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悠離了冰天雪地的白駝山,才知道為何歐陽鋒沒讓他帶衣服。
早已經(jīng)是萬物復(fù)蘇的初春,即使他只是披了件裘衣都覺得燥熱。索性尋了個鎮(zhèn)子,將裘衣脫下,隨身帶著不方便,向來吝嗇的穆悠也確實舍不得扔,便找了家當鋪去當?shù)簟U乒竦乃坪跗鬯昙o小想要用極低的價錢要了這件上好的狐裘,可早就管賬的穆悠哪里看不透他的小心思。
雖然離了白駝山,可不代表著穆悠會自認倒霉吃悶虧。一掌震碎了紅木桌子,穆悠拿出手帕擦著被粘上木屑的指尖,癱著臉也不說話,那掌柜的哪里敢再怠慢,忙定了個合適的價錢取了銀票來雙手遞上去。
做了件以武壓人的事情,穆悠雖沒什么負罪感可到底是毀了人家東西。
“賠你的桌子?!睆膽牙锾土藗€銀錠子放在臺上,穆悠轉(zhuǎn)身離去,依然是悠然的模樣,盤算著去買些輕便的衣裳,最好再弄把劍才好。
那位掌柜的以為這事情就這么完了……
怎么可能?
當天晚上他家被大批蛇蛇入侵如同狂風(fēng)過境,雖然沒真的毀掉什么,但惡作劇般的各種行為倒很是嚇人。
小青蛇吐吐信子,哼了一聲晃蕩著小胖身子繼續(xù)追隨著白衣男人離開。
白駝山莊名下的鋪子分布的很散,一直到夏花初開穆悠也沒真的看完。
因著歐陽鋒的名聲,那些鋪子的掌柜倒是沒人敢做什么手腳,賬面上的銀錢倒是清楚明白,至于其余的人情往來穆悠是不過問的。只有一位京城的掌柜似乎有所貪墨,穆悠也沒當場指出來,而是用專門通信的黑鷹傳信給了歐陽鋒。
有些事情還是讓他來決定的好。
一路往南,走過了布滿風(fēng)沙的戈壁,越過了繁花似錦的京城,穿過了波瀾壯闊的江河,在百花齊放的時候走到了如水江南。
老是徒步也不是個事,穆悠在心里默默盤算了下,雖然坐船可能會耗得時間長些,可卻比買馬要來得劃算。
渡頭的船很多,穆悠隨意挑了條就走了上去。
船很大,走得不快卻很平穩(wěn),穆悠在上面隨便尋了個角落坐下,癱著臉發(fā)呆。一身白衣的少年人生得一副好皮相,劍眉星目,膚白如玉,又配著劍,一副白衣俠客的俊俏模樣。只是好好的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兩眼放空神情嚴肅,倒是把想來搭話的人嚇走了大半。
可沒多久,穆悠就聽到耳邊傳來一聲嚼東西的聲音。穆悠神色一凜,他現(xiàn)在的武功雖然不是天下無敵卻也是不低的,能悄無聲息近他的身絕不是件容易事。
手下意識地握上了劍,眼睛掃向身旁。
卻看到一個穿著像是乞丐的老頭正拿著個雞腿吃的正歡。
老人似乎感覺到穆悠在瞧他,幾口吃完雞腿,抹了抹油油的嘴扭頭看他,笑呵呵道:“怎的,你也餓了?可惜了啊,我吃光了?!鄙裆杏行┑靡猓闲『⒁粯拥哪拥棺屇掠稚黄饸鈦?。
穆悠不答話,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身上穿的衣服雖然打滿補丁卻一點都不臟,背著一個酒紅色的大葫蘆,手上拿著根青色的棒子,最關(guān)鍵的是,他的一只手上只有四根手指。
已然猜出了這人身份,穆悠卻神色不動,因著不清楚他和自家叔父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只是淡淡拱手道:“見過洪老前輩。”恭敬而疏離。
洪七公紅潤的臉上全是一副笑瞇瞇的模樣,靠著身后的船板一副悠然自得的架勢:“你就是老毒物的那個寶貝侄子吧,嘿,真真不一樣。還以為是個小混蛋,沒想到是個小老頭。”
穆悠瞧了他一眼,依然沒有言語。
洪七公似乎受不了穆悠的沉默,又從懷里掏了塊油紙包著的醬牛肉出來,一邊啃一邊道:“聽說那邊新開了家酒樓,醉魚做的不錯,我可要去嘗嘗?!?br/>
穆悠看船。
“好久沒見道老毒物了,也不知道那家伙是不是還成天和他的蛇睡在一起?!?br/>
穆悠看天。
“上次比武,他那么處心積慮沒想到還是被王重陽贏了去,嘿嘿?!?br/>
穆悠看海。
“……我和你說話難道你就不能好歹‘啊’一聲嗎?!”
“啊?!?br/>
“……”
瞧著穆悠是個無趣的性子,洪七公也是個豪爽性子,便不再理會他,吃完了醬牛肉就躺在甲板上睡了。海風(fēng)吹得他有點冷,突然感覺身上一沉,睜眼,就看到自個身上披了件雪白的外衣。
而一旁的穆悠依然是淡漠著臉發(fā)呆,抱著劍坐在那里專注的發(fā)呆。
洪七公笑笑,這小毒物雖然冷淡了點卻是個心熱的,老毒物那么心狠手辣的彪悍性子能教出這么個良善孩子倒真是奇了。
待洪七公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jīng)是半個時辰后。
把身上的衣服掀開,大大的打了個哈欠,伸著懶腰看著身邊依然是同一個姿勢的穆悠:“我說小毒物,你老這么坐著也不累?”
穆悠搖搖頭,伸手拿過了外衣披在身上。
洪七公也瞧出了這孩子不喜言談,笑呵呵的坐在那里在懷里掏啊掏,又掏出了只烤雞繼續(xù)啃。
穆悠挑了挑眉,很是驚奇這人怎么把那么多東西揣在懷里帶來的。
洪七公眼睛左右打量著,突然瞧出了不對勁。
這船明明應(yīng)該朝東去,可現(xiàn)在分明是往南,而且船上的船夫腰間都是鼓鼓的,細細分辨下竟然是刀劍模樣。
加快了吃東西的速度,洪七公扔掉雞骨頭正準備和穆悠說道說道,突然身子就僵住了。
船的邊緣,一個青色的長尾巴正吊在那里,一晃一晃的,就像是跟隨風(fēng)擺動的飄帶一樣。突然,那青色的小胖身子頓住了,尾巴用力,腦袋探了上來,血紅的眼睛就那樣對上了洪七公。嘴巴里叼著一條還在掙扎的魚,青蛇下顎用力,便把那魚整個吞了進去,詭異的是,小胖身子竟然一點都沒有突出,只是似乎又大了一圈……
威脅似的朝洪七公吐吐信子,還沾著血的小腦袋看著有點嚇人。
嘶嘶嘶鳴,如果洪七公能懂蛇語,就能聽出來。
‘他都沒給我蓋過衣服!混蛋!小心我咬死你!’
要說這個世上,洪七公最怕的不是天下第一王重陽,而是那個武癡歐陽鋒。他懼蛇,看到細長的身體來回扭動就覺得渾身難受,歐陽鋒似乎看透了他這點,有事兒沒事兒就找條蛇來嚇唬他,雖然沒讓蛇咬過他,卻也讓洪七公每每頭皮發(fā)麻落荒而逃。
現(xiàn)下看到這條蛇,洪七公第一反應(yīng)就是這小毒物帶來的。
“我說,小毒物,那邊……”
洪七公正準備讓穆悠把“他家”的蛇收回去,突然被耳邊的一陣金屬相碰之聲截了話頭。
穆悠一直瞇著的眼睛睜開,清清明明的看著前方,那邊是一伙帶著刀劍的船員,而床上的的乘客被他們圍著瑟瑟發(fā)抖。
隔得挺遠,海上風(fēng)又大,穆悠沒聽真切那些人說什么,只是模模糊糊有幾個詞飄進他的耳朵里。
“交出錢財”“海上”“扔到海里喂魚”。
現(xiàn)在的海盜叫什么來時……好像是水賊吧。
穆悠想了想,看著那些為了保命找急忙慌的把身上所有錢都交出去的人,淡著臉左右看看,一點動身的意思都沒有。
“小毒物,跟我去救人!”
洪七公慣是個喜歡打抱不平的,最見不得恃強凌弱的強盜行徑,現(xiàn)在也顧不得那條小青蛇的恐嚇,伸手拽著穆悠的胳膊就要跑過去。
穆悠卻紋絲不動,抬手阻止了洪七公,聲音一如往常的低沉淡然:“洪老前輩,你以為我們救了他們他們就會沒事了嗎?”
洪七公不解地看著他,突然反應(yīng)過來什么回頭看了看,恍然。
“真是,糊涂了糊涂了?!焙槠吖D了頓手上的打狗棒,重新坐到了地上,“那幫子水賊怕是得了錢財就會把這船人都扔進海里,哪里會由得他們會去報官呢?!?br/>
穆悠的手附在船板上:“船底怕是已經(jīng)敲破了。”
洪七公瞪大了眼睛,悠閑地臉上有了一絲絲驚慌。
穆悠看著洪七公的臉色便知道他不會水,原本想讓洪七公就他的心思是徹底熄了。起身,拍拍白衣上粘的土,穆悠拔出了劍:“罷了,處理了那幫子水賊也好,他們應(yīng)該是有小船可以逃走的,搶來便是了?!?br/>
以為穆悠要殺了他們,見這人小小年紀說起殺人面不改惡心不跳的模樣,洪七公嘟囔:“果然是老毒物的侄子。”
穆悠是不喜歡殺人的,在他腦袋里一直根深蒂固的思想就是,誰都沒有權(quán)利去剝奪別人的生命。
不過現(xiàn)在再守著這些禮儀道德那就是傻子。
洪七公沒有動,而是在后面瞧著他。白衣劍客提著劍飛身上前,臉上冷漠如霜。劍如銀蛇,壓根沒給任何人說話的機會,劍隨手動,劍劍封喉。
好身法,好劍法。
沒等洪七公繼續(xù)感嘆,突然聽到穆悠的聲音傳來:“綁了吧,送官。”
“你沒殺了他們嗎?”洪七公有些驚訝。
穆悠抿抿嘴唇:“我只是用劍身拍了他們的穴道?!?br/>
“怎的不殺掉?這幫家伙送去官府也是砍頭的份兒。”
“衣服沾上血不好洗?!?br/>
“……”
洪七公一臉的似笑非笑,藏在暗處的小青卻是看著穆悠,糾結(jié)的把自己的尾巴打了個結(jié)。
那個男人,手在抖。
小青瞧得出,男人在剛才的瞬間是想要殺了他們的,可到最后卻是留了手。
這要放在別人身上,小青絕對會罵他“婦人之仁,心慈手軟”,可那是他的穆悠,小青卻是笑瞇了眼睛。他下不去手又如何?大不了以后這些事自己替他干了,他的愛人可是他護著的,旁的人休想欺負了去。
洪七公正準備去幫了那些水賊,突然聽到一聲“船漏啦!”,緊接著,大亂。
剛才還被嚇的蜷縮成一團的人都慌亂起來,滿船亂跑,還不忘搶回了剛才被拿走的財物。船幫上綁著幾艘小船,滿船的人轟然往上面涌去,時不時有人被從小船上推下來,愣神之下的洪七公竟然一艘都沒搶到。
看著快速劃走的小船,洪七公一臉苦笑,感覺到已經(jīng)蔓延到腳面的海水,長嘆一聲:“小毒物啊,沒想到咱就這么死在海里了?!?br/>
穆悠只是皺著眉頭看著船,沒想到這次死得這么快。
突然,船身一陣搖晃,似乎受到了巨大的沖擊。
當兩人瞧見近在咫尺的魚鰭時,徹底變了臉色。
鯊魚!
“洪老前輩,快抓住船桿……??!”
大船,瞬間四分五裂。
穆悠拼盡所有力氣一掌拍在近身的鯊魚身上,直接拍碎了鯊魚的五臟六腑??梢惨驗檫@一掌,讓穆悠徹底沒了力氣,頹然的發(fā)覺自己正離著那些船的碎片越來越遠。
水,蔓延在他身體四周,漸漸下沉的穆悠甚至沒有閉氣,第一口水嗆進嘴里的時候讓他真切的感覺到死神的逼近。
迷茫間,眼前閃過一個的青色的身影。
青衣在水中輕輕飄動,墨綠色的發(fā)絲散開著,男人面容一如往昔的精致美麗,似乎奪了所有光華的美好。
頎長的身子朝他靠近,快要接近他時,緩緩伸出了白玉般的手。
穆悠輕輕扯扯唇角,果然是暈了,都開始做白日夢了。
可穆悠還是在朦朦朧朧間堅定地伸出了自己的手,他已經(jīng)中了名為“小青”的毒,無論是不是虛幻他都不在乎,不管會不會立馬死掉他也不在乎,他只想要……
可在下一刻,嘴唇上貼到了一個冰涼柔軟的物體,一口氣就度了進來。
身體被緊緊纏住,穆悠瞪大了眼睛,便瞧見那雙腥紅的眼睛盯著他,滿滿的情緒讓穆悠幾乎眩暈。
熟悉的體溫,熟悉的觸感,感覺到唇齒間的摩擦輾轉(zhuǎn),半昏迷的穆悠徹底放松了身體,安心的暈了過去。
不管是不是夢,有你,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