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八名女侍，俱是從整個未央宮中簡拔出來的，宮人之中的出色之人。其中，杜辛夷與杜扶搖是一對雙生姐妹，擁有生的一模一樣的容貌，只是性子不同，辛夷待人接物妥帖大氣，扶搖卻內(nèi)斂羞澀，細(xì)致溫柔。張嫣于是便命辛夷為司賓，隨著荼蘼學(xué)著掌管椒房殿的對外接待，扶搖與姚石楠貼身隨侍自己。

    掌管中宮文書的司簿楚甘棠容貌中庸，卻腹有詩書，為人嚴(yán)謹(jǐn)。

    司計戴豫章接替解憂，在解憂離宮之后，掌管中宮私府。

    司珍秋烏桕，心靈手巧，梳的一手好頭，猶勝菡萏，便負(fù)責(zé)張嫣每日的青絲梳洗，同時掌管張皇后的頭面首飾。

    司制蔣靈壽掌管未央宮的宮人升降以及獎賞。

    最后一個鳴風(fēng)，卻沒有特定的品級，乃是天子特意贈給張皇后的。

    自前年北地漢匈戰(zhàn)役之后，募兵制便正式提上了大漢朝廷的議程，兩年以來，招募了數(shù)支俱由適齡健碩的青壯組成的募軍。這位宋鳴風(fēng)，卻是雁門人氏，當(dāng)日前往雁門軍招募募軍的地方，憑著一身好身手，摞倒了一群壯漢，最后卻被發(fā)現(xiàn)是一名年輕女兒身。軍中一片嘩然，鳴風(fēng)卻振振有詞，女兒身又如何，年初，陛下下達(dá)到雁門的招收募軍詔書，條件雖頗為嚴(yán)苛，卻沒有一條是明確規(guī)定，報考的人必須是男兒。

    負(fù)責(zé)招軍的校尉目瞪口呆，只得將事情報告給了雁門郡守張偕。

    張偕聞知此事，不由失笑，不僅沒有怪罪這名少女，反而在與宋鳴風(fēng)親自談話之后將此女轉(zhuǎn)送長安。劉盈在考察了她的身世背景之后，將她送到妻子身邊，保護(hù)妻子的安全。只為了不會再發(fā)生當(dāng)日沙南閔氏之禍。

    張嫣聽聞了鳴風(fēng)的事跡之后，頗喜歡這個漢代花木蘭，問道，“你有勇干之才，如今只能夠跟隨在我的身邊，是否覺得屈才？”

    鳴風(fēng)想了想，卻回答道，“我其實(shí)覺得，服侍在皇后娘娘身邊也挺好的。我家中有七個弟妹，阿翁去世之后。家中生計便艱難了起來，若非見了雁門郡募軍的報酬高的很，也不會女扮男裝。卻參加募軍?！?br/>
    “大凡老百姓，都是希望平平安安的。除了那些個希望通過戰(zhàn)功實(shí)現(xiàn)自己的人，誰又希望開始打仗呢？”

    張嫣失笑。一時之間，也說不上是失望，還是覺得。道理本來就是這樣。

    ……

    椒房殿的偏殿中傳來劉芷咿呀咿呀的聲音。到冬十一月，劉芷已經(jīng)有四個月大了，乳娘將她養(yǎng)的極好，身體健康，性子活潑，手腳也很是有力氣。已經(jīng)開始學(xué)翻身了。

    自從有了劉芷之后，椒房殿里，時常便飄著淡淡的奶香。

    張嫣站在殿外。聽著女兒的聲音，嘴角就忍不住揚(yáng)起來，心情極好。

    沒有生下劉芷的時候，她雖然心中堅定，但是對于之后的生活。是有一些迷茫的?？傆X得自己年紀(jì)太小，也從來沒有做過母親。也許并不知道怎么樣真正的照顧一個孩子，擔(dān)起一個做母親的責(zé)任。

    自從有了女兒之后，她一日比一日發(fā)現(xiàn)，生命真是一個神奇的生物。劉芷她那樣玲瓏、嬌小，卻每一日都會帶給你新的驚喜，將你的世界，染出絢爛的顏色。

    長安的冬日并沒有什么瓜果，只有楚地進(jìn)上的橘子，尚帶著青翠色澤。進(jìn)給椒房殿的自然是最大最好的，劉芷年紀(jì)幼小，受不得什么熏香，乳娘便命人擇了一盤橘子，放在劉芷長起居的偏殿，倒也增添了一絲清香。

    劉芷的眼眸靈動，左右張望了一下，目光便落在了漆案上放置楚橘的盤子之上。于是咿呀呀的伸手去要，桑娘便將橘子取過來，笑問道，“大公主，你可是想吃橘子么？”剝了橘子皮，正要將橘瓤喂給劉芷，聽見偏殿侍從呼喊皇后娘娘到的聲音，連忙起身，退后一步，屈膝拜道，“奴婢見過皇后娘娘?！?br/>
    劉芷便隨著乳母的動作好氣的回過頭來，見過阿母，十分喜悅，伸出手來要阿母抱。

    張嫣抱起女兒，在女兒粉嫩的臉頰上親了一記，心中卻不自覺籠上了一層淡淡的陰影。

    劉芷小的時候還好，但過了百日之后，她總覺得，女兒的反應(yīng)有些遲鈍，有些事情，總要慢半拍才能反應(yīng)過來，有些時候卻又十分迅速，對形象和色彩有著極為敏感的認(rèn)知度，能夠記住最近見過僅僅一面的人，如果有人在她面前揮舞帶顏色的事物，她能夠很快的反應(yīng)過來，并且眼睛隨之轉(zhuǎn)動，咯咯的笑；但若有人從她背后走過來，她卻要遲個一刻半刻，才能看見。就如同剛剛她進(jìn)殿的時候，

    她身為椒房殿的女主人，在自己的殿堂中行走，自然不會使用全套皇后儀仗，但饒是如此，進(jìn)殿的時候，身邊侍婢伺候，打簾宣聲，動靜依然不小，劉芷卻沒有驚聞回頭，直到見到乳娘起身行禮，才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瞧見了自己。

    這樣想起來，還在更早的時候，信平侯府驚變，滿府的大人都嚇的不輕，劉芷身臨其境，卻絲毫不覺驚嚇，在趙元弄痛了她之前，尚能咯咯歡笑。

    ……

    張嫣的心慢慢沉下去。沉默了一會兒，對自己道，“張嫣，你不要害怕?！庇行┦虑?，無論好壞，只有面對，才能開始解決。

    她逗著劉芷玩了一會兒，直到劉芷有些疲倦了，方將榻上被衾拉扯過來，蓋在劉芷身上。伸出手，在劉芷面前，擊掌拍了兩個巴掌。

    “啪，”“啪，”

    掌聲清脆。

    劉芷感覺到了掌風(fēng)帶起來的波動，于是抬起頭來，眼見得阿母在自己的面前，咯咯的笑了，笑容天真而又歡暢，十分無邪。

    張嫣抿嘴笑了笑，將雙手繞到了劉芷背后。重新拍了兩個巴掌。

    “啪，”

    “啪，”

    掌聲依舊清脆，劉芷卻維持著剛剛的神情，一雙神似劉盈的鳳眸狹長而微微上翹，連一點(diǎn)波動都沒有，依舊笑的天真無邪，帶著點(diǎn)什么都不懂的歡暢。

    張嫣的眼淚刷的一聲就落下來了。

    ……

    劉盈從未央前殿匆匆趕回來的時候，椒房殿的宮人都站在內(nèi)殿簾外，看著寢殿深處的方向。面上焦急而又憂慮。

    殿中簾幕低垂，琉璃珠安靜的串起垂落，織成一副剔透的風(fēng)景。聽不到一絲動靜。

    “究竟是怎么回事？”劉盈沉聲問道。

    “奴婢也不知道?！陛鞭碌溃袂橐嘤行┟Ｈ?。

    “今日皇后娘娘本來挺開懷的，早上起來，便過來看大公主，和大公主在一處玩了一會兒。忽然就陰郁下來。將大公主抱到寢殿里坐著，奴婢等人本來沒有在意，但是直到一個多時辰過去，奴婢奉午食進(jìn)去，娘娘卻不答話，也不讓奴婢進(jìn)去。奴婢這才急了，貿(mào)然將，大家請回來?！?br/>
    劉盈的眉頭就深深的打了一個褶子。吩咐道，“下去吧?！?br/>
    他掀簾入殿，見殿中簾幕低垂，宮燈沒有被點(diǎn)起，因此天光有些暗淡。他一時間瞧不見阿嫣所在的地方，卻聽見劉芷咯咯的笑聲從寢殿深處傳來。于是順著女兒發(fā)出的聲音的方向走過去，

    見殿中南墻之下，素來是阿嫣擺置自己的愛琴的，因?yàn)榍侔负裰兀愀裢庹诘暮竺娴目债?dāng)暗沉一些。張嫣此時便抱著劉芷，坐在琴案之后陰影里，側(cè)頰上的神情呆滯，也不知道在這個地方坐,了多久。

    “阿嫣?！?br/>
    他喚妻子的名字。

    張嫣過了片刻方反應(yīng)過來，明艷的杏核眼動了動，微微抬起頭，卻沒有說話。

    劉盈的心便咯噔一下，倏然沉了下去。

    他也算是看著張嫣長大，卻從來沒有見過她這般茫然的模樣，從小到大，她哪怕是最生氣的時候，絕望的時候，也是朝氣蓬勃的，像一叢生命力旺盛的鮮花，從來沒有過如今這樣的情狀，如同一潭靜水，隔絕了漣漪。

    “阿嫣，”他也就越發(fā)小心翼翼，輕聲問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張嫣沒有說話，只是將頭重新垂下去，露出潔白如象牙的一段頸項(xiàng)。

    “阿嫣，”

    她聽見丈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不知道，你這個樣子，是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可是，阿嫣，我想告訴你，不管發(fā)生了什么事情，我都會跟你一同度過。”帶著一點(diǎn)從記憶深處如出一轍的溫暖，不知怎的，竟讓她茫然的心緒能夠微微平靜下來，抬起頭來，看著劉盈，問道，

    “舅舅，你說，好好日后怎么辦呢？”聲音微啞，帶著點(diǎn)軟弱的聲氣。

    “什么怎么辦？”劉盈愕然，“他是朕和你的女兒，出身尊貴，有富饒封邑，一生無憂無慮，有什么好擔(dān)憂的?！?br/>
    張嫣便苦笑了一下，彎下腰來，在劉芷的耳邊道，“好好，你阿翁來了。你要是能聽見的話，便回頭跟阿翁打一個招呼吧?！?br/>
    劉盈沉默了好一會兒，寢殿之中，便只有夫婦二人微重的呼吸之聲回響。

    許久之后，他蹲下身來，從女兒的背后輕輕喚道，“好好?！?br/>
    劉芷紋絲不動，鳳眸微揚(yáng)，眼角如同阿翁劉盈以及大母呂氏一般，有著上翹的弧尾。睫毛長長如同刷子，寧靜而安謐。

    劉盈復(fù)又沉默了一會兒，顫抖著伸出雙手，抱住劉芷。

    劉芷“啊”的一聲，過了一會兒才發(fā)現(xiàn)，抱起自己的是親愛的阿翁，于是咯咯歡笑揮舞著藕節(jié)一樣的手臂，吐出一個泡泡，笑的眉眼彎彎。

    劉盈眼眶一熱，連忙避了過去，不讓人看見瞬間掉落眼眶的淚珠。

    劉芷是他和阿嫣的第一個孩子，也是他曾傾盡了一切心力期盼，并且守著出世的孩子。她天性樂觀，很是愛笑，雖然有著一個嬌氣的母親，自己卻極為好帶，很少給身邊的人添麻煩。

    他希望她人如其名，一世皆好，卻沒有料到，到最后，然遭遇到這樣的噩運(yùn)。

    男兒有淚不輕彈，但是，這世界上，總是有一些事情，是值得他們流淚的。

    自己的女兒，自出生伊始，便聽不到世間繽紛悅耳的聲音。據(jù)說，這種天生征兆是大夫根本無法下手醫(yī)治的，因此，也就注定了，好好終其一生，都將靜止在無聲的世界里，聽不到歡笑，聞不得鳥語。

    而他身為她的阿翁，大漢的皇帝，能夠主宰很多事情，卻獨(dú)獨(dú)在這間事情上，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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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本段不算字?jǐn)?shù)）：

    其實(shí)我很不想寫一段情節(jié)，但是很早以前大綱就此設(shè)定，如果改動，會牽動后面情節(jié)，只得堅持了下來。

    寫的時候，很是傷心。

    最初設(shè)定這樣的情節(jié)，靈感來自于兩年前，我還剛剛上研一的時候，聽的一節(jié)學(xué)校講座。當(dāng)時本校研究生要求聽滿十個講座，某一天，我和室友看見了食堂外頭有一個講座公告：關(guān)于優(yōu)生優(yōu)育主題。

    當(dāng)時覺得很雷，但是時間空閑，于是跑去聽了。

    Z教授在這場講座中這么講：胎兒的發(fā)育最重要的是在前三個月，大部分的神經(jīng)系統(tǒng)與器官都在這個時候發(fā)育完成。當(dāng)時我正在構(gòu)思本書的大綱，心里頭就想，那么，阿嫣在孕期前三個月那般操勞，走遍了上萬里路的情況下，如果孩子依舊發(fā)育完全正常，是不是我太給她開金手指了？

    出于對主角的憐惜，我給阿嫣的長女好好選擇了一個最不影響生活的疾病，即失聰。在漢代的古早之人眼中看來，失聰就相當(dāng)于一輩子都成為廢人。但是在現(xiàn)代，這樣的孩子可以從小的時候?qū)W起，一步步的開始學(xué)會說話，繼而融入正常人的生活。

    當(dāng)然，這其中會很辛苦，作為唯一一個堅信會成功的人的張嫣，作為好好的母親，她為了這個女兒，付出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