：“那時候我聽不見任何聲音，覺得周圍空氣拼命地擠壓著我大腦，頭疼得讓我忍不住想去撞墻、想把腦袋砍下來……可偏偏還能感覺到莫名其妙樂?！?br/>
“樂？”
“我是一型輔助藍(lán)印，也就是樂型，外來情緒和我本人情緒相互吸引，勾起我想起很多很多過去、樂事，越是疼痛就越是樂，我拼命提醒著自己那都是假，所有沒有邏輯感情都是外來，漸漸，隨著疼痛加劇，我能分辨出哪些是我自己情緒，哪些是外來。”
蘇輕長大了嘴，不知該說什么。
程未止嘆了口氣：“你是個好孩子，一定要記得，萬一他們把你叫出去做這種事，一定不能迷惑，不能被別人情緒迷惑了，不然你這個人就算完了，還不等你自己能量晶爆裂，你就會變成外面那群瘋子傻子那樣?！?br/>
蘇輕結(jié)結(jié)巴巴、且?guī)е鵁o限膜拜崇敬之情問：“您說，怎、怎么不迷惑？”
“冷靜，嚴(yán)絲合縫邏輯，以及了解你自己是個什么樣人。”
蘇輕沉默了一會，臉上傻兮兮表情褪下去了，青年側(cè)臉漂亮得驚人，當(dāng)他不迷茫、不頹廢、不犯傻時候，還真有那么點人模狗樣意思。
然后他帶著一線希望問：“如果我能做到這三點，不被迷惑，是不是就可以活下來？”
程未止輕輕地合上眼睛，搖了搖頭：“只會死得有尊嚴(yán)。”
蘇輕短促地笑了一聲，站起來，頹然坐自己床鋪上，往后一翻，四仰八叉地躺下去，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天花板。
天已經(jīng)要黑下去了，程未止見他好像受了刺激一樣，就默不作聲地站起來，到衛(wèi)生間整理好自己，準(zhǔn)備睡覺。
經(jīng)過蘇輕時候，那半晌一動不動年輕人忽然從床上坐了起來：“程大叔，我以后有不懂事，能多問問您么？”
程未止低頭看著他，柔聲細(xì)語地問：“孩子，你想要干什么呢？”
“咱們一定能逃出去?！碧K輕看著他說，“我活了二十多年，從沒有一天想到我自己會這么死了，我不接受，我不相信，咱們一定能想辦法逃出去?！?br/>
程未止嘆了口氣：“年輕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