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并非對袞袞諸公有什么意見,只是人性使然爾?!靶烨逍χf道,沒見皇帝之前,他還有點怕怕的,現(xiàn)在見了皇帝他倒沒覺得那么可怕了,因為眼前這人無論從穿著和氣質(zhì)上來講,都更像是一個家境不好的讀書人,根本就看不出來皇家的大富大貴來,這讓徐清很有種前世朋友的感覺,緊張的情緒一消失,整個人便放松了下來。
“那照徐卿所言,朕此次改元慶歷,定法新政就注定是一場鬧劇了?“趙禎有些冷落的說道,對于這次新政,他非常的看重,這不僅僅對于他個人來說是一件可以奠定他歷史地位的事情,對于大宋來說,也是一件開天辟地的大事,可現(xiàn)在半年不到的時間,便將這大好的局面變成了如今這幅樣子,對于趙禎來說,雖說嘴巴上依舊硬得很,可在心里,卻是真的沒什么信心了,現(xiàn)在又被徐清這么擺道理、講事實的一打擊,心中就更沒有什么底氣了。
“陛下無錯、群臣無錯,可這并不代表新法就有錯啊?!耙娳w禎臉上一臉迷糊的表情,徐清真的非常想笑,帝王之家,就算第一代皇帝再怎么丑,經(jīng)過后宮三千佳麗的洗禮,自然后代皇帝是一代比一代帥氣,英俊,漂亮,這從基因?qū)W來說是絕對非常正確的,而大宋朝的趙家皇帝們則更是不同尋常,在當皇帝之前就是累世為官,代代為將,到趙匡胤這一代早已經(jīng)是富庶數(shù)百年了,其基因改良的過程可謂非常的漫長,趙匡胤本人自然也是非常的帥氣。
等到大宋底定天下,一統(tǒng)四海之后,更是精選天下美女匯聚于皇宮之中,為皇帝誕下龍嗣,現(xiàn)在出現(xiàn)在徐清面前的這位皇帝,已經(jīng)是自趙匡胤以來的第四代大宋皇帝了,其相貌自然是非常出眾的,再加上保養(yǎng)得好,現(xiàn)在看起來才不過二十多歲的模樣,一點點小胡須留在下巴上,看起來青澀中帶著些成熟,真可謂是人中龍鳳了,這樣的人臉上露出窘迫的表情,實在是讓徐清有些想要發(fā)笑的感覺。
“徐卿,你的話朕是真的聽不懂了。“趙禎看著徐清,臉上充滿了疑惑,自己沒錯,群臣沒錯,自己改革也沒有錯,那還能哪里出錯了。
“剛才臣已經(jīng)說了,為的只是利益巴爾,打個比方,新法搖動的是自大宋建國以來便一直依附在這顆大樹上各種生命,他們有的是啄木鳥,有的是毛毛蟲,有的則是大樹的樹葉,還有的則是一些害蟲,陛下,他們生長、依附在這顆樹上,難道是錯的么?“
“自然無錯?!摆w禎理所當然的回答道,徐清便接著說道:”那再請問陛下,如果有一天生活在這顆樹旁邊的農(nóng)戶們,突然發(fā)現(xiàn)突然發(fā)現(xiàn)這棵樹擋住了自己的院落大門,讓自己的出行變得不易時,想要把棵樹砍掉,請問陛下,這農(nóng)戶有錯么?“
趙禎想了想,說道:“也沒錯?!?br/>
“陛下所言正是,這天下便是一顆大樹,群臣、宗親、百姓便是這大樹上的百獸、枝葉,而您就是那位想要移木的農(nóng)戶,三者行動皆有其道理,又有誰真的錯了呢?“這句話,徐清其實說的頗為違心,在他的心中,其實眼前的這位皇帝是有錯的,畢竟鳥獸本在樹下活的好好的,這農(nóng)戶明明可以朝另外一個方向開一個門,可他卻非得從原本的門進出,絲毫不顧及這棵樹上生靈的死活,可當著皇帝的面,徐清想了想,還是覺得委婉一點比較好。
徐清的這個問題徹底難住了趙禎,他一方面覺得徐清說的確實有道理,更為主要的是,徐清的這種說法雖然也是一種說教,可相比起那些文武大臣們動不動就拿國家社稷有傾覆之危來壓自己,徐清這種講故事的方式,趙禎顯然更加容易接受。
可另外一方面,對于改革,他是有著理想般的信念的,他覺得只有國家進行一次徹底的改革,才能夠重新恢復(fù)漢唐的輝煌,所以徐清的這番話,他打從心底里是反對的,可是話到了嘴邊,他卻也不知道說什么好了。
徐清看著一時語塞的趙禎,徐清心里一凜,他之所以會講這個故事給趙禎聽,就是為了驗證一下這位皇帝之所以會支持新法,到底是為了什么,是為了自己的面子,還是為了國家的強盛,若是為了自己的面子,徐清便會不再說話,這個故事也只會是個沒頭沒腦的故事,他自己也會讓親眼見證著,這場改革慢慢失敗,可若是為了國家,那么徐清就有必要講些什么了。
現(xiàn)在見到趙禎那雙困惑中依舊帶著堅持的雙眼,徐清一下子就知道了,這位皇帝是不想停止改革的,他是有堅定的信念想要持續(xù)下去的,既然如此,徐清想了想,再一次開口說道:“陛下,臣剛才所講的故事,其實在民間流傳甚廣,并且結(jié)局也是紛繁復(fù)雜,其中有三個結(jié)局是最為百姓所熟識的,不知道陛下有沒有興趣聽下去?!?br/>
趙禎見徐清神色嚴肅,自然知道他這三個結(jié)局有著其他的意思,便是這個故事,也是他臨時編出來的,意識到了這一點,趙禎也不由得坐端正了許多,看著徐清說到:“請卿教我?!?br/>
“不敢,臣只是傳民間之聲入陛下之耳罷了。這其中第一種結(jié)局,乃是那農(nóng)戶將樹給砍了下來扔在了一旁,并把他給劈成了木柴,賣給了城里的大戶人家,雖然在短時間內(nèi)得到了一筆錢,可因為沒有了這棵樹,一到夏季少了這顆參天大樹的遮擋,整個屋子便被大洋上刮來的臺風一卷而空,農(nóng)戶的親人也被這颶風卷走,從此之后家破人散,那賣樹得到的錢,也沒了用武之地?!?br/>
趙禎聽到這個結(jié)局,心頭嚇出一身的冷汗,這徐清是在說自己竭澤而漁啊,隨即便是一陣憤怒,自己施行新法,乃是為了讓大宋變得更為富強,怎么能被說成是竭澤而漁呢,可剛想開口斥責,趙禎就想到這幾個月以來群臣那以牛車輛數(shù)來計算的彈劾奏折來。
在那里面確實有許多百姓因為新政的倉促執(zhí)行還背上了巨大的債務(wù)導(dǎo)致妻離子散的,甚至在廣南地區(qū),不少人還因為新法造了反,這些都是事實,再看看徐清那彎下的腰,到口的話便說不出來了,他想了想,問道:“第二個結(jié)局呢?“
聽到趙禎平淡的語氣,徐清心里不由舒了口氣,自己剛才那話若是講的嚴重點,完全可以說是在藐視皇帝了,徐清剛才都做好了隨時跪地上領(lǐng)死的準備了,他理了理自己的頭緒,再次說道:“第二個結(jié)局是農(nóng)戶沒有選擇把樹砍倒,而是在自己家的院子里將原本對著樹的門給封了起來,在另外一段墻上重新開了一個門,從此以后,和樂共處,相安無事?!?br/>
徐清的這番話趙禎想了想便也懂了,無非就是既然變法觸動的利益太多,會導(dǎo)致整個社會的動蕩,干脆就不要繼續(xù)搞了,這樣一來,大家相安無事,不是挺好的么,只不過這種結(jié)局實在是不符合趙禎的口味,遇到挫折就當縮頭烏龜,這可不是他想要留給后世史書自己該有的樣子,所以他很快就答道:“這個結(jié)局不好,愛卿,請講第三個結(jié)局?!?br/>
趙禎果斷的回答讓徐清明白了這位皇帝的改革決心,這也讓徐清放心了很多,稍微平復(fù)了一下自己忐忑的心情,徐清看著趙禎的眼睛說道:“第三種解決便是農(nóng)戶決定花上很長的時間,學(xué)習(xí)樹上生靈的語言,然后跟它們進行談判,讓他們先離開這顆大樹去其他的樹木上暫時棲身,至于不愿離開的則在這段時間里照顧它們的生活,而農(nóng)戶則答應(yīng)他們必然不會把樹給砍掉,只會將樹移到其他地方去。
最后經(jīng)過長時間的談判,動物們答應(yīng)了農(nóng)戶的請求,紛紛移居到了另外一顆樹上,那些走不掉的動物也紛紛被農(nóng)戶小心翼翼的收攏起來,帶回了自己的家中妥善照顧,農(nóng)戶最后也遵守諾言,并沒有將樹砍掉,而是給這顆大樹挖了一個巨大的樹坑,然后又請來自己的親朋好友,將這棵樹連根拔起帶進了新的樹坑之中,緊接著便去到森林之中呼喚生靈們重新回到這顆大樹上,又把照顧許久的動物們帶回到了樹上,農(nóng)戶便重新跟這棵樹以及樹上的生靈們和樂共處在了一起?!?br/>
徐清講到最后時,其實很想講一句‘那位農(nóng)戶在把樹移植到新的樹洞之后便因為年紀太大而老死了’,以此來表達改革需要時間,可看著趙禎越來越沉重的臉色,徐清想了想還是覺得別把這句話加進去了。
這皇帝本來就蟄伏夠久的了,人生最想做到的事情便是開疆拓土,讓大宋富強安泰,若是自己告訴他,你這輩子是看不到大宋富強了,那不是找死是什么?還不如不說了呢,反正自己這故事對于時間的隱喻也夠多了,這皇帝又不是笨蛋,該聽出來早就聽出來了,自己去點破它,那反倒是不美了。
趙禎也確實是聽出了徐清的意思,無非就是改革需要時間,改革需要互相體諒,這些事情,趙禎已經(jīng)從歐陽修和范仲淹那里聽到過無數(shù)次了,所以聽到徐清提到這最后一個結(jié)局,趙禎不由有些失望的說道:“愛卿,您難道就不知道只要有一次寬容,只要有一次體諒,那么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到時候改革將會陷入無盡的探討之中,直到朕死去!就像你所說的那個故事,人最后勸服了樹上的眾生,但朕要告訴你,人是永遠不可能跟鳥獸溝通的!就像那些不想要改革的人一樣!”
趙禎的這番話出乎徐清的預(yù)料,他原本還以為這皇帝只是個憤青呢,沒想到這家伙還真的有些想法,竟然能夠從改革的阻力上分析出政治問題來,這能當皇帝的人果然沒有一個是菜鳥啊,不過趙禎的這個回答也在徐清的設(shè)想范圍之內(nèi),他可不會把皇帝當做一個只會問‘然后呢?’的人,他立刻說道:
“陛下所言差矣,誠然如陛下所說,人不通鳥雀之聲,可朝夕相處之后,人的一言一行,鳥獸也自然而然會學(xué)習(xí),就像陛下家中犬馬,陛下一聲號令便萬馬奔騰,陛下再一聲喝阻則萬馬齊喑,這難道不是鳥獸聽懂了陛下的話么?“
“徐卿所言倒是有些道理,只不過若是按照徐清所說,改革何時能夠成功?我國何時能夠富強呢?”聽完了徐清這番話,趙禎深刻的意識到了一個問題,那就是論講故事,自己還是不要跟徐清比為好,這家伙講故事的能力太強了,什么東西都能拉扯在一起,根本就說不過他,干脆直接問辦法,這樣起碼還能好過一些,也直接一些。
“陛下問臣何時能夠改革成功,臣實在不知,就像那農(nóng)戶家門口的樹,即便移居到了其他的地方,可一兩百年之后,那樹便會長大到重新遮蓋住了農(nóng)戶的家,到時候,農(nóng)戶的孫子、曾孫子們便又要跟樹上的生靈們進行一次談判,然后再將樹搬遠一些,循環(huán)往復(fù),無窮盡也。
至于陛下問臣大宋若是如此變法,需要幾年能夠富強,那我能告訴陛下,不出五年,大宋必然能夠冠于天下,成九州唯一之國?!靶烨逭f到這也激動了起來,整個人不自覺的站了起來,慷慨激昂的對趙禎說著自己心中的夢想。
“五年!徐清,先生,您不是在誆我吧?!”聽到徐清這個驚世駭俗的時間數(shù)字,趙禎也不由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嘴中已經(jīng)習(xí)慣了的朕字都不由的變成了我字,五年的時間,這怎么可能呢?按照范仲淹他們推斷,若是新法實施順利,最起碼也需要六七年的時間才可以見效,這還是在沒有人阻撓的情況下。
而現(xiàn)在,眼前這個徐清明明是要讓自己減緩改革的速度,可卻說出一個比范仲淹等人報出來還要少的時間,若不是剛才徐清的雄才大論讓趙禎有些敬佩,或許此刻徐清早已經(jīng)被趙禎趕出去了也不一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