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玉燕從船上下來之后，在花樓被人換了平常衣服，走后門到了簡陋的江別鶴的住所。

    她的父親，面容雖不算俊俏絕世但氣質(zhì)絕佳，任誰看見都忍不住親近忍不住信任。

    偏偏江家人都生的敏銳，一顆七竅玲瓏心，她看不透他，江玉郎也看不透他。

    只知道，他對著自己是全然無情的。

    江別鶴問她便巨細(xì)無遺的答，看似只在詳盡描述試探瑤素書的經(jīng)過，實際上把她的“淡漠”說作“警告”，不動聲色地誘導(dǎo)自己的父親懷疑瑤素書來這里的目的。

    江玉燕何等天資，哪里看不出瑤素書的性情和她的目的，也不會不知道她目的所在要害江別鶴，但偏偏念及她在自己面前全不遮掩和真誠的那一點溫暖，竟是主動為她造局。

    心中既復(fù)雜又痛快，明明有一腔亂麻扯著血脈，偏偏一刀切斷又痛又快。

    江家人血脈之中也許是天性的算計和無情，江別鶴平平無奇之時陷得燕南天重傷垂死，她平平無奇之時將聰明多思的父親也繞得團團轉(zhuǎn)。

    一時間竟也不為父親的無情難過惆悵了，難道他們身上的種種不是如出一轍嗎

    江玉燕仔細(xì)地打量他的神色，表情卻怯怯而有些欲言又止，終于鼓起勇氣叫了父親。

    “爹爹，可是有什么煩心事”

    江別鶴從未把她看在眼里，哪會跟她說這樣要命的事。淡淡一瞥似在警告，左右她又不能去第二次探移花宮少宮主，如今已經(jīng)沒什么用了。

    “移花宮這位少宮主，看著親和溫柔實際上最是高傲目中無人，這幾日船上人都只替她唱曲，只有我一個人因緣際會陪她說了會兒話?！?br/>
    在江玉燕口中，那夜花燈變作了她大膽前去試探，瑤素書高深莫測卻也和她說了幾句話，略略碰觸了正事立刻得到了警告。

    江別鶴這樣聰明的人不難想象，江玉燕這樣的機會極為難得，瑤素書卻有事情隱瞞，不如叫她徐徐圖之。

    “乖女兒，辛苦你替為父這樣甘冒危險。只是移花宮名聲素來”他遮遮掩掩，不動聲色把瑤素書歸為危險一類，對著親生女兒諸多親近，“你以后就算是要做什么，也萬萬注意自己的安危。”

    說的好聽，不過是自以為看清了瑤素書的性情，舍不得她這個難得的眼線又怕她打草驚蛇罷了。

    剛剛江玉燕還有幾分復(fù)雜，見了他溫柔神色，心中那些怨痛竟是從源頭消減，那些渴望如同潮水一樣低落下去，她此刻才明白自己心心念念的親情于江別鶴，不過是一把好用的武器。

    他其實給得起，只是她淪落花樓之時就她出來弊大于利，所以不救。

    如今安撫她，這些弊端因為巨大的利益瞬間又被拋諸腦后了。

    她露出感動的神色，水眸微垂聲音既微帶濕潤又透著堅定歡喜:“玉燕一定注意自己的安危?！?br/>
    江別鶴溫和一笑，大手輕輕罩住江玉燕的發(fā)頂揉了揉，柔聲細(xì)語:“乖女兒?！?br/>
    江玉燕全然不至于為了花燈邊那一點點感動，將自己置于腦后。

    只是首先她想掙脫自己如今的位置，既然這樣必須抓住這個難得的機會。

    抓住之后必須選擇一邊，江別鶴這邊利欲熏心，雖說名聲極好武功莫測但實力擺在明面上，弱點實在太過明顯，很難贏得過暗中布局的移花宮少宮主。

    其次就是合作伙伴的問題，江玉燕雖年紀(jì)尚小卻也知道一個詞叫“與虎謀皮”，今日對江別鶴有用他溫聲細(xì)語安撫幾下，明日即便事成，他說不得也會對她這個原本就是污點，有握著江南大俠把柄的女兒痛下殺手。

    別人不知道他的齷齪，江玉燕承襲了他的血脈，與他一般機關(guān)算盡手段果決，又豈會不知。

    但如果是和移花宮合作。

    她相信少宮主所說的話都是真的，少宮主也從未想過讓自己入局幫忙，只是希望她遠(yuǎn)離這個局面。

    只是江別鶴送來的棋子，若是被移花宮收到了棋盒里，江別鶴會怎么想。

    瑤素書這點柔軟在江玉燕看來固然愚蠢，但不得不說那個時候她的心前所未有的溫暖。

    再者說移花宮那么多人，她如果不入局幫忙，就算是天賦異稟又如何，瑤素書早已有驚才絕艷的師弟，她又豈能得到更多的好處。不如展現(xiàn)價值，才能得到更多。

    所以江玉燕如此當(dāng)機立斷，若非江玉郎向來演技高明能忍就忍，她還想把這個人同樣拉入局中控制，畢竟江玉郎也不可能脫離局外，如此豈不是事半功倍。

    江玉燕再來時，不再是上次歌女之中靠邊不顯眼的位置，她已然換了一身華衣，宛若鳳凰一般坐在正中。

    周圍鳥雀的鳴叫動人婉轉(zhuǎn)，但只有鳳凰的聲音有那樣的氣魄。

    她輕撫琵琶，周圍人或是伴奏或是伴舞，場面好不優(yōu)雅動人。

    瑤素書正喝著葡萄美酒，見聲音熟悉才從榻上略微翻轉(zhuǎn)，慵懶地看過去:“竟是你”

    江玉燕道:“我替少宮主彈一曲十面埋伏如何”

    瑤素書揮手示意，露出一絲期待的表情，微帶笑意:“可。”

    她婉轉(zhuǎn)低頭神色認(rèn)真，手一轉(zhuǎn)撥出聲來。

    江玉燕的十面埋伏不帶殺機，竟是其聲纏綿如細(xì)密雨簾，便是嘈雜之時也帶著一股柔情。

    這仿佛胭脂水粉沾染了戰(zhàn)場金戈的曼妙之聲，落盡之時方才叫人出了一身冷汗，禁不住寒毛乍起。

    “這是我聽過，最美的一曲十面埋伏?！比舴撬簧埔晕淖质闱椋俨坏锰嫠龑懸黄纤l(xiāng)之間的琵琶行。

    若是要聽金戈之聲，為什么不聽?wèi)?zhàn)場的戰(zhàn)歌。這么多年，只有江玉燕這曲十面埋伏才算是得了幾分令人動容的真味。

    “少宮主曾說過，江南小曲聽不膩。不知道這十面埋伏，少宮主聽不聽得膩”

    瑤素書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你想留在我身邊?！?br/>
    此話看似詢問她的意圖，實則在問你真的要摻和進(jìn)來，不到移花宮之中好好修習(xí)嗎

    “一首曲子，可能這一生只遇得到這一個知心人?！彼?，“總不至于少宮主是在嫌棄玉燕罷?！?br/>
    “那就留下吧，”瑤素書親眼看見她的面相逐漸變化，從一生孤苦的鳳凰之命變作一朵橋邊的芍藥，卻好像鳳凰涅??了似的，叫人覺得她眉目之間的光彩居然這般奪人，“一依，去把這位姑娘的身契處置了。再去替她置辦一些衣裳?！?br/>
    江玉燕這樣的女子，花樓自然是不想賣的?？墒且苹▽m想買的東西，便是一兩銀子也買得到。

    只不過一依也欣賞她才華，不忍價格輕賤，索性不缺錢付了十倍有余的好大一筆。

    又是聯(lián)系移花宮做墨玉梅花服，又是聯(lián)系衣裳鋪子做幾身衣服，不多時就把身上的銀錢花了干凈。

    江玉燕被買下之后，地位其實很是尷尬?，幩貢膊恢廊绾螌λ?，偏偏她自己自在的很。

    “少宮主，請?！彼娆幩貢沽艘槐?，“玉燕生來凋零命苦，自今日起也算是有半個家了?！?br/>
    她說的倒是灑脫，偏偏意思那么可憐。其實原本叫瑤素書憐惜一二。

    使些無傷大雅的手段，勾來一二憐惜本是本能，也說不上算計。

    卻沒想到她眉目正經(jīng)，卻是淡淡說:“移花宮之中，無論是我還是花無缺，我們都是無父無母，有了父母還不如沒有父母的，你和我俱是一樣。移花宮并不是半個家，你以后就會知道了?！?br/>
    江玉燕一時褪去自憐之色，不知心中何處傷口被她撫平，一笑過后向她說起江別鶴之事。

    兩人從沒有說過之前的事，也沒有在語言上達(dá)成什么聯(lián)盟，更沒有交流你是誰我是誰。

    跳過了所有的一切，直接開始討論整個計劃。

    江玉燕聽完之后，不由問道:“那江玉郎如何處置”

    見瑤素書不解，她一一說來:“江玉郎未必存著孺慕之情，但是他和江別鶴算得上一根繩上面的螞蚱，他心機至深狠毒不下江別鶴，而人這種東西見他年幼必定寬容幾分，江別鶴的事不一定能讓他偃旗息鼓，說不定計劃哪里得罪了他藏在暗中咬你一口，你怎么能對他全無打算?！?br/>
    瑤素書終究覺得他還是孩子，便是龍小云那樣的，她也未必深究。

    更何況江玉郎心性陰毒擅忍，若真叫人說出他做了什么，竟是半點也說不出的。

    江玉燕卻眉目一挑:“我雖自幼凋零，但我剛剛被找回來就已經(jīng)使勁辦法不動聲色探聽了情況。江別鶴是忌憚江玉郎的，你可知道這有多可怕。”

    因其可怕，就要斷其后路

    “江玉郎的那些事，雖從沒什么證據(jù)。但正是因為沒什么證據(jù)，所以才細(xì)思恐極?！?br/>
    “江玉郎有多小氣你可知道一點點小事他心中就能氣得發(fā)慌，弱勢之時比誰都可憐豁的出去，江別鶴都不會對他下手。但一旦形勢逆轉(zhuǎn)，就是雷霆殺機不留活口?！?br/>
    這么多年豈能沒有得罪他的人，這其中他惹不起的便也罷了，惹得起的被他惹了，偏偏沒有絲毫證據(jù)。

    蕭瞇瞇不也是一時輕敵，哪怕圈禁了他許久，都能逼得他在糞堆里面藏身，都沒能壓出他一絲懼意柔弱，后來被他直接淹死了嗎

    江玉郎就是一條毒蛇。

    容易被招惹，善于隱蔽，巧言令色，又記仇擅忍。一旦給他致命之處便是翻臉不認(rèn)殺機畢露。

    瑤素書也確實覺得危險，但正因為危險所以絕不能掌控。

    “你當(dāng)如何”

    江玉燕道:“當(dāng)然是驅(qū)蛇吞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