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消息，卻不是什么好消息。

    趙衡被送去弦月庵的當(dāng)晚，春夏秋冬四人，被遷怒都遭了毒打。

    立秋身子骨弱，當(dāng)晚便沒了。

    而立冬，在第二日發(fā)起了高燒，捱了兩天，也撒手去了。

    只剩立春與立夏兩人雖還活著，卻因打小都跟著趙衡，沒過過什么苦日子，壓根遭不住這么一頓毒打。

    立春腳瘸了，立夏四肢雖好，但整個(gè)人也去了半條命。

    得知趙衡找她們，這兩人不顧身上有傷，央著綠九把她們帶到公主府，一定要親眼看到趙衡完好無損才放心。

    綠九征得張顯同意后，便將立春和立夏帶到了公主府。

    主仆三人見了面，同時(shí)紅了眼。

    平素最會哄趙衡開心的立夏，抱著趙衡的手，哭得氣都喘不上了。

    立春性子最是沉穩(wěn)，眼淚也沒忍住，滾落了好幾顆。

    趙衡雙目含淚，生生將嘴唇咬破，舌尖嘗到血腥味，方堪堪將心里那股恨壓下去，沒在綠九面前顯露。

    她這幾個(gè)貼身伺候侍女，被慣她得像別人家里金貴的千金小姐一樣，嬌滴滴的，平時(shí)犯了錯，她都舍不得罵一聲，更別說打了。

    眼下立春和立夏兩人，哪怕她們換了平常穿的衣裳，戴著釵環(huán)首飾，可人的臉色是不會騙人。

    她們吃穿住從來是一等一的好，向來氣色紅潤，臉色何曾有過這樣毫無血色的蒼白。

    趙衡幾乎要心疼死了，一手抓著立春，一手抓著立夏，哽聲道：“是我連累你們了?！?br/>
    立春、立夏兩人一聽她的聲音公鴨嗓如般沙啞，都驚了一驚。

    “公主，你的嗓子怎么了？”立夏顧不上哭了，怒目望向一旁的綠九，咬牙切齒的道：“你們對公主做了什么？”

    她這一副隨時(shí)想上前咬死綠九的架勢，讓趙衡看了瞬間破涕為笑，心下又是感動，又是酸澀。

    縱使自身難保，立夏也依舊像只兇猛的小野獸，全心全意護(hù)著她這個(gè)主子。

    而精通醫(yī)術(shù)的立春，則是先細(xì)細(xì)看了眼趙衡的臉色，隨即反手抓住了趙衡的手診脈。

    片刻后，立春臉色變得很難看，滿腔怒火也都燒向了綠九：“你們竟給公主下毒？”

    趙衡吸了吸鼻子，將再度上涌的眼淚壓下去，解釋道：“與綠九無關(guān)，她只是張顯派來伺候我飲食起居的。嗓子啞了，是我自己服毒造成的。不過你們不必?fù)?dān)心，太醫(yī)已替我解毒了，再靜養(yǎng)幾日就能好了?！?br/>
    立春與立夏自趙衡新婚當(dāng)晚被打后，就一直被關(guān)在后院濕冷狹小的耳房里，她們甚至不知道發(fā)生了何事，只從看管她們的仆婦口中得知，自家公主給張顯戴了綠帽，被張顯送去一個(gè)腌臜地方了。

    若不是當(dāng)時(shí)被關(guān)著，立夏肯定要沖過去撕爛那些仆婦的嘴了。

    什么戴綠帽，這明顯是故意栽贓陷害，想借此害了她們公主的命。

    她們公主品性高潔，就算是死，也絕不會做出那等不要臉的事。

    眼下聽到趙衡說自己服毒，不等她說細(xì)節(jié)，立夏的小腦袋已經(jīng)將事情腦補(bǔ)了一遍，肯定是有人污蔑公主，公主以死證明自己清白才服毒的。

    而立春也與立春差不多想法。

    趙衡只一眼，就看出她們在想什么了，她們跟了她十幾年，她實(shí)在太了解她們了。因而她也不瞞她們，將自己被送去弦月庵后所發(fā)生的事，都一一說了。

    立春、立夏兩人越聽臉色神情越臭，等她說完，兩人眼里都有了沉沉殺意。

    “他們竟敢這么對公主。”立春垂下眼，似在盤算什么。

    立夏則是雙眼又淚汪汪的，帶著哭腔道：“公主，你受苦了，都怪立夏無能保護(hù)不了你。嗚嗚嗚，以后立夏練功一定不偷懶了。”

    趙衡怕這兩人心中有結(jié)，以后會找張顯報(bào)仇，忙安撫道：“如今張顯也已知道我是被陷害的，只等沈驚松查出真兇是誰，一切便可水落石出，還我清白了?！?br/>
    立春只“嗯”了一聲，不知聽沒聽進(jìn)去。

    立夏心性單純些，倒是聽進(jìn)去了，握起拳頭道，恨聲道：“等查出是誰，我一定要把他打得斷子絕孫！”

    趙衡有心想驅(qū)散屋內(nèi)壓抑的氣氛，便逗了立夏一句：“可若那人是個(gè)姑娘呢？”

    “??？”立夏愣了愣，顯然沒想過這陷害她家公主的人會是個(gè)姑娘，認(rèn)真的想了片刻后，她有些不確定的道：“是個(gè)姑娘的話，那就餓她兩天？”

    有什么樣的主人，便容易養(yǎng)出什么樣的下人。趙衡是個(gè)極其憐香惜玉的，立夏也隨了她的性子，對待姑娘也十分溫柔和善。

    “嗯，就餓兩天?！壁w衡不禁失笑，就連立春都不免莞爾。

    立夏看她倆笑，自己也禁不住笑了，嘆氣道：“嗨呀，我對姑娘家家的，總是心硬不起來的?！?br/>
    主仆三人又說了一會兒話，眼見立春和立夏眉宇間顯出疲色，趙衡便讓她們先去歇息了。

    立春醫(yī)術(shù)精湛，比起宮中太醫(yī)，也不遜色。因而趙衡并未叫太醫(yī)過來給她們看傷，只說庫房什么都有，她們?nèi)粝胍檬裁?，只管去拿?br/>
    張顯自知冤枉了她，這兩日派人往公主府里搬了不少東西，吃穿用品藥材等等什么都有。但他本人，不知是真的忙于太子設(shè)立典禮，還是因?yàn)樾奶?，始終沒上門來見過趙衡。

    走出趙衡的寢室，立夏臉上的笑意立即消失了。

    “陷害公主，累得立秋和立冬都沒了命，這人就算是個(gè)三歲幼女或者是八十老嫗，我也要她十倍還回來?！绷⑾某林?，輕聲說道。

    立春瞥她一眼，雖未附和，但神情卻也是如出一轍的冷。

    而寢室里，趙衡面上的笑意也淡了。

    她朝始終未發(fā)一語的綠九歉然道：“我這幾個(gè)丫頭，平日一直沒拘著她們規(guī)矩，方才誤會你，叫你受委屈了。我代她們向你配個(gè)不是?！?br/>
    “公主言重了，奴婢擔(dān)待不起?！本G九忙恭聲回道：“兩位姑娘護(hù)主心切，公主亦待她們披心相付，奴婢看了只覺羨慕，并不覺委屈?！?br/>
    “羨慕？可我看你的言行，不像是打小為人奴仆的，怎么會羨慕？”趙衡歪頭問。

    綠九的言行，雖挑不出什么差錯，可她的手細(xì)嫩白皙，不像一雙下人的手。

    而汴京城中，主仆階級森嚴(yán)，可不是人人都像她一樣，會拿身邊的丫鬟當(dāng)小姐來嬌養(yǎng)。

    一個(gè)好端端的姑娘家，羨慕幾個(gè)丫鬟作甚。

    綠九愣了愣，方低聲答道：“回公主，奴婢卻非打小為人奴仆。奴婢家原本家住臨安巷，汴京城破當(dāng)日，因父兄抗敵不降沒了。城破后，母親不甘為人奴仆，便隨父兄去了，只留奴婢一人，被打發(fā)到將軍府去了。因奴婢粗略識得幾個(gè)字，將軍便留我在外書房伺候?！?br/>
    之后，趙衡被沈驚松從弦月庵接出來，安置在公主府，缺個(gè)伺候丫頭，張顯便派了她過來。

    這一點(diǎn)，前兩日綠九已同趙衡說過，她便沒提，只道：“奴婢家中并無姐妹，剛才看公主與兩位姑娘這般情誼，雖為主仆卻如姐妹，奴婢想起如今處境，才忍不住羨慕。”

    她說這些話時(shí)，因是低著頭，趙衡看不清她臉上神情。只從刻意壓低的聲音可聽出，她話里分明藏著一絲小心的悲慟。

    國破家亡親友凋零之痛，不止是趙氏一族汴京城中高門世家，還有許多平民百姓，同樣也遭受了。

    趙衡胸口一窒，她原本還想再試探綠九，眼下卻怎么都開不了口。

    沉默半晌，她方壓下心頭郁氣，溫聲道：“不必羨慕，你如今既然跟在我身邊，往后在這公主府里，也同立春立夏一般，無需拘著，在我跟前也不必這么多虛禮。說起來，其實(shí)我與你，都是一樣的?！?br/>
    綠九將頭埋得更低了，依舊語氣恭敬地道：“謝公主?！?br/>
    趙衡見她如此，便不再強(qiáng)求。

    她們終究是相處時(shí)日短，不知對方到底是什么性子，都不敢披心相付。

    ……

    有立春立夏在，公主府里頓時(shí)熱鬧了許多。

    而趙衡也嗓音也逐漸恢復(fù)以往的清脆，整個(gè)人的精神氣也跟著好了許多，不再郁郁寡歡死氣沉沉了。

    這期間，沈驚松上門來過一次，之后便把她院里的守衛(wèi)悉數(shù)都撤到了外頭。

    她可行動的范圍，便也由寢室擴(kuò)大到整個(gè)公主府內(nèi)。

    趙衡這才信了綠九所說的話，沈驚松安排那些守衛(wèi)，確實(shí)為了她的安全著想。他怕她又尋死，人多盯著才安心。

    只是，她仍出不去公主府。

    好在立春和立夏倒不受限制，可隨時(shí)自由地出入公主府。

    但立春傷了右腳，走起路來一瘸一拐，她平常看似溫和，實(shí)則內(nèi)里是幾個(gè)一等侍女里最驕傲的，如今身上有疾，哪肯外出招人注目。

    若非必要，別說是踏出公主府，就是在公主府里，她除了守著趙衡，就哪也不去了。

    而最是跳脫呆不住的立夏，因平白遭了這一劫，性子也沉了下來。她說不偷懶要勤練功，也真的做到了。

    每日天未亮就起來操練兩個(gè)時(shí)辰，午時(shí)歇息時(shí)，她去找府里的守衛(wèi)過招，夜里睡前還要再打一小時(shí)拳。

    立春都忍不住笑她：“咱們府里的懶夏，要變成勤夏了?！敝皇撬α艘幌拢阌中Σ怀鰜砹?。

    懶夏這外號，是從前立冬取的，但立秋最愛這么叫立夏，逗她玩。

    立夏顯然也想到了立秋和立冬，操起手邊的紅纓槍又去找人過招了。

    趙衡看著這兩人的變化，想起立秋立冬，心下哀慟，面上卻不顯，只耐心等著沈驚松那邊什么時(shí)候查出陷害她的人是誰。

    好在沈驚松說到做到，承諾五日內(nèi)會查出來，到了第五日那天上午，他上門來，告訴趙衡，他已查出來陷害她的人是誰了。

    只是上門來告訴趙衡這個(gè)消息的，除了沈驚松，還有張顯。

    “已查出是誰陷害的我？”趙衡輕聲問道，“證據(jù)確鑿嗎？可別又誣陷了好人。”

    她最后一句，明顯是意有所指。

    張顯臉色頓時(shí)一黑，動了動唇，想說什么，但不知為何又忍了下來，神情難堪的別過頭。

    沈驚松道：“證據(jù)確鑿，人也已認(rèn)罪了。”

    趙衡單手支著下巴，另一只手在桌上無意識的敲了敲，可等了片刻，沈驚松都沒有開口說出真兇是誰的意思，不由疑惑的道：“嗯？”

    沈驚松卻朝張顯看了過去，低聲道：“將軍，這……”明顯是讓張顯來說了。

    張顯被趙衡刺了一句，此時(shí)正有些下不來臺，可礙于情勢，還是不得不黑著臉開口：“陷害你的人，是我母親和薛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