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上場后，神思就有些恍惚。

    他感覺到自己好像集中不了注意力，極容易走神。

    要擱在以往，這絕對不是他該有的正常比賽狀態(tài)。不過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不光身體提不起來勁兒，腳底下也虛浮著，一腳深一腳淺像是踩在棉花上。造成的嚴重后果就是在傳接球的時候接連好幾次都找不到步點，差點還失誤，惹得隊友也是注目頻頻過來。也幸好這時候場上局勢已經明朗化，海牙大比分落后，客隊教練席上阿特維爾德癱坐著像只蔫了的氣球，只等比賽趕緊結束，而王一那些前隊友們沒了主教練的大聲催促，也大都磨起了洋工，沒了繼續(xù)再進攻的心氣，才讓他得以蒙混過關。不過自己的糟糕情況自己知道，尤其在看到躍躍yù試著分明還不想對這場比賽與這個結果就此善罷甘休的查爾頓?文森特的時候，王一心底忽然升上了幾分不祥的預感來。

    果然，隨即海牙就利用一次快速反擊的機會扳回了一個球，讓王一深切認識到在球場上沒有什么可以僥幸的。

    在荷甲乃至歐洲范圍內，克魯伊夫時代以來阿賈克斯技術與戰(zhàn)術打法層面上一直都是極具優(yōu)勢的，因此表現(xiàn)在場面與控球率等數(shù)據(jù)上也一直很好看，即便在歐戰(zhàn)上遇到一些歐陸豪門球隊的時候，阿賈克斯也依然堅持自己的控制型打法。當然，這些豪門球隊在跟阿賈克斯的對壘當中依靠球星的個人能力取得進球、取得勝利，然而大多時候，尤其在荷甲內部，阿賈克斯面臨的對手是要比自身低出去一到好幾個檔次的，而防守反擊自然也就成了這些實力差距明顯的對手拿分取勝的最寶，因為防守絕對要比進攻容易。而且踢聯(lián)賽的話，只要不輸，總歸有積分進賬，甚至有時候還可以利用反擊爆冷取勝，全取三分。

    海牙隊利用新?lián)Q上來的查爾頓?文森特從后排積極大膽地插上助攻打入了這粒進球。不過隨后，這個年輕邊后衛(wèi)慶祝進球的動作很是肆意與張狂，立即就惹來了觀眾席上球迷迭起的噓聲。

    海牙這兩個賽季因為成績的糟糕，幾乎沒有什么球迷愿意來客場支持球隊，這時候在看臺上大片大片的都是阿賈克斯的球迷，一時間只余下了陣陣不斷的噓聲，也不知是送給進了球的查爾頓?文森特，還是在這個丟球過程中表現(xiàn)拙劣的主隊球員。

    聽著這些刺耳的噓聲與倒彩，看著在肆意奔跑慶祝著的、還曾經僅僅只是自己小弟的查爾頓?文森特，王一的臉有些發(fā)燒，內心也頓時間五味雜陳。

    剛才，當查爾頓?文森特帶球從自己身邊突破過去的時候，他完全可以采取犯規(guī)的方式阻止這次丟球，只需要一個小小的身體接觸，運氣好的話甚至不會受到任何懲罰。然而不知怎的，王一在那一下心生了猶豫，結果是讓查爾頓?文森特連突帶抹了過去，然后起腳完成了這次shè門。

    在查爾頓?文森特將球打進球的剎那，王一悄悄長舒了一口氣，仿佛擱下了心頭的一副重擔似的。

    隨即他就察覺到自己這時候的情緒狀態(tài)有些危險，忽然隱隱明白了過來科斯特?揚森為何會對他堅持要參加這場比賽的請求持保留意見。也只有上了場，經歷了這些莫名的糾結，才會理解在對陣曾經效力過的球隊時候那種情緒上的患得患失，才讓他知道關于足球還有更多的東西值得自己去經歷、去學習。想到這兒，他忍不住搖了搖頭，板著臉走過去將落進球的皮球拾起來拿在手上，準備去中圈發(fā)球。

    這事本不應是他來干的，但王一還是毫不猶豫去做了。

    他將這當做是一種自我的懲罰。

    還沒走兩步，西姆?德容跑上來拉住了他，質問的語氣有些氣沖沖：“王，看看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一點也是不在點上，剛才那下，還多想什么，直接犯規(guī)就是了，哪還容得著那小子那么輕松拿球突破？”

    西姆?德容長得一副小清新的模樣，在阿姆斯特丹當?shù)氐那蛎灾蓄H有市場，xìng格卻很直，不是那種彎彎繞繞的，說起話來應該說什么就是什么，場上場下，遇到不合適的狀況他就想插嘴多說上兩句，比賽時候若有了沖突也一定是第一個出頭，因此難免就會得罪一些人。不過他心地不壞，刀子嘴豆腐心，心里也記不進去事情，一不小心言語上傷了人，別人清楚他的為人，差不多也都不往心上去，稱得上是一個不錯的隊友。就像這時候，只要王一自己低頭告饒上兩句承認錯誤的軟話，西姆?德容肯定就不會再抓住這個失誤去追究個沒完沒了。

    王一含糊了兩句，算是打發(fā)了西姆?德容，然后將手上的皮球拍了拍，扔給亨特拉爾去開球。

    他心里有些堵得慌，不愿再跟西姆?德容在這個問題上多談及什么。

    等查爾頓?文森特那邊的慶祝結束，比賽已經進入到了傷停補時階段，時間已經所剩無幾，屬于阿賈克斯的這場勝利手拿把攥。而且隨后的幾分鐘，海牙沒有再對阿賈克斯的球門造成什么威脅。

    ——————————

    比賽結束得波瀾不驚。

    對自己替補登場上來這十幾分鐘的糟糕表現(xiàn)，王一心底懊惱不已，比賽結束的哨音剛一響，他過去跟海牙幾個關系不錯的前隊友打了幾下招呼后，就打算一個人先回更衣室去靜一靜，做一做總結，舒緩一下心情，然后再認真想一想自己這場比賽為什么會踢得這么糟糕。

    不過沒想到查爾頓?文森特居然會上來找自己換球衣。

    這讓王一感到極為驚訝，因為剛才在場上，跟自己的幾次對位這個小將都是緊咬著腮幫股足了勁兒上來的，一副惡狠狠簡直六親不認的咬牙切齒，讓王一以為他已經不記得自己了。

    “我的表現(xiàn)還說得過去得罷？”查爾頓?文森特面上泛著紅光，在王一面前興奮得手舞足蹈，賣著乖，像一個渴望得到大人賞識的孩子。不過，他也許沒有意識到王一也只是比他大了不到幾個月而已。

    “何止不錯，簡直可以說是令人驚嘆。你這大半年來是怎么進步的？”王一將球衣脫下來塞給查爾頓?文森特，大聲鼓勵著他。

    來阿賈克斯后，王一很少有跟人交換球衣的機會，一般比賽結束后別隊的球員也不愿意主動上來跟他這個無名小卒換球衣。在王一眼中，交換球衣代表的是一種認可，一種相互之間能力與水平的認可，因此他也就以為這還是別人不認可自己的一種表現(xiàn)。而這時候查爾頓?文森特這個換球衣的動作，讓他郁悶的心情一下好了起來，讓他感覺剛才踢的十幾分鐘的臭球似乎也沒有什么大不了的。

    “今天大家都不用著急趕回去罷？你給桑兒他們帶個話，說晚上一起出來聚聚，我請客。來一趟阿姆斯特丹也不容易，好好逛著玩一玩，有時間沒？”有上個賽季來阿姆斯特丹打客場的經歷，王一自然以為桑迪?胡爾特那幫人晚上會出去鬼混，還不如小聚上一番，因此邀請道。

    一聽王一這話，查爾頓?文森特的臉sè卻一下變得僵硬遲疑起來。

    “怎么？有什么不方便的嗎？阿特維爾德先生不讓？”看到查爾頓?文森特臉上的為難表情，王一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按理說雖然阿特維爾德為人有些勢利與斤斤計較，但也不至于這么難說話，比賽結束后的聚會他沒必要要管得這么嚴。

    “不是，是隊內的新規(guī)定，客場比賽結束后所有人都不得擅自行動，必須要連夜趕回去?！辈闋栴D?文森特說話間也頗顯無奈，“球隊的大巴還在停車場上等著呢，加上洗浴時間一個多小時就要發(fā)車。如果參加聚會，絕對是來不及。不是我們不愿意去，而是真的去不了。要不，等下次再有機會補上？”

    “下次？還會有下次嗎？依海牙目前排名墊底的情形，下賽季還能有機會留在甲級聯(lián)賽嗎？”王一苦笑了一下，喃喃自語著，忽然感覺自己心底有些說不出的空拉拉，像被誰偷偷挖走了一塊兒。

    他沒有料到海牙為了節(jié)省開支到了這個地步，居然不讓球員住酒店而任由他們長途跋涉。上個賽季那個生氣勃勃、既有歡笑也有希望的海牙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