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周筠生攜茱萸來到前院,立于坡上遠(yuǎn)眺,風(fēng)吹草低,滿目皆是生機。
“你看這稻穗開得正好,待得入了秋,便應(yīng)該能收割了?!敝荏奚钢訕浜蟮牡咎锏?。
茱萸笑道,“你這塊地,乍看之下雜亂無章,桃李杏樹相交,又有稻穗、菜花、果蔬相映期間,叫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實則暗藏玄機,不可為外人道也?!?br/>
周筠生見她說的真切,笑道,“哦?你可說說,都有何玄機可言?”
茱萸隨手一點,便是那轆轤,“初見時只覺略有怪異,又不知哪里不對。這會在此近了看,便知全局。此乃一八卦陣,這轆轤便是那陣眼,桃李杏為陰,稻苗果蔬為陽。這片地兒看著稀松平常,實則兇險不已,一看便是高人設(shè)的陣法,且是墨家失傳已久的陰陽兵法!若是外人闖了進(jìn)來,只怕是有去無回?!?br/>
周筠生大笑道,”本王倒不知,你還曉得這些布陣之法,倒是先前小瞧與你了,幸甚至哉,幸甚至哉!“
茱萸莞爾一笑,“家中藏書閣有書萬卷,自打回了忠棣府,閑時便常去那打發(fā)時間,也算見過一些奇門遁法。倒也參不透這里面玄機,不過過目不忘罷了?!?br/>
周筠生點頭,又從袖中取出一塊木牌來,只見上繪有青龍白虎纏斗戲珠,牌頭隱隱刻了一個“令”字。
茱萸接過手中,輕撫牌面,“這又是何物?”
周筠生道,“我大鉞每一城,但凡城南,皆有米行一間。往后你若遇著什么難事,可持此令牌前往,即會有人助你脫困。若是見著老板,便問,‘可有蘇茉米?’老板答,‘今朝米市行情差,蘇茉米無,但有徽南米,可要得?’你且再說,‘徽南米甚好,且先來個五石。’老板答,‘買五石,送一石,下回再來?!@即是對上號了。”
想著今日光景,周筠生又道,“此物姑且當(dāng)是本王送你的信物,你且好生保存著就是了。”
這木牌的真身,茱萸心下已是猜著幾分,定了定神,且大方收下,打趣道,“戲文里,那公子哥兒必是送那值錢的玉器配飾于女子。你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王爺?shù)购?,偏就送這黑乎乎的木牌予我,真當(dāng)是小氣的緊,今日我算見識了。”
周筠生搖頭笑著,“你若覺著不好,且還我便是了?!?br/>
茱萸踱步到周筠生身后,順靠著渾厚寬背道,“既是送予我了,斷沒有收回的理兒,我且勉為其難,替你暫時收著便是了?!?br/>
“倒是小王委屈你了?!敝荏奚词州p刮茱萸鼻尖寵溺道。
茱萸笑笑,“另有一事,我好奇許久了。坊間傳聞,那閔氏乃是朝鮮領(lǐng)議政閔萬薰之女……可是真的?”
周筠生道,“善英確是朝鮮領(lǐng)議政嫡女,初來我大鉞之時,原是想要獻(xiàn)給我父皇的?!边呎f邊又握住茱萸手道,“恰逢景瑜病故,父皇疼惜予我,不忍我飽受孤寂之苦,便將善英指給了我?!?br/>
茱萸聽了這話,心下百感交集。先王妃蕭謹(jǐn)瑜乃是三朝元老蕭班嫡親的孫女,溫柔嫻淑,又是河陽王幼時先帝親賜的錦繡良緣。雖蕭氏早亡,虧得蕭班一路扶持,先帝朝時兩廢太子才未有波及于周筠生。
而先帝在建隆二年又賜了閔善英予他,自有其深意。坊間傳,先帝原屬意傳位于河陽王,太后篡改了遺詔,周昶景方才稱帝。
想及此處,茱萸不免打了個寒顫,只怕是空穴不來風(fēng),天家之事,從來都是諱莫如深。
周筠生看在眼里,解下青色披風(fēng),為她罩上,“你可又在胡思亂想何事。善英也是個可憐人,斷不會與你爭搶什么。你且寬心,本王與她往日相敬如賓,只多一份親眷之情。待你入了我府中,若是不歡喜,我便從此不再見她便是。”
茱萸輕捂住他的嘴,“可莫再說胡話了。閔氏乃是先帝所賜,豈可怠慢于她,倒叫人落了口實,凈惹是非。既是個可憐人,你對她好,也該是如此。”
“真心?”周筠生見她略微失了神,不免皺起眉頭。
不一時,卻見他抬起茱萸下巴,還未等茱萸回話,雙唇便重重壓了上去。
這吻來的濃烈、熾熱,且綿長。茱萸有些措手不及,卻未有驚慌,只是抱住他修長的頸部,闔眼回應(yīng)著他。
曉夢入芳裀,軟襯飛落花,遠(yuǎn)連流水去,一望塵香路。花開堪折時,自是有情人。
夕陽西下,芳草天涯歸路。彩蓮在忠棣府門口張望半日,都不見茱萸身影,急得欲哭起來。
但見周筠生與茱萸攜手而歸,方才稍稍放下心來。
“小姐,你可算回來了??烊タ纯粗沂灏桑@會疼得厲害著呢?!辈噬徏鼻械?。
“可請大夫來瞧了?”茱萸問道。
“老爺請了郎中來,那郎中見了忠叔便連連搖頭,說……說是怕是回天乏力了。”彩蓮哭腔訴道。
茱萸只覺腦中一片空白,還來不及細(xì)想,便趕忙跑去偏間探視。
還未踏進(jìn)房內(nèi),就聽見老忠痛苦呻吟不絕于耳。
“忠叔,我來了……”茱萸想起娘親去世那日的光景,心中忽然生了幾分薄涼怯意。
周筠生輕握她手,“本王在呢?!避镙嵌硕ㄉ?,方推開門去。
茱萸來到床頭,伸手便探了探老忠額面,滾燙似火,高燒無疑。茱萸瞬間落下淚來,“忠叔,你可要撐著點,我來了?!?br/>
老忠聽是茱萸,頓時來了精神,強撐著睜了眼,“小姐……”
茱萸邊安撫著,邊替他掩了掩被角,“忠叔,你若不適,多歇著,我們都在此處陪你,大夫說了,你這毛病不打緊,過了幾日,你就便會好了。”
老忠想要獨立撐起自個,卻是無力。
忽而反向瞥見茱萸身后,立著乃是河陽王,因而大驚失色,且吐了口血出來,屋內(nèi)頓時亂作一團(tuán)。
彩蓮上前扶住老忠,將其靠于身上,茱萸邊擦拭,邊哭道,“這可如何是好……”
老忠瞧著茱萸,又瞥了眼周筠生,拼盡了全力扯過茱萸道,“不……不……”
待得眼目睜得渾圓之際,早已是咽了氣。
登時,茱萸趴在周筠生懷中嚎啕大哭。
周筠生邊安撫著茱萸,邊側(cè)看了一眼老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