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在，我的感覺很微妙。

    我很欣喜，因為我逃離了低賤的廁所班。

    我很苦惱，因為我在廁所班的辛苦一月白費了。

    我很困惑，因為地下世界的嚴(yán)酷境遇讓我無所適從，以前堅固的道德觀開始崩塌——雖然不是什么好的道德觀。

    我很憤怒，因為我一改再改，卻無能為力。

    我很急躁，因為我在一天一天地混日子。

    這些思緒輪番出現(xiàn)，我不能分辨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我有一種感覺：我不再是我。

    我以往的信念和道德全部崩潰了。

    當(dāng)確定我吃的是什么東西的時候，我覺得人生真的沒了意義。

    我以前看那些禁書，禁書上說，上古的時候，以前巫部還存在的時候，人們吃人——不是普通地吃，而是專吃文人和武人。當(dāng)你吃了一個文人的時候，你會得到他的知識和能力；當(dāng)你吃了一個武人的時候，你會得到他的武力。

    這些信息和雙頭龍啊四頭鳳之類的東西混在一起，因此我是不信的。甚至到了幾萬年后的現(xiàn)代，朝廷依然在通緝一個叫“魂者”的十大通緝犯，此人可以通過吃掉別人，把自己變成別人，擁有他的回憶和能力，他這樣就會永生不死——據(jù)說，他已經(jīng)吃掉了成千上萬的人。

    但自從跟李玉瑤談話之后，我明白了武人真的可以吃！既然巫部真的曾經(jīng)存在過，既然武人真的可以吃，那文人可以吃嗎？普通人可以吃嗎？

    這有可行性嗎？

    人們吃武人，完全可以這樣解釋：武人會分泌一種基因啊酶啊蛋白質(zhì)啊激素啊等等一切用古代流傳下來的名詞來命名的玩意兒，因此這是可以解釋的——雖然這種解釋極其蒼白。

    但一個人吃了文人，他是如何得到那些知識的？一個人吃了普通人，他是如何得到那些回憶的？這些完全是不可能的！既然歷史能把每一個昏君都粉飾成明君，那么這些必然都是假的！

    一個可怕的念頭出現(xiàn)在我的腦中：假如我真的可以通過吃了別人來吸收別人的記憶和能力，我會這樣做嗎？

    我?guī)缀鹾敛华q豫地點了點頭，我會的，因為我是壞人。

    但我有了別人的回憶，我還是我嗎？我有了別人的能力，我必然會改變我的想法和做法，那我還是我嗎？

    不過，人總是要改變的?。?br/>
    我以前是那么的忠君愛明！我記得小時候，一群小伙伴在瞎聊天，有人說：“聽說皇帝朱照天是個基佬！因為他沒有皇后！”我大怒：“你這個亂臣賊子！”說完我就把他舉報了，然后村長就把他打了一頓，他爹出了好大一筆錢才把他贖回。

    后來呢，好奇的我看了太多禁書，活活地把我自己變成了亂臣賊子。

    那些禁書不是別人寫的？

    那些禁書不是別人的回憶和思想？

    那些禁書不就是另一種“人”？

    ??！我看書，和吃人有什么區(qū)別？

    我竟然從來就是一個吃人的人！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出現(xiàn)在我的腦中：我不但在以前“看書吃人”，我現(xiàn)在甚至在真的吃人！說不定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變了呢！說不定我的記憶都已經(jīng)不是我的了！就像在一個人在夢中是無法得知真相的，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了別人的記憶，我早就不可逆轉(zhuǎn)地變成別人了，我被污染了……

    我正瞎想著，一旁的人用力踹了我一腳：“媽的，走??！你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你有精神病?。俊?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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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遙遠(yuǎn)的思緒中回到現(xiàn)實。

    我終于從最底層的廁所班往上爬了一小點，成了甄別班的一員。

    該死的張鐵鋼！

    你不過是個小小的禁軍上校，而我當(dāng)初可是禁軍中將呢！

    所謂甄別班，就是像6578那樣來決定每一個新人的命運——不但是他們的工作，甚至是他們的生死。

    事實上6578就是我的頂頭上司。

    6578說：“你就是老大提過的14721？”

    我點頭哈腰地說：“頭兒，一個多月前就是你把我弄進(jìn)廁所班的。”

    6578說：“別提那么久的事兒！我一天見一千多人，那分得清！既然老大那么看重你，你就是甄別官了?！?br/>
    所謂甄別官，這可是地下世界中創(chuàng)世神一樣的人物呢！

    傳說女媧造人，傳說神造人，傳說太上老君的爐子造人，傳說彌勒造人，傳說草履蟲變?nèi)恕贿^現(xiàn)在，在地下世界，是甄別官造人。

    甄別官一共有幾十人，他們決定著每一個被扔下來的人的生死。

    那些活著的人組成了地下世界。從這點來說，盡管地下人不是我們親自造的，但他們又確是我們造的。人類有太多性格，我們總會找到我們喜歡的，因此就和我們親自制造是一樣的——我們制造了我們喜歡的世界！

    那天跟我一起來甄別班的還有幾個新人，6578把我們集中在一起，對我們說：“你們是最聰明的人，因此老大才讓你們做甄別官。不要以為甄別班是多么高級的地方，你們有的只有責(zé)任，沒有好處！你們知道一切事實，卻阻止別人知道事實。你要明白，這是極其痛苦的?！?br/>
    那些人一看就是聰明人。他們都是發(fā)現(xiàn)了地下世界的秘密才被挑選出來做甄別官的。

    6578繼續(xù)說：“記住，我們這是監(jiān)獄！盡管我想說，大部分都是無辜的，少部分才是有罪的，但我不得不說，事實是，大部分是有罪的，少部分是無辜的?！?br/>
    哎！在我小時候，當(dāng)我還忠君愛明的時候，我總是說，監(jiān)獄的人都是壞人，都是活該的；當(dāng)我長大了，有了叛逆思想，我總是說，監(jiān)獄的人都是無辜的，廟堂的人才是壞人；但在皇宮和朝廷呆了六年，見過了太多的事情，我不得不說，他說得很對，即使一個罪惡之國的監(jiān)獄里，大部分的犯人也是壞人。

    6578繼續(xù)說：“我們的工作便是：處決大部分人，留下一小部分。盡量要做到：處決壞人，留下好人。具體的辦法是什么？我哪兒知道！我們又不知道他們之后怎么辦！我的辦法是：跟著感覺走，即所謂貌如其人。我們都說我們不應(yīng)該以貌取人，但我們還能怎么辦？說不定老祖宗傳給我們以貌取人的能力，就是要這樣用呢！誰知道呢！你們覺得他是壞人，他就是壞人，就這么簡單?！?br/>
    我腦中出現(xiàn)了一萬種思緒，它們彼此交纏，猶如一團亂麻。

    但我無話可說。

    我是凡人。

    我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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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578說：“好了！去干活吧?！?br/>
    當(dāng)我們說話的時候，大漢的監(jiān)獄系統(tǒng)不停地往下面扔人。

    我不知道他們?yōu)槭裁匆?。因為某個古代傳統(tǒng)？因為上面人口飽和，就像生存部一樣定時處決多余人口？為了朝廷的統(tǒng)治秩序？因為某個不可知的目的？

    從大漢到大明，再到之前的無數(shù)個朝代，他們就這么一直扔著，沒人知道為什么。

    從上面啪啦啪啦掉下來一群人。這些人太擁擠了，掉下后互相擠壓，全都是斷手?jǐn)嗄_的。

    我上前看著他們，開始對他們進(jìn)行選拔。

    我望著他們的臉，從每個人的臉上看穿他們的內(nèi)心！

    我希望地下世界是一個和平的、自由的世界，因此兇狠、奸詐、奴性的都不許進(jìn)來！

    我正看著，旁邊的6578說：“材料！全都是材料！”

    我大驚，問他：“你也不看看？”

    他：“他們都是受傷的啊。我們這又沒醫(yī)生。監(jiān)獄絕不養(yǎng)吃閑飯的?！?br/>
    我絕望地看著他們被撈人班的撈起，被運輸班的運走。

    我：“他們?nèi)ニ湍膬?？?br/>
    他：“送到三層的倉庫班，然后送到二層的煮飯班。”

    我：“我們頂上還有二層三層？”

    他看著我，不耐煩地說：“是地下二層，地下三層！好了，不該問的不要問！我們選人的一個條件就是：不許好奇。因為好奇的人不但自己活不下去，還會把別人整得自殺！”

    從上面啪啦啪啦又掉下來人。那些人一看就是有病，渾身慘白，不停地咳嗽——毫無疑問，“材料”！

    從上面啪啦啪啦又掉下來人。那些人絕望地坐在地上，一動不動。材料！

    有人兇巴巴的。材料！

    有人蔫吧吧的。材料！

    有人瘋狂地到處亂竄。材料！

    有人不說話。材料！

    有人磕頭拜神。材料！

    事實上，凡是信教的，無論是儒教、佛教、神教、道教，全部當(dāng)成材料。在地下世界，有新神，自然有新教，舊神的舊教自然要全部舍棄。

    我甚至覺得，他們的神也舍棄了他們，因為我們這里即是地獄。

    地獄，這里當(dāng)然是地獄。

    我現(xiàn)在終于承認(rèn)這個世界上有地獄這個東西。

    但地獄關(guān)押的并不是應(yīng)該關(guān)押之人，地獄的意義何在？

    我們犯了什么錯，被扔進(jìn)地獄？

    就算我們犯了錯，難道非要承受如此殘忍的地獄？

    我要崩潰了。

    和我一起調(diào)進(jìn)甄別班的幾個人在幾個小時后就崩潰了。他們大哭大笑，到處亂跑，甚至開始撞墻。

    6578看著他們，說：“你們信仰不堅定！我告訴你們，一個神子會蒞臨皇家監(jiān)獄，他會顛倒天地，把我們所有人都帶到人間！”

    那些亂跑的人，有的點著頭，有的渾渾噩噩，有的精神崩潰，更多的人用頭撞墻。

    6578說：“所有沒信仰的人——材料！”

    于是，甄別官被甄別了。

    神死了。

    創(chuàng)世神死了。

    媽的！

    我曾經(jīng)發(fā)誓要消滅元老會，消滅四川，消滅圣地，消滅神，消滅一切企圖管制別人的人，給世間每一個人自由的權(quán)利，但我現(xiàn)在是在干什么呢？

    我不就是神嗎？

    我竟然可以決定每個人的生死！

    通過決定每個人的生死，我創(chuàng)造了一個新的地下世界！

    我能負(fù)責(zé)嗎？

    我如何負(fù)責(zé)？

    我殺了那些人，我如何負(fù)責(zé)？

    新世界如此虛幻、殘忍而不穩(wěn)定，我又如何負(fù)責(zé)？

    就算我死了，我創(chuàng)造的這一切依然存在，我怎么負(fù)責(zé)？

    人人都說神是萬能的，但神真是嗎？

    當(dāng)初神——假如真有的話——創(chuàng)造人類和世界的時候，他是怎么想的？

    他是怎么做到的？

    現(xiàn)在世界上那些自稱為神的家伙們，無論是皇帝、教主，還是圣人，抑或是邪教教主，甚至是企圖把自己思想加諸別人的江南黨、商業(yè)教、女盟教、自由黨、封建黨……他們何嘗不是想做神！

    我的手在顫抖……

    思想逐漸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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