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董姨媽方從震驚中醒過來，原來這婆子是來誣陷自己,又氣又急：“這不是血口噴人么,我們根本不認識她！這是打哪蹦出來瘋婆子！攆出去！”

    孫婆婆一聽，倒不哭了,脖子一梗：“什么？你要攆我出去？欠了我錢,要殺人滅口怎么著？蕭家有錢就能欺負我們小本買賣嗎？！”地上坐涼了,又跳起來，指著董姨媽跟前丫鬟道：“前些天你來時候,口口聲聲說拿了藥丸，若是好用就再給我一個小金條！我就說你們咋那么大方,敢情原來那根也是假！”

    周氏不想聽這些，她要聽是關(guān)于‘壞人子嗣’事：“都給我閉嘴,孫婆婆，她欠你多少錢，我?guī)退€，但你知道什么都要一五一十告訴我?！?br/>
    那孫婆婆瞬間眉開眼笑，搓著手笑道：“就知道太太寬厚仁慈，從不虧待我們這些窮苦人家。您要問什么，只管問?！被蠲撁撘桓币婂X眼開市儈嘴臉。

    董姨媽對周氏大聲道：“你、你你居然信她胡說八道，你覺得是我們買藥害寄眉？！這也太冤枉人了，我這丫頭秋蘭，從沒跨出過蕭家大門半步，又如何認識這婆子？！”

    嘴上顆痣丫頭啜泣著點頭道：“太太，秋蘭根本不認識這個人呀，您明鑒?！?br/>
    董姨媽指著孫婆婆恨道：“是誰指使你誣陷我？你如實招了，咱們話還好說，否則有你苦頭吃！”

    正雙方互相指責，糾纏膠著時候，寄眉就‘嘶’深吸了一口氣，捂著胸口往金翠肩膀上一靠，含淚道：“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別，不多說，但控訴已飽含眼神中了。

    周氏本氣手腳冰冷，見兒媳婦又渾身無力癱軟了，忙對周圍人道：“扶你們少奶奶回屋去?！?br/>
    “不……我要留下來聽這婆子說說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有人要害我孩子，我這個做母親，如何能坐視不理?！睌[出堅強模樣，對婆婆道：“娘，我沒事，撐得住?！?br/>
    董姨媽眼珠一轉(zhuǎn)，沖著寄眉厲聲質(zhì)問：“是你唆使吧，都是你賊喊捉賊?！?br/>
    寄眉委屈：“姨媽，您說這叫什么話呀？”瞅向婆婆：“娘……”

    周氏憋著一股恨意，厲聲道：“身正不怕影子斜，究竟是誰干，咱們好好對峙對峙，都給我到議事廳去！”

    眾人前后擁簇著去了議事廳。董姨媽認定自己今日是遭了陷害，一會若不能戳穿他們陷害自己詭計，她和華珠恐怕真留不下了。她想到這里，暗暗攥緊了帕子，回眸瞪了眼寄眉，道：“真假不了，假真不了！”

    寄眉不理她，只做西子捧心模樣，重重吸氣呼氣。

    幾門后，周氏坐正座，一改往常態(tài)度，叫董姨媽坐到她右手邊椅子上去了，董姨媽感到生疏了，不禁悲從中來：“姐姐，你就這么不相信我，覺得我能做出這樣事來？”

    那孫婆婆此時垂首站著，不時瞄著議事廳內(nèi)值錢擺設(shè)偷看。周氏見這婆子這般愛財，對她來是來‘要錢’這點，毫不懷疑，于是回看董姨媽：“不是你們干，要賬能堵到門口來？”

    董姨媽抿了抿唇，對那孫婆婆仰脖道：“好啊，說是我做，我倒要看看你們?nèi)绾握_陷我。所謂假金條呢，拿來給我看看?！?br/>
    周氏道：“拿過來?！蹦菍O婆婆才把斷掉小金條遞給香梅，由香梅轉(zhuǎn)交給了周氏，周氏拿帕子捏著金條翻看，底部看到有刮蹭痕跡，不過仔細辨認，還是能看出是個‘董’字。董氏母女變賣了家產(chǎn)后，澆灌成金條攜帶身邊。

    有時候，澆灌金條時候，會順便做些假混淆其中。外防匪患，內(nèi)防家賊，真真假假，除了知情人，外人動手偷了，或許偷是假。周氏出身商賈人家，又嫁進蕭家，深知這些。便認定這假金條真是董姨媽，只是她們看孫婆婆好糊弄，拿假金條糊弄人家。

    嫁進董家之前就夠摳門了，董家經(jīng)營了許多年，真是愈加吝嗇了。

    周氏冷笑道：“妹妹夠吝嗇，小本生意人也誆騙?！?br/>
    董姨媽指著金條下面款印道：“姐姐，您想想，我們?yōu)槭裁匆o假金條標印記，這假金條分明是有人做出來，故意標上‘董’字，誣陷我們?！?br/>
    周氏噙著冷冷笑意：“妹妹是說，你們金子全是真，沒有摻假么？！騙誰呢，當誰沒過生意。你露給我們看金銀古董，有幾樣真，你自己知道。當初從你那里拿自鳴鐘，你賺了我們家多少銀子？自家親戚都痛宰不放過，這婆子，你會憐憫？依我看，你給她假金子，再正常不過了?！?br/>
    董姨媽愕然，姐姐態(tài)度來了個大轉(zhuǎn)彎，這般冷酷，與昨日判若兩人。

    周氏避開妹妹目光，對孫婆婆道：“你把你知道統(tǒng)統(tǒng)說出來，這些人如何向你買破胎丸經(jīng)過細細說來?！?br/>
    那孫婆婆賠笑道：“回太太話，其實也沒什么仔細說。就是那天這丫頭到我鋪子里來，說經(jīng)人介紹說知道我這有好東西，她出手闊綽，上來就是一個小金條，

    我就趕緊把破胎丸給她包好了。這城里，大老婆小老婆，你爭我斗，互相算計謀害事多了，我也不方便多問。不過，我這老骨頭留了個心眼，等這丫頭走了，我讓

    我兒子跟著她，見她進了蕭家后門，我才知道是蕭家人?！?br/>
    董姨媽強迫自己鎮(zhèn)定：“哼，這話說太假，開始說不方便多問，后腳又派人跟蹤所謂丫鬟，這不是前后矛盾嗎？”

    孫婆婆腰一擰：“做生意，誰不是兩張臉，當面笑臉相迎，轉(zhuǎn)身留個后手。這丫頭出手闊綽，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來，那我就得掂量掂量了，這萬一要是哪個

    官吏后院，出了事，把我拿進大牢棒打一頓，我這老骨頭不就蹬腿了。瞅準是哪家，有個防備，哪天見事不好，我趕緊收拾包袱回鄉(xiāng)下去?！?br/>
    周氏聽了一肚子氣：“難道我們蕭家就害了嗎？！你有幾條命，嗯？見買這東西人，進了蕭家，害我兒媳婦，你居然就悶下不吭氣了。老囊蟲，有你。”

    孫婆婆忙解釋道：“太太息怒啊，我見金條上有個董字，又打聽到你們家來了南方姓董客人，我就尋思是董家人買來用，和您們蕭家沒干系，沒干系，我這

    才沒吭氣。但我昨個，找明白人來瞧這金條，結(jié)果告訴我說是假，我這就坐不住了。這可是損陰德錢，不好賺，還被人給騙了，我咽不下這口氣呀，咽不下

    啊?！?br/>
    董姨媽已氣渾身發(fā)抖了：“含血噴人，難道就憑她一面之詞，姐姐你就相信是我做手腳嗎？”

    寄眉拿帕子放鼻下，隱隱啜泣道：“憑當然不是一面之詞。而是這一樁樁事情發(fā)展下來，姨媽和表妹太可疑了?！?br/>
    “可疑，我還看你可疑呢？！”董姨媽指著寄眉道：“先裝肚子疼，又唆使人來誣告我，你這才是連環(huán)計，為就是阻攔華珠進門。別看我現(xiàn)拿這婆子沒辦法，我早晚調(diào)查清楚，到時候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寄眉佯裝愣怔，許久才飽含淚水道：“我？您說是我指使？我孩子險些沒了，本就憋屈不能再憋屈了。姨媽您卻說是我自己干。您這是往我心上戳刀子，是想逼死我么？”說完，不住低喘，眼看就要昏厥過去。

    周氏一見，站起來對董姨媽道：“我為了留你們，中間穿針引線，把華珠嫁給硯澤，為你們費了心，你們倒好，恩將仇報?。≌f好，華珠進門，但也不許傷

    了寄眉，你們呢？不講信義，早早就對寄眉下手，肚子里孩子沒了，你們就趾高氣揚了，就能踩著她進門了，是不是？！”說恨起，顧不上儀態(tài)了，推了董姨媽

    一把：“你們做下這等事，別怪我不留你們！”

    董姨媽見強硬態(tài)度行不通，語氣軟下來，哭著道：“姐姐，你別生氣，你冷靜想想，就算陸

    寄眉孩子沒了，我家華珠也得等熱孝過了，才能跟硯澤圓房，這其中還有一年多光景，陸寄眉若再懷了，我們不是白費工了么。我們真有這惡毒心，也不至于

    現(xiàn)動手啊。是有人想趕走我們，故意誣陷我們，真，姐姐，你好好想一想啊——”

    寄眉啜泣空隙，瞥了眼董姨媽，心道果然沒這么容易服輸。

    周氏怔怔看著妹妹，似乎真考慮她說話。

    就此時，香梅見門口有人影晃動，出門查探，很就轉(zhuǎn)身道：“太太，茯苓姑娘來了?！?br/>
    茯苓是老太太跟前大丫鬟，家里正牌主子，都要給幾分薄面。周氏聽茯苓來了，道：“這里亂著呢，先問問她是什么事，若是老太太叫我，就說我一會過去?！?br/>
    香梅出去，很又回來：“不是老太太事，茯苓說……是董姑娘事。”

    周氏和董姨媽齊齊驚詫，只有寄眉偷瞄了眼門外，心道丈夫真如計劃一般，安排周全。

    “叫茯苓進來！”周氏坐回椅子上，喝了口茶，面無表情瞅了眼妹妹，坐正身子等著茯苓進來。董姨媽沒心思坐了，急如熱鍋上螞蟻團團轉(zhuǎn)，后氣沒地方出，扇了秋蘭一巴掌：“你是啞巴了，你沒做過事，人家誣陷你，你怎么不知道說句辯解話，任由別人誣陷咱們?！?br/>
    秋蘭覺得委屈，捂著臉默默掉淚：“奴婢沒做過，奴婢沒做過?！?br/>
    這時茯苓進來，頓覺氣氛不對，先給‘太太’‘大少奶奶’和‘董夫人’問了安。

    周氏道：“你來有什么事，香梅說是關(guān)于董姑娘，董姑娘怎么了？”

    茯苓小心翼翼看了眼董姨媽：“太太……這……不太方便說?！?br/>
    周氏道：“是忌憚某些人場嗎？不用怕，只管說你，有話就要明說?！?br/>
    茯苓遲疑了片刻，欲言又止：“我沒想到董夫人也……那個……”看了眼寄眉：“但大少奶奶安危要緊……”

    周氏忙催促道：“點說罷！大少奶奶有什么危險？”

    “董姑娘腳不是崴傷了么，老太太一直記得這事。前幾天老太太從大夫那討了上好活血藥膏，叫我給董姑娘送過去，我那兒，聽到了點不好事?！避蜍?br/>
    道：“董姑娘說什么丸不丸，還說姓陸吃了，孩子沒了，看她還有什么資格攔著別人進門……我尋思，這家里有身孕人，必然是大少奶奶了……我思來想去，

    還是決定告訴您。”

    周氏拍案而起：“有這事？！”上下牙關(guān)發(fā)顫，哆哆嗦嗦朝董姨媽道：“你聽聽，你自己聽聽，你不是說你是冤枉么，你現(xiàn)還有什么話說？”

    茯苓道：“太太，您已經(jīng)知道了？！”

    董姨媽大聲道：“華珠絕沒說過這樣話！茯苓，我敬你是老太太人，別人瞎胡鬧，你可別摻和！我現(xiàn)就把華珠叫來，當面對質(zhì)，她若是沒說過，你也甭想脫掉干系?！?br/>
    寄眉幽幽道：“華珠妹妹不是失憶了么，如何對質(zhì)？”

    董姨媽忽然感到絕望，方才就有口說不清了，這時連茯苓也誣陷她們，真真沒法翻身了。但她也是見過大風大浪人，失敗了，卻不能失態(tài)。她冷笑著環(huán)顧了屋內(nèi)

    一圈：“行啊你們，厲害，厲害。我認輸了，讓華珠塞給浪蕩成性蕭硯澤，我原本也不樂意。別提跟你們這群虎狼為伍了，現(xiàn)就這般整治我們，華珠進了門，

    還不被你們吃了，這地方，我們不稀罕，留我們都不住了，我們這就走！”說完，急急出了門。

    周氏哪能放過她，追上去罵道：“什么叫我們欺負你？你算計我未出世孫子，我沒找你拼命，你倒裝起可憐了。”

    兩人吵著出了門，董姨媽躲避著不說話，占了理周氏則一路追著謾罵出氣。

    寄眉聽著說話聲越來越遠，長長松了一口氣。

    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