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州府城，通江達海，農(nóng)產(chǎn)富庶，百工發(fā)達，人杰地靈，是一個平靜、安逸的地方。
尚州衙門就位于尚州城正中央，規(guī)制雄偉，門前兩頭大石獅子，分列兩旁，威武雄壯。這里面，就是知縣辦公斷案的所在。
尚州地處大明帝國的偏遠邊疆，名曰皇土，實則因為天高皇帝遠，因此其日常政事，又與北地中原多有不同。中原王朝歷經(jīng)千年形成的各種規(guī)矩慣例，到了這里，便都“因地制宜”起來了。
這里又多是失勢罪人的流放之所，因而當?shù)氐娜宋姆諊?，對皇族大?quán)，多是抱著一種冷漠、抵觸的態(tài)度。
歸根結(jié)底，還是因為大明皇權(quán)的力量，太過鞭長莫及了。
于是，在這里，禮制教化不再大行其道。
這里的人們更信奉的，是爭強好勝的民風(fēng)，和勇武猛戰(zhàn)的實力。
畢竟，沒有一個地方是會出現(xiàn)權(quán)力真空的。既然皇族大權(quán)掌管不來，自然，就會被當?shù)氐钠渌麢?quán)力所填補。
因此，在這片土地上，官府的權(quán)力，比起帝國的傳統(tǒng)統(tǒng)治區(qū)域而言，竟然小得驚人。歷任知縣，甚至大多不敢隨意踏出府城半步。自大明設(shè)縣于此以來，橫死在任上的空降官員，就達三人之多。
在尚州地面上大行其道的，是宗族勢力、會道組織、割據(jù)土匪等武裝勢力。
而普通民眾，就淪為了嗷嗷待割的韭菜。
無論是哪一股勢力興起，他們飽受摧殘和壓榨，終日過著生靈涂炭的日子。
因此，尚州的維安，便成了當局的一塊心病。
為了掌控尚州的局勢，朝廷不是沒有進行過努力。
可是，天軍勢力遙在遠方，難得“關(guān)懷”得到這里。于是，扶持當?shù)亍爸倚摹眲萘Γ瑢嵭虚g接統(tǒng)治，就成了朝廷當局對此地管治的基本手段。
正因如此，北屯兵營，應(yīng)運而生。
北屯兵營，創(chuàng)辦至今，已有近十幾年之久。
它的創(chuàng)建者，就是十幾年前在任的尚州知縣董文龍。
這位董文龍，當年因為蟠龍軍勢力興起的局面，上書朝廷，將蟠龍軍等勢力定性為叛亂組織，而后，被臨時任命組建鎮(zhèn)亂軍團，剿滅當?shù)嘏褋y。
背靠著朝廷的資源，董文龍迅速拉攏當?shù)刂倚挠谒膭萘?，并且選取交通要道上的風(fēng)水寶地，大修營寨，招兵買馬，建立起了北屯兵營。
北屯兵營名義上是朝廷的兵營，實際上卻成了董文龍的私人武裝，直到當下，仍然如此。
當然，董文龍此時早已不在尚州為官了。因為鎮(zhèn)反的功績，董文龍屢屢升遷，后來更被提拔進京任職。
而北屯兵營，現(xiàn)在直接執(zhí)掌于董文龍?zhí)玫芏涞氖种小?br/>
作為董家的私人武裝，自從董文龍高升離開尚州之后，北屯兵營習(xí)慣性不再聽命于尚州府衙，仍然聽命于董家。
這樣一來，從此之后，尚州府衙和北屯兵營，又開始了暗中的較勁。
不過，因為尚州府衙每隔幾年就得換一次人，而北屯兵營總是掌握在董家手中，因此，在政策延續(xù)性上面，北屯兵營比尚州府衙有著不小的優(yōu)勢。
再加上尚州人認拳不認理的民風(fēng)，使得董文龍后任知縣們執(zhí)掌下的兵力寥落的尚州府衙，變成了極其沒有存在感的部門，越發(fā)襯托出北屯兵營的強大力量。
然而，再沒有存在感，它也是尊奉至圣先師的皇權(quán)和朝堂在本地的正統(tǒng)代表啊。
因此，孱弱的尚州府衙，卻在熟讀圣賢、識書辨字的地主、文士們心目中，成了一處“心向往之”的圣地。
于是，尚州地面上形成了一個基本的格局，那便是：“莽夫崇營，文士尊府”。
兵府相爭，就成了尚州主流政治圈的日常形勢。
為了抗衡彼此，北屯兵營自己墾荒屯田，自給自足，避免被人掐脖子斷糧草的窘境。而尚州府衙，則慢慢增設(shè)了龐大的衙役、捕快隊伍，以作為府衙的暴力機構(gòu)，維持統(tǒng)治。
而最近，尚州府衙更是迎來了新一輪的人事變動。
不久前，新任知縣高牧云受朝廷指派，自江南老家遠赴西南邊州，走馬上任。
正所謂新人新氣象。
這邊廂，年輕氣盛的新知縣初登大座，正摩拳擦掌準備大干一場，實現(xiàn)自己的政治抱負。
那邊廂，尚州府衙的小吏們不知新老板的脾氣習(xí)性，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在新舊交替的敏感時期一步失足，釀成大禍。
在這群小吏之中，獨有一人，格外顯眼。
此人名叫王晚。王晚年不過廿載，卻深為前任知縣所賞識，年紀輕輕就聘為捕快，在當?shù)貋碚f也算是十分風(fēng)光了。
這位王晚，歷來與周圍那幫老吏們不太對付。他雖仍是對眾人以禮相待，卻總和他們混不到一起。當差時，活也沒少干，事也沒少辦，可就是每天一下差，便沒了人影，其他老捕快們沒事三聚五餐的相會，王晚從來沒有參與過。
這獨來獨往的性格，使得王晚在衙署中的人緣十分一般。
因此，雖然王晚干活兢兢業(yè)業(yè)，屢建功勛，但是總因為難以服眾，屢屢失了升職加薪的機遇。
這回更慘，前任知縣在任的時限一到，立即平調(diào)去往別的縣府去了，王晚又舍不得離鄉(xiāng)背井跟著人家走，因此還是留了下來，成了衙署中的一個孤家寡人。
然而福禍相依，對于一個空降官員而言，王晚這樣的人，清白干凈，無門無派，才是最用得放心的。
只是高牧云初到任上，一切事務(wù)都未熟悉。他選擇隱忍不發(fā)，簡單發(fā)布了幾條新法令，讓眾吏按時點卯上班，暗中卻在觀察著自己這幫手下的門門道道，以及尚州民間各派勢力的動向，卻沒有更大的動作。
一個智者，在沒有十足的把握之前，一般都會選擇蟄伏。
高牧云顯然就是這樣一個人。
雖然同樣年紀輕輕，但是作為一個詩書世家的弟子，他對混跡于政治圈的種種手段，均有耳聞。
但是似乎，高牧云并不屑于輕易使用這些他覺得十分卑劣的招數(shù)。
這點，和他的屬下王晚，多少有些相像。
年紀相仿，志趣相投，這一主一仆，倒是能聊得到一起的樣子。
但是高牧云并沒有為了籠絡(luò)王晚這樣的潛在幫手，而急于點破那一層窗戶紙。
高牧云還是覺得，先得對這幫手下們進行各種各樣的考驗。
在屬下們通過考驗之前，他還是不敢急于給任何一個下屬簡單地貼上標簽，就放心大膽地任用。
對于高牧云這個外來戶而言，一個不小心，就會被這群府衙中已經(jīng)混得锃光瓦亮、油滑無比的老鳥牽著鼻子走，成為一頭碌碌無為的小牛犢。
如此一來，自己寒窗苦讀掙來的權(quán)位和前途，可就一無是處了。
于是，高牧云上任近兩個月以來，暫無亮眼的功績，每天只是處理些簡簡單單的日常政務(wù)。
因家眷尚未接來，并沒有什么家事需要照料，因此下堂后他只是時不時參加當?shù)刈鍣?quán)富戶們的招待宴席，一派與民同樂的作風(fēng)。
高牧云每次去吃飯，總是帶上衙門里的下屬，趁機試探每個人的深淺。而王晚總是不會去這些聚會。派人去請他，他也平平淡淡地推辭，堅決不受邀約。高牧云還有些苦惱，到底什么時候才能對這位年輕捕快進行私下的接觸和考察呢？
機會很快就來了。
這天一早，王晚照常來到衙署點卯上班，進門時候，門房忽然攔住了他，把一封信交給了他。
王晚問信是誰留下的。門房回答說是一個老農(nóng)。
王晚覺得很奇怪，因為他自小長在尚州城，也沒什么親戚朋友，除了辦案時有時涉及，否則從來沒有與農(nóng)人打過交道，誰會給他捎這封信呢？
點過卯后，王晚趁有空之時，就把信拆開了看，這才發(fā)現(xiàn)，這原來是一封告狀信。
王晚思前想后，覺得最好還是要匯報新任知縣，于是他便找高牧云去了。
高牧云此時閑來無事，正在書房中閑讀東坡詩集，房門半掩著。
王晚敲了敲門。
高牧云放下書一看，居然是王晚主動來找自己，心想，說曹操曹操就到了，正想找你聊聊，你就自己送上門來。便招呼王晚進門。
高牧云讓王晚坐下，王晚卻道不用，仍是佇立著，高牧云便也不再勉強。
“何事來找本官啊？”高牧云一口官腔道。
“屬下有事想同您匯報?！蓖跬淼?。
“那你說吧?！?br/>
王晚將信遞上，道：“屬下接到一封訴狀，不知如何處理，故而前來向您稟告?！?br/>
高牧云接過信，問道：“這信你拆看過了？”
“是的?！?br/>
“說了些什么？你給我講講。”
“是，這信上說，近來尚州以西，匪患橫行，其中有一支勁匪，叫做青旗匪寨，聚眾斗毆鬧事，脅迫百姓，已造成數(shù)十平民傷亡，請求府衙出兵剿匪?！?br/>
“哦？還有這等事？這位寫信人是什么人?。俊?br/>
“這個……倒是沒寫……”
“那，就是匿名信啦？”
“是的?！?br/>
“匿名書信，哼，連名字都不敢留，那上面寫的是真是假，誰能知道呢？就算本官接了這訴狀，這冤情，我給誰去平??？你好歹服侍過一任縣官了啊，這樣一封隨隨便便的匿名告狀信，就值得你來打攪本官嗎？”
“那……這個事情……就讓他算了？”
“你覺得應(yīng)該如何呢？說說你的看法。”
“既然風(fēng)聲如此，大概也不會空穴來風(fēng)，我覺得我們應(yīng)當至少暗中查訪，切不可放過一個壞人啊?！?br/>
“嗯，你是說我應(yīng)該派個人去查一查是嗎？派誰去?。颗赡隳闳?？”
“屬下聽憑大人差遣?！?br/>
“這樣，待會我召集眾官吏開會，到時候議一議這事好了。”
“好的，那屬下告退?！?br/>
“去吧?！?br/>
王晚于是退出書房。
高牧云收好告狀信，又拿起東坡詩集閑讀起來。
他對這一次的簡短會面十分滿意。
他已經(jīng)看得出來，這個王晚，至少是一個對查案辦事不算抵觸的人。
看來，很有可能是一個潛在的幫手啊。
高牧云心中，對此人的印象，于是加分了些許。
而這封告狀信剛好可以成為一個由頭，他要把這封信當成一顆石子，扔進尚州府衙這池塘水中，看一看波瀾，試一試深淺，好讓他參考參考，謀劃謀劃以后的部署。
這封書信，來的時機實在太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