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云卿覺得眼前的人奇怪十分的反常。
他暗忖著，多半還是有事。
對蘇禧一句反問避而不答，孟云卿皺著眉問：“我不在家的這段時間，是家里發(fā)生了什么事？還是有人同你說了什么？”
往日聶寶兒是什么性子、在孟云卿面前又是什么樣子，蘇禧心里都有數(shù)。她知自己這番舉動要叫他起疑，但疑惑的不過她反常之舉，不會懷疑到她的人上面。
“沒有?！碧K禧不看孟云卿回應(yīng)著他的話“家里沒有發(fā)生什么事也沒有人同我說了什么……但家里是在準(zhǔn)備婚事……老爺說了，等到大哥回去便……”
孟云卿對這般情況也已有所預(yù)想自己父親的性子自己明了因而當(dāng)下聽到蘇禧的話不以為奇怪。唯獨是從她口中知曉這些他重新揣測眼前的人反常的原因。
“若你是因婚事才跑出來的倒是不必心慌?！泵显魄淠拖滦宰诱f道“待回去之后我自會去同父親理論，讓他莫要如此。這件事，自有我在不必憂心?！?br/>
蘇禧一瞬間覺得，自己可能其實是在和一根木頭交流。不過從見到孟云卿再到現(xiàn)在她可以肯定一件事孟云卿不討厭聶寶兒非但不討厭，還很照顧。
孟云卿如果有心上人，想必是會自己提出來，而他不應(yīng)同聶寶兒的婚事也沒有說過自己想娶別人，說明那種情況是不存在的。既如此，他這么做總有一個原因。
蘇禧慢慢抬起頭，將他望住，下定決心般一鼓作氣道：“老爺從我爹手中將我買了下來，又帶回孟家，不為奴也不為婢，是為著什么，很久以前我便知道了?！?br/>
“沒有老爺，我今日不知落得何種境地，豈有以德報怨之理？”她嘴邊一抹苦笑，“也罷，大哥向來不喜歡我，不愿同我成親是情理之中，是我沒有早日看清?！?br/>
這話里藏著暗示，孟云卿不是蠢笨之人，隱隱覺察，心中卻不無驚訝。他往日素知她同二弟親近，二弟也對她有意……若他們就此成親，云昭日后又待如何？
孟云卿心里雖然詫異，但面上瞧不出，只默不作聲。他原本以為，寶兒和云昭郎情妾意，是以不曾應(yīng)允這門婚事。他們的事，以云昭性子也不樂意他多嘴……
蘇禧見孟云卿不說話，一時垂眼，腦袋枕著手臂，兀自看向窗外。她是在等，等孟云卿說出個原因來，好知道他的想法，否則無異管中窺豹，也事事看不真切。
從系統(tǒng)那里，她繼承了聶寶兒前世所有記憶不假，但以聶寶兒立場看到的也不過是真相的一部分而已。尤其是關(guān)于孟云卿的事情，她不能拿那些去做一切評斷。
好半晌，孟云卿重又開口，低聲問：“寶兒，你真的想清楚了？”蘇禧聞言，轉(zhuǎn)過臉來，依舊枕著手臂，歪頭看他，“婚嫁乃是大事，你嫁我，不會后悔么？”
蘇禧沖他笑了一下，不解：“為何會后悔？”
“你”她答得太快，以致于孟云卿一怔，想問她和孟云昭，卻止住了話。
緩了緩，孟云卿試圖和她講講道理：“在孟家這樣多年，雖你我關(guān)系不親近，但你應(yīng)知我性子，并不是曉得疼人的。我這樣，說不好你日后許是要受委屈……”
蘇禧認(rèn)真耐心聽他說完，維持著臉上的笑道：“云卿大哥不是那樣的人?！?br/>
孟云卿只覺得她天真，一笑問：“你怎知不是？”
蘇禧變換姿勢，將下巴搭在膝蓋上，直直望著被褥嘀咕：“我自然知道?！?br/>
孟云卿聽見了，也是心有不解：“你往日……不覺得我兇么？”
“大哥何時兇過？”蘇禧更為不理解的樣子。
孟云卿一下子反倒像被問住了。
靜默半晌，他方才說：“我記得，你打小便不怎么敢同我說話，似乎也不怎么敢正眼瞧我……難道不是因為覺得我太兇，心里害怕？”
蘇禧恍然，原來孟云卿一直是這樣看聶寶兒的。她臉上越有不解之色，又赧然，將臉埋到膝蓋間，又歪頭去看窗外月色，低聲：“不是……我沒覺得大哥兇?！?br/>
孟云卿不甚明白。
過了片刻，蘇禧轉(zhuǎn)過臉，一雙眼睛很亮的望住他說：“大哥很好，我知道的?！?br/>
孟云卿也去看她，被她眼底潛藏的一種甜滋滋的意味吸引住，不由得一個愣神，復(fù)被她的聲音拉回思緒：“若當(dāng)真害怕，我怎敢來這里，又這樣同大哥說話？”
這話在理，但今日之前，孟云卿是從未想過她會做這樣的事。話說到此處，一下子不好再說什么，他遲疑抬手，摸摸她的頭：“明早還要趕路，早些休息吧?！?br/>
第二天天蒙蒙亮，蘇禧和孟云卿便都起床了。
梳洗收拾妥當(dāng)，在客棧里用過早飯，他們便乘馬車回寧遙郡去。
馬車?yán)锩?，兩個人對坐著，都不免有些無聊。
孟云卿昨天不曾問起的事，此時便都問一問：“你從家里出來，可留過書信？”
蘇禧回答：“留了的，放在了床頭……”
孟云卿點點頭，又說：“你一個小姑娘這樣跑出來，沒有出事是萬幸，下次決計不可如此。假使真的要出門，身邊也該要有人跟著，何況要出遠門？”
蘇禧見他說得正經(jīng)，反而咬一咬嘴巴，抿唇笑起來。孟云卿被她看得莫名，卻見她低眉一笑：“云卿大哥昨天今天同我說的話，快趕上過去那些年的部了?！?br/>
聶寶兒縱然不是什么絕色美人，卻好歹擔(dān)得起一句小家碧玉。她眉眼俏麗，一笑間渾身上下都散發(fā)著一種甜絲絲的味道，叫人跟著心中熨帖，由不得心情轉(zhuǎn)好。
孟云卿被說得一愣，回過神來，抿唇說：“你這次確實太過沖動了一些?！?br/>
“嗯。”蘇禧坦然應(yīng)下，“那會兒太心急，是顧不上什么，下次絕不會了……”
兩個人又變得安靜。
過得片刻，蘇禧喊：“云卿大哥！”
“嗯？”孟云卿抬眼看她。
蘇禧微微而笑：“是想問一問，大哥不愿意娶我，可是因為有心上人？”
“沒有?！泵显魄浜冒胩觳呕亓艘痪?，卻是眉眼沉沉。
蘇禧垂眼，看著衣擺下的鞋尖：“其實……我是有的……”
孟云卿看著他，擰了下眉，斟酌著問：“你說那個人，可是府里面的？”
蘇禧輕輕點頭。
孟云卿越蹙眉，又問：“那個人，知道你的心思么？”
蘇禧搖了搖頭。
孟云卿想到了孟云昭，當(dāng)下問：“你是希望我去問一問那個人，可愿意娶你？”
蘇禧略微遲疑，緩緩點了一下腦袋。
孟云卿終于問：“是誰？”
蘇禧斂去笑意，看著對面的人，肅色低聲道：“遠在千里，近在目前……”
孟云卿不妨聽到這般答案，只覺得倉卒驚愕。
蘇禧又說：“那時在夢里夢到云卿大哥出事，心中莫名異?；炭趾ε?，怕就此天人永隔、想說的話再無機會說，要一生遺憾?！?br/>
“寶兒……”孟云卿臉上閃過一絲震動。在此之前，他一直以為她喜歡的人是孟云昭。倘若她喜歡的人是自己，他日叫云昭知道了，只怕是……
蘇禧和聶寶兒的性子畢竟不同。聶寶兒始終將對孟云卿的心思藏在心底，遲遲不敢開口，甚至不敢靠近、不敢表露，可假使是蘇禧自己，她一定會主動去追求。
今日同孟云卿表白心意，蘇禧也是經(jīng)過深思熟慮的?？梢钥隙ǎ显普褜β檶殐河歇氄嫉男乃?，而既然聶寶兒對他無意，又想和孟云卿在一起，便必須這么辦。
前一世，孟云昭對孟云卿這個大哥下手，不單單是因為聶寶兒。他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孟家又是商戶，老爺子偏愛孟云卿，孟云昭豈會愿意將家產(chǎn)拱手讓人？
不說孟云卿喜歡不喜歡聶寶兒，即便真的順利成婚、相互通了心意，橫亙在中間的孟家、孟云昭，是比這些更加難以擺平的。否則，要拿什么去一生長相廝守？
“縱然知道云卿大哥多半對我無意，卻也是要說的?！碧K禧對孟云卿道，“我心中既是有你，便也不愿意嫁與別人……倘若大哥同別人成婚，我便也死心了?！?br/>
孟云卿皺眉，語氣卻是平緩的：“寶兒，這件事，你可曾同旁人說過？”
“沒有……”蘇禧心里猜測著他的想法，“不曾同旁人說過?！?br/>
孟云卿輕吁一口氣，說：“我一直以為，你同云昭相互傾心，因而不曾應(yīng)允你我的婚事，卻不知……此事仍需從長計議，待回去，再慢慢說。”
蘇禧對孟云卿的心事悟了兩三分，卻也有些感慨。他的這些話聽著，也不是不愿意娶聶寶兒，只是一直以為她喜歡的人是孟云昭，總不能夠答應(yīng)了叫他們恨他。
可要說喜歡，似乎也不是？
蘇禧正想著這些，忽聞馬匹嘶鳴，馬車一陣顛簸，又驟然停了下來。
馬車外面，一陣吵吵嚷嚷的聲音。
孟云卿示意蘇禧不要動，自己悄悄去掀開馬車簾子想要看一眼情況，卻有一柄長刀猛然從外面刺進來，堪堪從孟云卿的眼前擦過。
是明晃晃的來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