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瓏帶著鴻俊離開十里河漢,兩人站在干涸的河床前,鴻俊突然想起一事,說：“景瓏，如果我?guī)еC(jī)鏈進(jìn)了夢境，我爹替我斬斷它,那么現(xiàn)實(shí)里是不是也——”
“不行?！崩罹碍囌f，“夢境無法改變已發(fā)生的事實(shí)?！?br/>
“可你上一次是怎么做到的？”鴻俊詫異道。
李景瓏說：“那是因?yàn)轹H神原本已改動了宿命的軌跡,讓我回去，奠定因果而已?！?br/>
李景瓏朝鴻俊解釋了一次他與裘永思的推斷,鴻俊簡直越聽越混亂,最后說：“聽不懂?！?br/>
李景瓏突然爆出一陣大笑,鴻俊有點(diǎn)惱羞成怒,氣急敗壞道：“笑什么？”
“當(dāng)我在解釋時,”李景瓏笑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說,“想著這話朝你說你一定就是三個字：聽不懂。”
鴻俊焦急道：“你還笑？打仗要怎么辦？”
李景瓏說：“雖然改變不了已成的事實(shí),但我們可以改變‘因’,且正因?yàn)槲磥淼奈覀儗⒒氐竭^去,再次更動某個‘因’，這一路上，已有所體現(xiàn)。”
鴻?。骸澳膫€因？”
李景瓏道：“智慧劍?！?br/>
“智慧劍在哪里？”鴻俊又問。
“現(xiàn)在不能說。”李景瓏道，“因?yàn)槟阕⒍ㄊ遣恢赖?我們改變不了過去,也改變不了現(xiàn)在,但可以改變不久后即將發(fā)生的未來，只需要我再回去，將因果奠定一次，你的千機(jī)鏈就會被解開?！?br/>
鴻俊道：“可是你說千機(jī)鏈沒法解開！”
“那是過去與現(xiàn)在。”李景瓏道，“不代表未來?！?br/>
鴻俊放棄了搞清楚這一切的打算，最后說：“好吧，聽你的，我相信你。那么……”
李景瓏牽著鴻俊的手，與他對視。
“你得回去了?！兵櫩≌f。
“你沒有別的話想說么？”李景瓏道。
鴻俊抬頭看著李景瓏的雙眼，一如他們第一次面對面地看著彼此。
“將仲子兮，無逾我墻?！兵櫩∴?。
“后悔嗎？”李景瓏低聲說，“足足十六年了，仿佛就在昨天。”
那一刻鴻俊的心里如同涌起一股海嘯，沖破了所有的提防，他伸出手，摟住李景瓏的脖頸，親吻上去，與他熾烈地唇舌交纏。李景瓏萬萬未料鴻俊會以這樣的方式來回應(yīng)他，當(dāng)即抱緊了他，親吻他直到把他按在干涸的河道橋底。
“你們把這叫什么……”李景瓏再按捺不住，喘息著解開外袍。
鴻俊閉著眼，嘴角帶著笑意，說：“龍蛇叫‘交尾’。鳥兒們叫‘鬧春’?！本o接著他的眉頭微一蹙，感覺到李景瓏灼熱的體溫與霸道的侵略。
“朝云！你再走開點(diǎn)兒?！崩罹碍?yán)事暤馈?br/>
“我沒有看！”朝云坐在橋上的一個墩旁，望著天際月亮，答道，“我知道你們不喜歡讓人看。”
鴻俊抱緊了李景瓏赤|裸且滿是傷痕的肩膀，他仍記得第一次看見李景瓏身體時，他肌肉線條分明，一身肌膚白皙，如今卻是傷痕累累，每一道不明顯的傷疤，幾乎都是因他而留下。
他的手指劃過李景瓏的背脊與脖頸，李景瓏蹙眉看著他，動作溫柔得像是恐怕欺負(fù)了鴻俊一般。
鴻俊低聲在李景瓏耳畔說：“你感覺到了么？”
那是他們靈魂瞬間迸涌出的烈焰，心燈的光芒剎那照亮了彼此的魂魄，鴻俊輕輕咬住了李景瓏的耳朵，李景瓏只覺得那熟悉的靈魂仿佛一瞬間與他再次相融，天經(jīng)地義，他們原本就是同源之水，奔騰而分離的一道江河，最終又匯聚于一處。
月落西山，鴻俊與朝云遠(yuǎn)去，李景瓏赤身地躺在橋底，身下鋪著沾滿了泥土的外袍。
“我這一生最美好的事，就是爬過那面墻，認(rèn)識了你?！崩罹碍囎匝宰哉Z，望向鴻俊離開的方向。繼而坐起，裹上外袍，思忖片刻，撕下一塊布條，以帶血的手指寫下四字“見機(jī)行事”，再翻身離開橋底，掏出離魂花粉一嗅，打了個噴嚏。
洛陽高空，日月無光，雷鳴晦暗，遠(yuǎn)古巨獸綻放出無聲的波紋震蕩。
鴻俊與李景瓏緊緊抓著彼此的手，一股巨力卻將李景瓏瞬間扯走。
“景瓏！”
“等我！”李景瓏喝道。
鴻俊一怔，繼而飛身上前，黑暗迸發(fā)，鋪天蓋地，徹底吞沒了他。
四周景象飛速變化、旋轉(zhuǎn)，李景瓏瞬息間看見了自己與鴻俊許多個死亡的瞬間。宿命誕生如氣泡，升起，復(fù)又破碎。柳葉飛揚(yáng)，長安春日明媚，“唰”一聲令他再次回到了故宅之中。
“獬獄？”李景瓏下意識道。
沒有回應(yīng)，李景瓏只安靜地站在那梧桐樹前。
“袁昆？”李景瓏又試探著說。
依舊沒有回應(yīng)，李景瓏低頭察看自己，與上一次入莊周夢蝶之境不同，這次他沒有變小，仍保留著成年的模樣。隔壁傳來孩童的聲響，李景瓏心中驀然一揪，聽見小鴻俊生氣的質(zhì)問聲。
“為什么要搬家？”小鴻俊問。
“你為什么總要問為什么？啊？”賈毓?jié)沙▲櫩〉溃皼]有這么多為什么。”
孔宣在書房內(nèi)敲了敲窗子，示意外頭別吵了，賈毓?jié)傻溃骸澳愕鷼饬?，走，幫娘擇菜去。?br/>
賈毓?jié)蓭е▲櫩∵M(jìn)了廚房，不片刻取了銀錢出來，朝孔宣說自己去買點(diǎn)下酒菜，讓他注意孩子，孔宣應(yīng)了，賈毓?jié)杀愦掖页隽碎T去。
李景瓏原本伏身在墻上，此刻見賈毓?jié)呻x去便翻了下來，悄聲靠近書房門。
“進(jìn)來罷?！眱?nèi)里孔宣不等李景瓏敲門，便道，“何方來客？”
李景瓏正要推門，身體卻穿過了門。
我是魂魄？李景瓏十分詫異。
進(jìn)去后，李景瓏短暫思考，跪地便拜，孔宣一怔，忙伸手扶起，觸碰李景瓏時，發(fā)現(xiàn)他是靈體狀態(tài)，身上竟發(fā)出心燈的微光。
“你是……燃燈傳人，陳家？”孔宣震驚了。
李景瓏道：“請先受我三拜，余下待我慢慢說來。”
孔宣一臉詫異，卻沒有拒絕，直受了李景瓏三拜，李景瓏每一次伏下，俱是額頭觸地的大禮。最后再抬頭時，孔宣瞬間發(fā)現(xiàn)了端倪，顫聲道：“你是……李景瓏？”
李景瓏沒想到孔宣眼力如此強(qiáng)悍，只是一眼便認(rèn)出了自己，當(dāng)即起身，點(diǎn)頭。
“你是長大后的李景瓏?！笨仔溃斑@是怎么回事？你……是如何回來的？”
李景瓏注視孔宣，孔宣又示意他坐，端詳李景瓏，李景瓏說：“我還是不坐了，否則容易摔個屁股蹲。”
孔宣笑了起來，李景瓏沉吟片刻，喃喃道：“這是夢么？伯父，您究竟是活在我的夢里，還是……這是真實(shí)的過去？”
“莊生曉夢?！笨仔?，“是袁昆讓你回來的？”
李景瓏瞬間敏銳地抓住了要點(diǎn)，孔宣道：“這不是夢，這是我的現(xiàn)在、你的過去。確切地說，是你無法改變的過去。”
李景瓏道：“我有一個猜測，伯父你且先聽聽?！?br/>
鴻俊在那黑暗中轉(zhuǎn)身，看見無數(shù)氣泡升起，破碎。
那是鯤神所知的妖族的未來。
而就在無數(shù)個未來之中，存在著一個極其細(xì)小的氣泡，氣泡之中，倒映出兩個人。
李景瓏回憶往事，他不知道外界情況如何了，在此處耽擱是否將影響洛陽的戰(zhàn)局，于是盡量長話短說，告訴孔宣自己第一次回來的大部分細(xì)節(jié)。
與此同時，洛陽戰(zhàn)場。
“它不動了?！标懺S說，“怎么回事？”
莫日根與眾人仰頭望向天際，阿泰道：“現(xiàn)在試著攻擊它？”
“不行，太高了?！濒糜浪及櫭嫉?，“鴻俊與長史似乎與它產(chǎn)生了什么聯(lián)系，現(xiàn)在攻擊它可能會幫倒忙。”
那遠(yuǎn)古巨獸就這么懸浮在空中，面前則是一小塊凝固的空間，而鴻俊與李景瓏同樣飄浮著，緊閉雙目，頭發(fā)飄飛，凝于空中。
地面戰(zhàn)場已近尾聲，飛鳥紛紛升上天空，走獸群漸被戰(zhàn)死尸鬼軍擊退。
長安夢境。
孔宣聽完李景瓏的描述，說：“你的猜測大體不差，我可教你一點(diǎn)，一直被你們所忽略的，世上確實(shí)有能穿梭時光的法術(shù)，但這法術(shù)，必須脫離肉身，只依附于三魂七魄而存在?！?br/>
李景瓏被這么一點(diǎn)，瞬間就悟了！
鯤神所謂“窺探宿命”，就是以自己的三魂七魄穿梭于時間長河，看見了未來！而“莊周夢蝶”，則是將李景瓏的魂魄送回過去！睡夢之中，魂魄獨(dú)立于肉身而存在，這個時候正是令魂魄穿梭的時機(jī)！
上一次李景瓏回到十六年前的長安，正是長大以后的魂魄進(jìn)入了幼年時的身體，所以當(dāng)時的身軀，則被成人后的他的魂魄占據(jù)，所有的記憶都留在了成年后的意識中，也難怪小時候的他徹底忘卻了與鴻俊相識的過往！
“所以。”李景瓏喃喃道，“我回到的，是真實(shí)的過去……”
“不錯?！笨仔鸬?，“也即是當(dāng)下，我確信我是真實(shí)的，不是你夢的一部分，因?yàn)閴糁荒苊枋瞿闼赖奈遥┤缯f，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你所不知道的事；譬如說，我答應(yīng)過獬獄，在綢星年滿十六后，便讓他拜獬獄為師?！?br/>
“這個我知道?！崩罹碍嚧鸬?。
孔宣有點(diǎn)意外，又說：“綢星是在巴蜀天羅山中出生的?！?br/>
“這個我也知道?！崩罹碍囉终f。
孔宣：“……”
“我曾帶著他，前往敦煌……”
李景瓏：“見過戰(zhàn)死尸鬼王，尋找分離魔種的辦法，這個我也知道?！?br/>
孔宣道：“你居然知道這么多？不對，連綢星自己也不知道……你們……”說著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緩緩點(diǎn)頭，臉上帶著笑意，又說：“看來你們長大后，還是如現(xiàn)今一般的要好?！?br/>
李景瓏依舊皺著眉頭，孔宣說：“小時候綢星很喜歡鬼王的撥浪鼓，我想鬼王不會告訴你這等事。你不知道鬼王是哪個赫赫有名的大人物罷？他……”
“這我不知道。”李景瓏道，“不過我相信了?！闭f著他又尋思道：“我只是在想，我朝不動明王所請……不動明王也是以魂魄的形態(tài)出現(xiàn)的……”
孔宣正色道：“你不能改變已成事實(shí)的過去。”
“不錯?！崩罹碍囌f，“我只是回到現(xiàn)在，前來推動一切的發(fā)生，成為自己的‘因’而已?！?br/>
“正是這個理?！笨仔廊坏?，“你須得想清楚，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想你來到此處，絕非與我敘舊?！?br/>
李景瓏從驅(qū)魔司確立開始的事，便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孔宣，孔宣聽了個開頭，便變得臉色凝重起來。
“也即是說……”孔宣皺眉道，“你……是接任狄仁杰，創(chuàng)始驅(qū)魔司之人？”
李景瓏點(diǎn)了點(diǎn)頭，孔宣沉聲道：“驅(qū)魔司除你之外還有誰？”
李景瓏從六器分離已成定局開始，想到驅(qū)魔司的伙伴們，這冥冥之中，驗(yàn)證了他的猜測。
“蒼狼、祆教大祭司、降龍仙尊、綢星。”李景瓏喃喃道。
“也即是說，你要做足準(zhǔn)備，召集你未來的同伴們?！笨仔J(rèn)真說。
“是。”李景瓏先是點(diǎn)頭，而后再搖頭，又說，“不，因?yàn)槲椰F(xiàn)在是魂魄，無法提筆寫信，當(dāng)我進(jìn)入當(dāng)下自己的身體后，九歲的自己，事情結(jié)束以后，又將失去所有的記憶……我召集不了他們，嗯?！闭f到此處，李景瓏隱隱約約仿佛明白了什么，驀然抬眼看著孔宣！
孔宣道：“你的目的是為了救綢星，我可替你執(zhí)筆寫信?！?br/>
李景瓏如夢初醒道：“那就拜托伯父您了，只是這封信……”
孔宣道：“我會確保它順利發(fā)出，無論將來我是否還在人世?！?br/>
李景瓏：“……”
孔宣何等人物？早已猜到李景瓏此來之意，身為孔雀大明王，更隱隱約約有種預(yù)感，自己命不久矣。
李景瓏面對孔宣時，仿佛看見了另一個鴻俊，父子二人長相極其相似，眉目都帶著一股英氣，與此不同的是，孔宣更有幾分歲月磨礪出的儒雅與豁達(dá)。也許這世上除了妻兒，已再沒有什么能改變他，偏偏就是他所在意的，最后竟都無法守住……
孔宣取過信紙，認(rèn)真道：“須得如何寫信，你說罷。”
李景瓏便在一旁說了，孔宣寫過數(shù)封信封好，李景瓏道：“我還記得遇見鴻俊那天，乃是天寶十二年九月初五。
孔宣道：“這我會妥當(dāng)安排，不必?fù)?dān)心?！?br/>
孔宣停筆，似有話想問，望向李景瓏，卻恐怕打破了某個心照不宣的規(guī)則，而李景瓏則仍在沉思，與孔宣相對沉默。
“綢星他……活下來了不曾？”孔宣道。
“既想知道，何不親眼一看？”李景瓏認(rèn)真道。
孔宣一凜，旋道：“我能活到綢星長大？”
李景瓏沒有回答，只看著孔宣。
孔宣道：“將來的你們，定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方令你再度回來求助，找到我面前……”
李景瓏說：“實(shí)不相瞞，您與伯母，興許活不過今年了?！?br/>
孔宣嘴角微微揚(yáng)起，漫長的沉默后，說道：“只要綢星能快活，都是值得的?！?br/>
“卻是因我一念之差……”
“娘！”小鴻俊的聲音在書房外說道，“爹還不出來吃飯？”
“噓，有客人?！辟Z毓?jié)傻穆曇粼诖案裢獯鸬?，顯然已聽了許久。
李景瓏側(cè)頭望窗，長長嘆了一口氣。
“還需要我做什么？”孔宣略有點(diǎn)不安，問道，“說罷，年輕人?！?br/>
天旋地轉(zhuǎn)，金光萬道，鴻俊再次回到了廢棄的驅(qū)魔司中，他怔怔看著眼前的一幕，那是父母臨死前的一刻。
小李景瓏在天井內(nèi)布下法陣，晝夜不住更替，午后一輪熾日下，小鴻俊被小李景瓏帶著，踏入這陣法之中，金火焚燒，全身溢血。
“爹……娘……”小鴻俊跪在法陣中，一張臉已被金火燒得面目全非，喉中恐怖的聲音哀號道，“救我……我……好痛……啊……”
李景瓏睜開雙眼，自己化作金甲武士，狄仁杰之聲在他耳畔震響。
“如今你手中唯有智慧劍。”狄仁杰道，“動手罷?！?br/>
李景瓏不住發(fā)抖，雙手不受控制地拉開長弓，瞄準(zhǔn)了法陣中的小鴻俊。
“這絕非我本意……”李景瓏哽咽道，“鴻俊……對不起……”
鴻俊的魂魄懸浮于驅(qū)魔司廢墟上空，怔怔看著李景瓏，顫聲道：“景瓏？你想做什么？”
鴻俊飛向李景瓏，抱住他的脖頸，低聲道：“都過去了，景瓏，你為什么還要再經(jīng)歷一次？”
李景瓏痛苦地閉上雙眼，竭力扣住手指不愿松弦，但他無能為力，手指終究是放開了弓弦！
下一刻，驅(qū)魔司大門崩塌，木門被一道洪流沖垮，孔宣化作一道虛影，沖進(jìn)了法陣，迎上了金甲武士離弦旋轉(zhuǎn)的那一箭——
孔宣撐起五色神光，迎著六件金色法器合一的箭矢沖上去，然則下一刻，箭矢輕而易舉地撕碎了五色神光，沒入孔宣胸膛！
賈毓?jié)蓻_進(jìn)法陣中，披頭散發(fā)，抱住已被燒成炭般的鴻俊，發(fā)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孔宣無力跪倒在地，胸膛現(xiàn)出劍柄，他發(fā)著抖，一手握住刺入胸口的智慧劍。賈毓?jié)梢活^如瀑青絲頃刻成雪……
鴻俊不敢轉(zhuǎn)頭，生怕淚水將決堤。
“星兒……”孔宣意識模糊之中，顫聲道，“星兒……看著……我……”
鴻俊哽咽道：“爹……”
“你要……好好的?！笨仔齑桨l(fā)抖，低聲說，“爹和娘……永遠(yuǎn)守護(hù)著……你……”
話音落，孔宣嘴角淌下鮮血，閉上雙眼，現(xiàn)出一抹微笑，按著劍柄的手發(fā)出強(qiáng)光。白光一閃，鴻俊頓時只覺一股巨力涌來，將他彈出了夢境。
李景瓏踉蹌上前，迎著孔宣卷起的暴風(fēng)，到得小時候的自己面前。
“你……須得謹(jǐn)記。”金甲武士沉聲道。
小李景瓏直到此刻方回過神，一臉茫然地看著金甲武士。
“須得……時刻……心存……仁慈……”李景瓏朝過去的自己說，“未來……方有……一線生機(jī)……從不懼怕死亡，也永不懼怕磨難……”
“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
不知為何，李景瓏所想起的，竟是這簡簡單單的四句。
“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
暴風(fēng)增強(qiáng)，李景瓏松開手，離開金甲武士身軀，轟然被吹出了夢境。
洛陽高空，靜止不動的遠(yuǎn)古巨獸只過了短短頃刻便掀起一道沖擊波，繼而縱聲咆哮，一股巨力將李景瓏與鴻俊掃飛出去！
兩人身在半空，驀然睜開雙眼，朝云飛向鴻俊，鴻俊卻吼道：“救景瓏！”
朝云只得再飛向李景瓏，與此同時，裘永思從背后飛來，接住了鴻俊。
“你什么時候逃出來的？”裘永思帶著笑意的聲音喊道。
“景瓏！”鴻俊卻已無暇回答，只見遠(yuǎn)古巨獸憤怒至極，瘋狂嘶吼道：“你們這些小賊——！”
緊接著無數(shù)觸須帶著雷鳴與烈火，盡數(shù)沖著李景瓏而去！
與此同時，郭子儀帶領(lǐng)的人族大軍已到洛陽城外，千軍萬馬，抬頭眺望，只見天空中已成驅(qū)魔師與那遠(yuǎn)古巨獸的戰(zhàn)場。
李景瓏落在巴蛇頭上，喝道：“往高處飛！”
莫日根在地面怒吼道：“有什么殺招快點(diǎn)用罷！壓箱底的寶貝都該拿出來了！”
陰暗天空中，那遠(yuǎn)古巨獸已動了震怒，霎時頭頂尖角引領(lǐng)萬千雷鳴，形成一張巨網(wǎng)，觸須密密麻麻，無處不在，誓要將李景瓏絞成齏粉。巴蛇竭盡全力從四面八方重重桎梏中突出重圍，奮然沖向天際！
李景瓏解下背后智慧劍，連劍帶鞘握在手中，喃喃道：“原來……是你?！?br/>
緊接著，雷電的巨網(wǎng)壓了下來，裘永思馬上降低高度，陸許吼道：“離開這里！整個洛陽都要?dú)Я耍 ?br/>
說時遲那時快，巴蛇如魚出海，飛躍高空，劃出一道弧光。到得最高點(diǎn)處，李景瓏一抽智慧劍，沉聲道：“最后一件法器！應(yīng)我所請！孔宣！”
智慧劍金光萬道，剎那如破開天野的一道神光，隨著李景瓏撒手，旋轉(zhuǎn)著飛向大地！
光芒交錯中，智慧劍瞬間化為巨大天劍，轟然釘在地上，緊接著無數(shù)魂魄強(qiáng)光環(huán)繞劍身飛速旋轉(zhuǎn)，劍靈拔地而起，爆出一陣足可毀天滅地的氣勁。
神祇在那照徹長夜的輝光之中現(xiàn)出法身——
孔雀大明王現(xiàn)世！
天地脈感應(yīng)到這股強(qiáng)大的力量，瞬間輪轉(zhuǎn)，形成一個渦流環(huán)，在那能量的巨環(huán)中，孔雀鳴叫響徹天際。
“爹？”鴻俊頓時呆住了。
所有人一時忘了這戰(zhàn)場，怔怔看著眼前的一幕。
孔雀大明王抖開流轉(zhuǎn)光華，一身覆鎧。
孔宣頭戴碧火鎏云盔，身著玄羅武胄，肩覆風(fēng)雷玉甲，腳踏奔鸞戰(zhàn)靴，長發(fā)飄揚(yáng)，升上天空！霎時遠(yuǎn)古巨獸發(fā)出恐懼的怒吼。
“你為什么——”
“二哥，好久不見了?！笨仔谅暤馈?br/>
雷霆的巨網(wǎng)轟然壓下，只見孔宣左手一攏，鴻俊所持碧玉孔雀翎頓時消失，出現(xiàn)在孔宣手中，繼而孔宣抖開五色神光，沖天而起，神光展開屏障，覆蓋了整個洛陽城。
五色神光與雷霆一撞，漫天雷鳴瞬時消散于天際。
“你爹這本事……”陸許喃喃道，“你……鴻俊，冒昧問一句，你是親生的嗎？”
鴻?。骸啊?br/>
鴻俊拖著腳鏈，躍上屋頂，望向天空，只覺得全身發(fā)抖。遠(yuǎn)古巨獸吼道：“你已經(jīng)死了！孔宣！”
“魂魄未入輪回，”孔宣漠然道，“只因執(zhí)念未了。”
遠(yuǎn)古巨獸觸須卷來，孔宣左手扛五色神光，右手凌空一攬，屋頂上鴻俊所持四把飛刀頓時消失。
“從小到大?！笨仔曉谔炜障禄厥帲拔丛谀阄渌?，星兒，看清楚了?！?br/>
下一刻，孔宣懸浮空中，面朝那遠(yuǎn)古巨獸，居高臨下地稍稍俯身，抬手以劍指引領(lǐng)飛刀，大明王神力爆發(fā)，飛刀如移山填海，發(fā)出怒嘯，頓時分出千萬枚流星，縱橫交錯，射向那遠(yuǎn)古巨獸！
巨獸觸須驀然斷裂，鮮血從天空中灑下，痛苦嘶吼。鴻俊在大地上喊道：“爹！”
孔宣再一回手，四把飛刀并為斬仙陌刀，在空中旋轉(zhuǎn)，繼而攜雷霆萬鈞之勢揮出一道刀氣，擦向大地。只聽“叮”一聲響，鴻俊腳踝上千機(jī)鏈霎時斷開。
鴻俊背后抖開遮天火焰雙翼，如被囚飛鳥終得自由，一飛沖天而起！
孔宣懸浮空中，身周魂魄靈光不斷飛散，李景瓏知道他一旦離開智慧劍，便撐不了多久，喝道：“沒時間了！快！”
孔宣右手一揚(yáng)，斬仙陌刀分解，與五色神光回歸鴻俊之手，他繼而伸左手朝向地面，智慧劍如流星般飛起，回到他的手中。
“下令罷?！笨仔谅暤?，“等的就是這一刻?！?br/>
鴻俊飛向孔宣，抬手擦去眼淚。
“載我！”莫日根喝道。
白鹿載著莫日根騰空而起，禹州載著阿泰，裘永思騎蛟，紛紛飛上高空。六器持有者同時朝著遠(yuǎn)古巨獸沖去。
李景瓏?yán)_長弓架上金剛箭，鴻俊雙手一攏，現(xiàn)出捆妖繩，孔宣轉(zhuǎn)身飛上半空，劍氣縱橫交錯，遠(yuǎn)古巨獸發(fā)出痛吼，雙目噴出魔火，仍不住掙扎，天空中一陣混戰(zhàn)，遠(yuǎn)古巨獸竭力轉(zhuǎn)身，欲逃離洛陽城。
“不能讓它往人族軍隊處去！”陸許喝道。
洛陽城外盡是軍隊，飛鳥、水族得到號令，盡數(shù)騰空，開始攻擊驅(qū)魔師們。
“把鳥兒們射下來！”郭子儀觀察片刻后喝道。
眾唐軍紛紛持強(qiáng)弩，利箭射向天際，飛禽與飛行的水族頓時如流星般墜落。李景瓏等人壓力減輕。
所有人各自將法力注入六器中，不動明王法器發(fā)出萬道金光。
然而就在此刻，那遠(yuǎn)古巨獸轉(zhuǎn)頭怒吼，眼中噴發(fā)黑火，形成無數(shù)魔影，抓向鴻俊，鴻俊以五色神光一擋，方想起神光擋不住魔氣，情急喝道：“別管我！”
李景瓏棄了法器，祭起心燈，如光火爆射，為鴻俊擋了一記，遠(yuǎn)古巨獸怒吼著沖來，口中爆出滔天魔火，轟然淹沒了李景瓏。
孔宣沉聲道：“還等什么？”
孔宣之言在耳畔震響，鴻俊頓時爆發(fā)出強(qiáng)大的力量，一聲怒喝，左手畫圈聚斬仙飛刀，棄五色神光不用，拖著四道流星般的尾焰，朝著那滔天的黑暗激射而去！
李景瓏竭力以心燈光芒硬扛，黑暗中現(xiàn)出袁昆身軀，他的雙目噴發(fā)著熊熊燃燒的黑色火焰，雙手朝李景瓏一推，掌中現(xiàn)出兩把手里劍。
“這就是……你的結(jié)局……”袁昆沉聲道。
手里劍寒光閃爍，血?dú)鈴浡?，眼看到得李景瓏喉前，千鈞一發(fā)之時，鴻俊從背后沖到，一聲大喝，斬仙飛刀飛出，與袁昆手里劍相撞！
剎那手里劍化作千萬，斬仙飛刀也化為千萬，血?dú)饬餍桥c四色光焰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里照亮了李景瓏與鴻俊的臉龐，開始了瘋狂對撞！
李景瓏：“鴻??！”
“喝——啊——”鴻俊咬牙承受著這海嘯般的巨大力量，萬千流星對撼之中，他的神識倏然變得無比清明，一柄飛刀逆流而上，穿過重重手里劍暴雨般的間隙，帶著閃光，旋轉(zhuǎn)著在袁昆胸膛一釘。
直沒入柄！
袁昆一聲哀號，天地間劍刃的暴雨頓時消失，魔火潰散，炸向四面八方，緊接著遠(yuǎn)古巨獸仰天咆哮，巨響聲中再次分離。
巨鯤灑出漫天血液飛起，金翅大鵬鳥則一頭撞向大地。
“它們分開了！”陸許喝道。
李景瓏道：“陸許、禹州、朝云去對付它！其余人收拾青雄！”
驅(qū)魔師們馬上分開，李景瓏帶領(lǐng)眾人落向地面圍剿青雄，陸許與朝云則騰空飛起，前去追擊巨鯤。
“縱一時得勝，等待你們的，也只有永恒的死亡……”巨鯤血灑洛陽天際，卻毫無要逃的架勢，六翅舒展，張開巨口，口中藍(lán)光閃爍。
“你死到臨頭了！”陸許怒吼道。
陸許與朝云沖向天際，禹州吼道：“它要同歸于盡！”
大地上乃是郭子儀的十萬唐軍，又有無數(shù)走獸遍布，禹州見過袁昆的殺招，那滄海之水一旦倒灌下來，不知有多少人將死于非命，緊接著鯤神更釋放出雷霆，竟是要與滔天海水相合，一舉將凡人盡數(shù)擊斃在此地！
然而就在這一刻，西面大地又有援軍趕來，援軍唯千余人，清一色身穿火紅鎧甲，為首將軍一身火紅戰(zhàn)鎧，喊道：“趕上了——”卻是阿史那瓊之聲。
陸許與朝云尚未近身，洪水便攜天崩之勢砸下！
“哇不會吧！一來就碰上這么大陣仗？！”阿史那瓊忙吼道，“快快！把它從天上打下來！”
余人俱是阿史那瓊帶來的祆教火武士，紛紛下馬，各念咒文，霎時千萬帶火流星平地飛起，呼嘯著射向空中巨鯤！
阿史那瓊釋放法術(shù)，火焰環(huán)繞全身，召喚出祆教戰(zhàn)神巴赫拉姆，手持火焰長矛，化作一道烈焰，刺向巨鯤，巨鯤縱聲狂吼，那洪水調(diào)轉(zhuǎn)方向，偏離了地面的大軍。
禹州沖過屋頂，在空中一翻身，化作長魚，騰空而起，緊接著，那雷霆在面前華麗綻放，耀得它近乎睜不開眼。
“愚蠢！”巨鯤之聲震響，“螻蟻般的水族——”
禹州：“……”
雷電瘋狂劈下猶如天劫降世，禹州全身鱗片焦黑飛散，緊接著洶涌而來的則是勢不可擋的萬鈞怒海，電光在自天上奔騰而下的驚濤海浪中拉開一道弧。
那一刻禹州眼中只有噴發(fā)出海水，欲令洛陽成萬里汪澤的巨鯤，它在海水沖擊之中奮力一躍，沖過了那道弧，天地間所有的雷電都聚集在一起，貫穿了它的身軀，緊接著一聲龍吟——
它的額角迸發(fā)出金色的雙角，身軀化作長龍，利爪虬曲，驀然撞上了巨鯤，將它猛地擰著一翻，巨鯤噴發(fā)出的海水在空中劃出一道水柱，甩向洛河。洛河水量頓時暴漲，朝著下游如千軍萬馬般沖去。
“功德圓滿?！痹ブ暲淠?，“只可惜你……”
禹州睜大雙眼。
袁昆：“注定有朝一日，將死在你所守護(hù)的人族手上……死在……驅(qū)魔師的手中……”
頓時無數(shù)景象注入了禹州腦海，天地蒼茫，白雪飄飛，巨龍墜向人間，一名老者拄著七寶妙樹朝他走來，伸出一手，覆在它明亮的眼上。
頃刻間陸許已沖上巨鯤頭頂，驀然一手按向巨鯤額頭，喝道：“醒！”
一聲巨響，幻覺被強(qiáng)行驅(qū)逐出禹州腦海。
禹州頓得這么一頓，巨鯤便掉頭欲掙脫它的控制，只見那空中通體黃灰色的巨龍沉聲道：“我不在乎！”
袁昆：“你……”
緊接著，禹州抓住巨鯤，龍爪發(fā)力，將它一側(cè)的兩片翅膀活生生撕了下來！巨鯤痛嚎一聲，巴蛇喝道：“你成龍了！別忘了兄弟！”下一刻巴蛇纏了上來，一口咬在巨鯤背上，巨鯤已徹底失去力氣，狠狠墜落于地，發(fā)出驚天動地的聲響。
洛陽城外，巨鯤砸向地面時，唐軍紛紛逃開，各持強(qiáng)弩。龍、巴蛇、鯤各自縮小體形，化而為人，袁昆跌跌撞撞，噴出一口血，跪在地上，唐軍再度涌上，手持強(qiáng)弩指向居中的袁昆。
洛陽城中，金翅大鵬鳥卷起颶風(fēng)，身周魔火大作，騰空而起，沖上重重云海?？仔降匕l(fā)出一道氣勁，席卷眾人周身，驅(qū)魔師們頓時飛上天空，沖破云層！
萬丈高空，云海滾滾，一輪孤月照耀天際，金翅大鵬鳥展翅鳴叫，頓時風(fēng)起云涌，魔氣席卷著重云，轟然形成一個颶風(fēng)圈！
與此同時，大地上洛陽城中，死去的尸體迸發(fā)出黑氣，升上天空，紛紛聚集于青雄身周。
“我從未想過……孔宣，你與我……竟會有今日……”青雄之聲響徹天際，“當(dāng)初我不過是……愿你能有朝一日，解脫這魔種之?dāng)_……為什么……你竟能如此待我……”
孔宣之魂安靜地注視青雄，低聲道：“下一個輪回再會，二哥?！?br/>
李景瓏喝道：“驅(qū)魔司全員預(yù)備！”
所有人喝道：“聽令——！”
李景瓏沉聲道：“借各位法器一用！鴻?。≈乙槐壑?！”
眾人圍繞金翅大鵬鳥，莫日根祭蝕月弓、阿泰祭大日金輪、孔宣祭智慧劍、裘永思祭降魔杵，鴻俊祭捆妖繩。
李景瓏身周光芒萬丈，降神！
燃燈法身現(xiàn)于長夜，于空中現(xiàn)形，持燈訣照耀大地，照向金翅大鵬鳥，金翅大鵬鳥不斷掙扎，卻無法飛起。
“結(jié)束了。”鴻俊低聲道，旋即雙手一攏，莫日根手中蝕月弓、阿泰的大日金輪飛向鴻俊。
孔宣手中智慧劍、裘永思手中降魔杵飛向李景瓏。
鴻俊持蝕月弓，飛身在空中一轉(zhuǎn)。捆妖繩作弓弦，蝕月弓在手，大日金輪上九字真言旋轉(zhuǎn)，歸于弓身。
李景瓏手掌一分，手中心燈強(qiáng)光照耀，在這強(qiáng)光之下，智慧劍成箭頭，降魔杵化箭身，金剛箭作箭羽！
鴻俊臂扛巨弓，李景瓏?yán)_那巨大箭矢，朝蝕月弓上一架，扣弦。
眾驅(qū)魔師與孔宣同時大喝，各輸法力，驀然那弓與箭，周身各個部位亮起強(qiáng)光。
金翅大鵬鳥拼著最后的掙扎，發(fā)出不甘的嘶吼，李景瓏伸出左手，摟住鴻俊的腰，鴻俊以臂肘抵弓，李景瓏一聲長喝，右手拉開弓弦！
“不動明王！借我神力！”李景瓏喝道。
不動明王神言如天音響徹神州，九字真言依次震蕩，收于弓身！
心燈之光照徹長夜，燃燈法相雙手一攏，漫天流光倏然消失，整個世界一片黑暗，唯那弓箭上光芒猶如熾日，光耀四野。
那一箭如創(chuàng)世時卷起的微風(fēng)；又如末世時迸發(fā)的煌雷，它創(chuàng)造眾生也摧毀萬物，烈陽爆發(fā)，星辰迸散。
千年一降世的神祇之手將夜幕一扯，晝夜輪轉(zhuǎn)，金暉綻開。
箭離弦，驅(qū)魔！
強(qiáng)光不過一閃，喚醒沉睡大地眾生，如奔雷閃電劃出一道天裂，照耀神州大地。金翅大鵬鳥發(fā)出震蕩天際的怒吼。被那道閃光透體而過——只是一瞬。
一道魂魄化作楊國忠身形，轟然被擊穿，與金翅大鵬鳥分離，化作盤旋龍魂，投往天際，得以解脫。
云海頂端，金翅大鵬鳥在光火內(nèi)焚燒，那道光貫穿了心臟處的魔種，火海鋪天蓋地，燃遍了滾滾重云。
一抹曙光轉(zhuǎn)來，眾驅(qū)魔師懸浮于云海，青雄現(xiàn)出身形，按住自己胸膛，痛苦躬身，低聲道：“萬般劫數(shù)，盡歸己身……”
“青雄?！兵櫩”瘋?。
青雄道：“放棄了永恒的生命，放棄了挽救全族的唯一機(jī)會，鴻俊，你當(dāng)真從未后悔過？”
“我看見了生中有死?！兵櫩腋≡诶罹碍嚿磉叄嘈圯p輕地說，“也看見了死中有生，我看見了無數(shù)個生死輪回，人是如此，妖是如此，兩族此消彼長，亦是如此?！?br/>
“而無論在什么時候……什么地方?！彼⑽⒁恍?，說道，“總會有像我與景瓏一樣的人。我看見少年騎著巴蛇，巴蛇化而為龍，驅(qū)散天魔，圣地亦在衰敗之后再度復(fù)興?！?br/>
“……我看見萬妖殿的坍塌，也看見新的生命在廢墟中生長。”
“我看見草木凋零，也看見鳳凰涅槃?！兵櫩∽詈笳f，“天地、眾生、萬物，我們、你們、他們，亙古如此。”
鴻俊雙手合十，青雄悲傷一笑道：“罷了?！?br/>
眾驅(qū)魔師紛紛雙手合十，目送天魔種散盡，青雄全身閃爍光芒，散開成為光點(diǎn)，升往天脈的滾滾河流，它在破曉剎那如永恒的滔滔大江，川流不息，過去如是，現(xiàn)在如是，來日亦然。
“孩兒，我也得走了?！笨仔櫩≌f。
突然眾驅(qū)魔師腳下法術(shù)一撤，所有人沖破云海，摔了下去，同時發(fā)出大叫。鴻俊一緊張，孔宣道：“不打緊，有人會接住他們的，只想與你聊聊?！?br/>
洛陽地面，此刻所有人正盯著天際，一見他們摔下來，禹州馬上化身為龍騰空上去接人。裘永思卻召喚出蛟，搶先一步接住了眾人。
“你用得著么？”朝云酸溜溜地說。
禹州：“我想顯擺顯擺不行啊?！?br/>
蛟身上，裘永思道：“上去看看？”
李景瓏擺手，說：“在地上等他們罷。”
他知道孔宣與鴻俊這次見面，定有許多話想說，然而天一亮，孔宣就要離開世間，前往天脈入輪回了。
孔宣與兒子并肩坐在云上，面朝東方，曙光萬道，在云海上卷起金輝。
“無論再過多少年。”孔宣說，“在什么時候、什么地方，總會有像我們一樣的人?！?br/>
“你和娘也是么？”鴻俊道。
“起初我并不知道她是神女轉(zhuǎn)世?！笨仔肓讼?，答道，“一次又一次輪回，她早就將自己當(dāng)作人了。”
鴻俊抑制住心中那復(fù)雜的情愫，低聲道：“景瓏修改了因果，也就是說，你一直在劍里，為什么不早點(diǎn)出來見我？”
“秘咒將我禁錮在劍中，自從死后，我只能離開智慧劍一次?！笨仔D(zhuǎn)頭看著自己兒子，微笑道，“長夜結(jié)束后，白晝來臨時，我便將消散，歸于天脈。他們有沒有說過你長得很像我？”
鴻俊點(diǎn)了點(diǎn)頭，孔宣也點(diǎn)了點(diǎn)頭。
“你恨我們不？”孔宣道，“恨爹娘不該將你生下來。”
“怎么會？”鴻俊顫聲道，“我從未恨過?！?br/>
孔宣道：“爹有愧于你娘，也有愧于你。但爹知道，你倆都不恨我。想爹的時候，就照照鏡子去罷?！笨仔中Φ溃骸暗恢倍荚谀闵磉??！?br/>
陽光之下，孔宣的身影變得漸淡，鴻俊不住喘息，痛苦與悲傷瞬間籠罩了他，他對父親與母親朝思暮想，等了這么多年，最終卻只見到這短暫的一面。
“生者如過客，死者如歸人，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笨仔?，“又何必介懷？我兒，你我有朝一日，注定將在輪回中再度重逢?！?br/>
鴻俊：“可你……”
“來世我當(dāng)你兒，你當(dāng)我爹?！笨仔中χf，“一言為定?！?br/>
說著他伸出小手指，鴻俊去勾，卻勾了個空，陽光照耀之下，孔宣終于魂飛魄散，然而就在這一刻，鴻俊突然看見了天脈之中，一名閃光的女子形態(tài)飛來，張開雙臂，溫柔地抱住了孔宣。
“星兒。”賈毓?jié)扇崧暤?，“你是個好孩子，是娘的驕傲?！?br/>
曙光照徹天地，天脈于湛藍(lán)晴空中隱去，鴻俊仍怔怔坐在云上，不知過了多久，突然一雙手臂穿過云層，將他攔腰抱了起來，卻是李景瓏不由分說，將他摟在懷中。
“回家了?！崩罹碍囌f，“從今往后，再無分離?！?br/>
鴻俊的心情突然便好起來了，不知為什么卻注意到李景瓏腳下那條龍，說：“咦，哪來的龍？”
“不認(rèn)識。”李景瓏隨口道，“它執(zhí)意要來接你?！?br/>
“是我！”禹州憤怒地吼道。
“哇你變成龍了？”鴻俊難以置信道，“怎么變的？跳龍門了嗎？”
李景瓏禮貌地朝禹州說：“真對不起，今天讓大伙兒驚訝的事情實(shí)在太多了，你這跳了龍門化龍的事……大伙兒都來不及震驚了。”
禹州的尾巴從云海里浮現(xiàn)，還被燒了一小截，它簡直是絕望地說：“你看啊你！鴻??！我跳龍門你都沒看著，白跳了都！”
鴻俊哈哈大笑，連忙安撫禹州，黃龍降下大地，洛陽水退了，歸入洛水，滿地狼藉。李景瓏喊道：“人呢？都去哪兒了？”
“這兒呢！”裘永思喊道。
鴻俊差點(diǎn)被泥水里的人絆倒，那人竟是莫日根，有氣無力道：“這兒呢！”
陸許躺在泥地里，遠(yuǎn)遠(yuǎn)道：“我在這兒——鴻俊——”
“怎么連你也……”
眾人橫七豎八，各自倒在泥地里躺著，與大地渾然一體，李景瓏找了半天，只找不到阿史那瓊，問過后方知阿史那瓊與眾祆教衛(wèi)士、唐軍正在城外洛河畔。
巨鯤鮮血流了滿地，被堆在河岸上，驅(qū)魔師們深一腳、淺一腳來到岸邊，這龐然大物白骨森森，血肉近乎剝離。
“袁昆他……”
“死了?！濒糜浪嫉?，“鯤鵬本是一體，你們在天上射殺青雄時，他就倒在地上，死了。”
鴻俊將一手放在巨鯤側(cè)畔，戰(zhàn)死尸鬼王、玉藻云帶領(lǐng)余下的妖族過來，鳥兒們則紛紛落在大地上，一時充滿恐懼。
“我赦免你們。”鴻俊說。
人族與妖族涇渭分明，分作兩大陣營，各自警惕地盯著對方。
李景瓏朝郭子儀道：“郭老將軍，如今洛陽已收回，至于妖族……”
李景瓏那表情甚為難，郭子儀想了想，道：“自然全憑你們驅(qū)魔司斡旋?！?br/>
郭子儀與那十萬大軍見了李景瓏等人天翻地覆一場大打，誰還敢越權(quán)？不被妖怪找上門來欺負(fù)已是萬幸。
鴻俊道：“這位鯤神，曾是本族妖王，還是送他水葬罷?！?br/>
妖怪們便紛紛上前，齊心合力將袁昆的尸體推進(jìn)了洛河中，那巨鯤沒入水中間，隨著水流漂向黃河，最終浩浩蕩蕩，歸入大海。
與此同時，一道流星飛向杭州，投往鎮(zhèn)龍塔內(nèi)。
鎮(zhèn)龍塔頂層，噎鳴光魂浮現(xiàn)，楊國忠光影魂體緩緩來到父親面前，單膝跪地。
洛河畔。
“你們……嗯，無家可歸的，就都回圣地罷。”鴻俊朝余下妖怪們說，“我過段時日便回來?！?br/>
戰(zhàn)死尸鬼王點(diǎn)頭，沉聲道：“吾王萬歲！”
眾妖紛紛道：“吾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余下不到五萬妖族，在這平原上跪了一地，鴻俊便示意他們都起來，畢竟唐軍在旁看著，總不大好。
玉藻云上前幾步，李景瓏想起郭子儀是不止一次見過楊玉環(huán)的，萬一玉藻云變成貴妃，待會兒郭子儀若參他一本指使妖怪蠱惑天子，那當(dāng)真是跳進(jìn)黃河也洗不清了，忙以眼神示意玉藻云這個時候千萬別變?nèi)恕?br/>
“陛下回長安？”玉藻云明白李景瓏意思，問道。
李景瓏果斷道：“狐王，我替您安排?！?br/>
一狐一人，一問一答，李景瓏知道玉藻云還想見李隆基一面，玉藻云不過也是討個承諾，便盈盈笑道：“謝啦，那我們先帶大伙兒回圣地，保證乖乖的不給你們添亂。”
鴻俊一臉茫然：“你們在說什么？”
頃刻間妖族大軍已浩浩蕩蕩，當(dāng)著唐軍的面大搖大擺撤離，李景瓏又與郭子儀商議交接洛陽之事，這城已被摧得差不多了，李景瓏心想還好還好，沒人跟我說賠錢的事兒。
“好啦！”鴻俊回到泥濘里，與大伙兒坐在一塊，伸了個懶腰，李景瓏還沒回來，總算都打完了。然而想想又有點(diǎn)兒莫名的失落。
“你爹怎么這么厲害?！标懺S說，“你這身本事還不到他半成吧？”
鴻俊道：“陸許你能別總提這事兒嗎？”
“人家修煉一千年了?！濒糜浪嫉溃傍櫩〔判逕捔硕嗌倌?？這能比？”
眾人一想也是，都笑了起來，鴻俊問：“接下來大伙上哪兒去？”
“回家啊。”阿泰說，“你嫂子還沒接過來呢?！?br/>
鴻俊心想哪兒還有家，又問：“回成都么？”
“長安！”裘永思笑道，“郭子儀打回去了，方才沒聽?！?br/>
“剛才他不在?！标懺S道。
鴻俊驀然想起，長安收復(fù)了，也即是說他們又可以回驅(qū)魔司了！
四月初三，鶯飛草長，唐軍仍在與史思明余部交戰(zhàn)，眾人回到長安城中，當(dāng)初大逃亡的遺跡仍歷歷在目，不少百姓已陸陸續(xù)續(xù)遷回關(guān)中。大唐國都百廢俱興，暫時也沒有妖怪為患了。
而關(guān)中地區(qū)彌散的魔氣，竟是隨著那天一箭毀去魔種，盡數(shù)升往天脈，被徹底凈化。朝廷仍在靈武，看樣子已經(jīng)被打怕了，一年半載只怕遷不回來。
胡商隊從巴蜀接來了特蘭朵與陳奉，入夏蟬未啟鳴，陳奉便與李景瓏鴻俊等人重逢，當(dāng)即撲進(jìn)了鴻俊懷中，叫個不停。
陳奉：“我們來打妖怪吧？”
裘永思：“沒有妖怪吶?！?br/>
夏夜，眾人坐在天井里納涼，陳奉吃著西瓜，又說：“趙子龍是妖怪啊。”
“我是龍！”禹州怒道，“我是龍啊！怎么是妖怪？”
朝云忙主動道：“我是妖怪，殿下，你打我罷。我陪你玩?！?br/>
眾人：“……”
裘永思搖了搖折扇，聚精會神地看著信，鴻俊問：“怎么了？”
“爺爺讓我回去一趟?！濒糜浪嫉馈?br/>
“我要去你家玩！”陳奉說。
“嗯……”裘永思看了陳奉一眼，說，“現(xiàn)在不行，明年好嗎？”
李景瓏意識到裘永思這次回去，也許是要準(zhǔn)備裘虬的后事，畢竟祖父年事已高了。
“明天就回去，多陪陪老人家罷?！崩罹碍嚦糜浪颊f。
鴻俊也感覺到了什么，拍了拍裘永思的肩膀，裘永思只是朝他們笑笑。
阿史那瓊說：“我們也得先回去一趟，剛帶大伙兒去了個新地方住著，國王和王后還沒露過面呢?！?br/>
“鴻俊你跟咱們一塊去嗎？”特蘭朵笑著說。
鴻俊有點(diǎn)想去，卻舍不得離開這地方。李景瓏朝他們說：“長途跋涉的，你們那里還沒定妥當(dāng)，就先不叨擾了，來年開春再去看看罷?！?br/>
阿泰朝鴻俊說：“猴比，一定得來啊?！?br/>
鴻俊道：“我早就想問了，嗨咩猴比到底是什么意思？”
“嗨咩，”阿史那瓊說，“就是親愛、熱情、問候的意思。猴比呢，就是猴子在互相比試……”
“別聽他胡說八道！”特蘭朵打斷了阿史那瓊，說，“嗨咩猴比，就是親愛的寶貝兒，或者親愛的寶貝兒們的意思?！?br/>
“回家?guī)€猴比來給大伙兒見見？”莫日根打趣道。
李景瓏忙使眼色，阿史那瓊卻笑道：“放心！本來這回也得帶來，不過想想，還是留他先看著族里……”
“哇?！北娙笋R上起哄，要阿史那瓊說清楚，阿史那瓊忙擺手，說：“別人還沒答應(yīng)我呢?！?br/>
翌日，李景瓏等送別了數(shù)人，莫日根與陸許懶洋洋地回來，見陳奉終日纏著李景瓏與鴻俊，莫日根看了良久，忽有所思。驅(qū)魔司恢復(fù)良久，長安城內(nèi)始終無案，唯禹州與朝云來往圣地與長安，妖族與人族亦相安無事，莫日根不免有些氣悶。
七月初七，銀河橫過天際，長安城中西市重新開張，眾人便聚在庭院內(nèi)喝酒。莫日根以筷子敲敲酒杯，說：“長史，我想回家走一趟?！?br/>
“連你們也要走了嗎？”鴻俊十分不舍，看著陸許，他最舍不得的就是陸許了。
陸許仿佛做錯事一般，朝莫日根道：“我說了不去啊?！?br/>
“去吧。”李景瓏笑道，“想去哪兒？驅(qū)魔司又不是監(jiān)牢，橫豎無案可查，改天我們也往外頭走走去?！?br/>
鴻俊想起李景瓏答應(yīng)過他的事，其中就有一項(xiàng)是“吃遍天下好吃的”，奈何現(xiàn)在安史之亂未平，較之盛世差了老遠(yuǎn)，也吃不到什么。
莫日根臉上帶著些許酒意，笑道：“回室韋去，陸許想要個女兒，求求狼神，看看有什么辦法。“
“他是男的！”鴻俊道，“這種事情求狼神有辦法？”
陸許道：“別聽他瞎吹，他自己不就號稱是狼神么？”
鴻俊一想也是，總覺得這話怎么聽怎么奇怪，李景瓏哈哈大笑，拍拍莫日根腦袋，說：“喝醉了，少喝點(diǎn)?！?br/>
“真不是?！蹦崭緡伒溃^低了些許，晃來晃去，說：“奉兒多可愛啊?！?br/>
“那你還兇他？”陸許笑得肚子疼，鴻俊知道莫日根喜歡小孩兒，便朝陸許說：“有什么藥，能讓男人……”
“那、不、可、能！”陸許道，“孔鴻俊，你要捉弄我，我和你翻臉了?！?br/>
鴻俊笑著起身，與陸許將莫日根攙回房去。翌日，李景瓏睡醒時，見莫日根與陸許房內(nèi)，一應(yīng)用度都在，就收拾了幾件衣服，知道他們只是暫時離開而已。
禹州與朝云名義上是鴻俊的左右護(hù)法，時時來往長安與巴蜀。翌年開春，圣地處戰(zhàn)死尸鬼王朝鴻俊要了禹州過去幫忙搬磚，預(yù)備擴(kuò)建幾處地方，鴻俊便將倆家伙一起打發(fā)了。
“好了，現(xiàn)在就剩咱們倆了?！兵櫩】粗罹碍嚮剡^信，將朝云派走。
“你兒子不是人？”李景瓏示意鴻俊看角落里正在鏟泥的陳奉。
鴻俊摸摸頭，說：“忘了?！?br/>
“你還得住多久才膩？”李景瓏說，“什么時候去圣地當(dāng)你的王？”
“你在哪兒我在哪兒?！兵櫩∵€沒住夠長安。
“你在哪我在哪?！崩罹碍囆χH了下鴻俊的臉。
鴻俊只覺得這輩子這么長，每天與李景瓏這么膩著卻從來不覺得無聊，陳奉雖然活潑好動，睡著時時間也長，外加從小便養(yǎng)成分房的習(xí)慣，每天自己一個房間睡著，雖醒來時李景瓏礙著兒子的面不好動手動腳。但只要中午陳奉睡午覺，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到得入夜，萬籟俱寂時，更是可以放手折騰，最后鴻俊實(shí)在受不了，與李景瓏約定，每天只能三次，早、午、晚各一次。
然而這規(guī)矩冬天合用，春天卻不合用，到得春日里，不用辦案，李景瓏又有不少積蓄，春來整個人暖洋洋的，直如發(fā)情的公狗一般，無時無刻不想與鴻俊纏綿。
“奉兒好像出去了?！崩罹碍嚦客鈴埻?，春日晴好。
“禁止！”鴻俊馬上道，“上回剛脫了衣服他就回來了！就不能等晚上嗎？”
李景瓏道：“那摟著親一親?！?br/>
鴻俊知道但凡說“只親一親”最后肯定要全弄完，正如聽?wèi)蚪^無聽個開頭就走人的道理，便道：“那就親一下，我買菜去了。”說著蜻蜓點(diǎn)水地在李景瓏唇上一親，快速抽身走人。
臨走時鴻俊又吩咐：“繼續(xù)把你的伏妖錄編完，還等著看呢?！?br/>
李景瓏只得抖擻精神，進(jìn)書房去整理這些年里碰到的妖怪，什么狐妖、鰲魚、瘟神、雪女、鳳凰……
春風(fēng)與飛揚(yáng)的桃花交織追逐，碧空如洗，春日晴好，長安恢復(fù)了欣欣向榮的生氣，鴻俊過西市，書坊剛開張，外頭幾個小孩兒正圍著一個攤子。
“小小年紀(jì)就玩賭錢！”鴻俊道，“這不好！”
小孩兒們抬頭，其中一個喊了聲“?。俊?，鴻俊驀然發(fā)現(xiàn)這不是自己兒子么？！
“你……奉兒！”鴻俊怒了。
陳奉忙道：“給我投一個唄。”
鴻俊哭笑不得道：“投什么??？”
那是個投壺的小攤，攤上有木人木馬、瓷瓶古董，號稱戰(zhàn)亂時收的值錢物事，每樣前面遠(yuǎn)遠(yuǎn)地擺個壺，拿來掙錢，一文錢一箭，投中了便拿走。
陳奉看中一個鎏金銅龍捧，鴻俊嘴角抽搐，這不是從前楊府上的么？以前楊貴妃就常在這龍捧上放個盤，盤里裝了民脂民膏。換了鴻俊從前都是吃糕扔盤，不知道陳奉怎么會喜歡這個。
“放著我來?！兵櫩⌒南肽憷献游绎w刀指哪兒打哪兒，投壺簡直小意思。于是捋了袖，買了十根箭就往上扔。
半個時辰后，巷子外，陳奉快步跑進(jìn)去。
“爹——爹——！”
陳奉大聲地喊著，揭開書房簾子，朝內(nèi)里張望。
李景瓏走了出來，躬身蹲著，問：“怎么？”
“娘把買菜錢輸光了?！标惙钤诶罹碍嚩贤低嫡f：“讓你拿些錢，給他送去。”
李景瓏：“……”
李景瓏抱著他，在他臉上親了下，問：“這不可能，他會賭錢？”
陳奉去拿廊下茶杯，喝了點(diǎn)水解渴，李景瓏眉頭深鎖，又問陳奉，陳奉瞞不過，只得將話說了，又催李景瓏快拿錢。李景瓏只好拿了兩塊金餅揣著，牽起陳奉往市集上走。
鴻俊投完五十根箭，沒錢了只站著，看別人都一投一個，心想可千萬別把陳奉預(yù)定的那個給投走了，然而想想怎么別人都能中，自己就不能中呢？
鴻俊見李景瓏來，說：“你來試試？我還欠著二十文錢呢?！?br/>
李景瓏：“……”
李景瓏一看那攤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當(dāng)年自己還是個紈绔時沒少游手好閑，攤子里頭投壺、轉(zhuǎn)碟，都得做手腳，這點(diǎn)小把戲能騙得過他？
“快！”鴻俊道，“給你兒子把那龍捧給投了，氣死我了！”
“我也投不中。”李景瓏笑著說，“我這運(yùn)氣，你不行我就更不行了?！?br/>
那攤主懷疑地看著李景瓏，這廝乃是外地人，素來不知李景瓏從前在京盛名，說：“錢帶了么？小本生意，恕不賒欠……”
李景瓏將那塊金餅往盤里“當(dāng)”地一扔，，四周有好事者紛紛過來圍觀。
“換四十把箭?！崩罹碍嚨?，“先來一把十根，剩的你且記著?！?br/>
“好嘞——”攤主心想這下肥羊來了。
李景瓏拿著根箭，掂了掂，從左手到右手，又從右手到左手，瞄準(zhǔn)半天復(fù)又放下，朝鴻俊說：“我這運(yùn)氣，真不行?！?br/>
“那算了?！兵櫩⌒Φ?，“還是回家罷。”
“不投了？”李景瓏說。
李景瓏一手拈著箭，傾身過去，看也不看那壺，鴻俊本以為李景瓏要與他說話，沒想到李景瓏在他唇上忽然一親。旁觀眾人又瞬間起哄，其時大唐紈绔眾多，男人與男人親昵舉動亦十分常見，街上行人都只覺好笑。旋即李景瓏將箭一扔，“當(dāng)”一聲，入壺。
鴻俊與陳奉頓時一起歡呼！
李景瓏又是一把甩手箭，同時“當(dāng)啷”聲響，整個攤上所有壺全中！
攤主頓時臉色鐵青，李景瓏說：“大伙兒上來分了罷?！?br/>
好事者便一哄而上，將除了陳奉的龍捧，余下的瓜分得干干凈凈，李景瓏示意攤主快換。攤主說：“得收攤了！沒了！”
李景瓏道：“我們也是小本生意吶，可不能就放你走?！?br/>
又是一陣哄笑，鴻俊感覺到這攤主多半是殺雞不成蝕把米，漸明白了，便道：“還是放他走罷。也沒做啥壞事?！?br/>
李景瓏便在笑聲中放了那攤主一馬，攤主忙不迭地跑了，李景瓏讓陳奉爬到背上，背著他與鴻俊買了菜回家去。
“不是說運(yùn)氣不好么？”鴻俊調(diào)侃道。
李景瓏說：“我這可沒靠運(yùn)氣，靠的是實(shí)力?！闭f著一手亮出了袖子里頭的一塊磁石。鴻俊方恍然大悟。
夕陽下，陳奉已趴在李景瓏背上睡著了。
鴻俊說：“那，你打架都靠實(shí)力？”
“都是實(shí)力?！崩罹碍嚿酚薪槭碌?，“自從碰見你以后，簡直一路倒霉就沒停過。”
鴻俊與李景瓏站在小巷前，李景瓏背著陳奉，鴻俊隱約有點(diǎn)不爽，卻覺得這景象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只記不起在哪兒見過。
“那你就沒有運(yùn)氣好過的時候了。”鴻俊不滿地看著李景瓏。
李景瓏道：“平生只有一次?！?br/>
“哦？什么時候？”
“在一個春天里，爬過我家院墻，認(rèn)識了你……現(xiàn)在想來，那一天，當(dāng)真是將我這輩子的運(yùn)氣都花光了?！?br/>
——天寶伏妖錄·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