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冉錯愕的看著樗里疾,在確定自己沒有聽錯之后,表情更加精彩了。
公大夫?他沒有聽錯吧?
秦朝二十等爵位,以第四等不更,第七等公大夫為界限;不更可以不服更卒役,而公大夫更厲害了,這都是直接有封地的了!
雖然封地不多,但這已經(jīng)算是半個貴族圈了,再踏入第八級公乘,還能直接以公乘為姓氏了。
對于秦國所有的庶人來講,這幾乎是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殊榮。
昭云的身體頓在了門口,想要拉開房門的手已經(jīng)僵住。他遲遲不敢轉(zhuǎn)過頭來,將自己的不解展露給樗里疾。
方才那任鄙是為秦人,還只是不更,怎么到了自己這里反倒還更加了三級?
這其中一定有陰謀!
“如何?”
樗里疾笑容滿面,他相信,只要對秦國二十等爵稍微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官大夫意味著什么;也不會有任何庶人能夠遏制住心中的貪念。
年輕人一臉深意的看著樗里疾,從方才進門他就一直沒說話,因為這里不是他的主場。不過他胸有韜略,才思過人,心中已經(jīng)猜出樗里疾此舉是為了什么。
方才他們在樓下,就已經(jīng)知道昭云掰腕子更勝那任鄙,自然驚嘆于這少年雄壯的臂力,若是再年長些許,那還得了?要是能被秦國所用,自然是最好不過的。
但是看見他左衽,樗里疾不由得皺起了眉頭,所以有意觀望,在得知他是蜀人之后,又起了另一個心思。
樗里疾想要借這少年,攻下蜀國庶人的心!
戰(zhàn)國之中,除了商鞅變法后的秦國,幾乎沒有哪個國家能夠徹底啟用寒門,蜀國自然也在其中。而在樗里疾的心里,早就將巴蜀劃為了秦國的領土,唯一的難點,便是秦法在蜀國的普及。
這個少年,便是個不錯的突破點;只要攻破了他,就能攻破蜀人的人心,在拿下蜀地之后,以最快的速度同化蜀人!
這一手段,這一魄力,真不是常人所擁有的。雖然昭云有一身怪力,但他畢竟是個外國人,樗里疾一見面就要授予秦國的高等爵位,此等魄力令人瞠目,至少年輕人相信,自己沒油這等魄力。
難怪樗里疾能被稱為“智囊”,他不僅得有智,還必須要有行事事情的實力與能力。
很明顯,昭云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因為他完全搞不清楚樗里疾的真實用意。
“疾君所言,在下有所不解……”昭云思慮了良久,終于緩緩的扭過了頭,“鄉(xiāng)野鄙人,何德何能;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在下自雍城而來,嬴公虔坦誠相待,不因在下為蜀人而輕慢,反命魏尉官護我來到咸陽;怎的到了疾君這里,就因為區(qū)區(qū)左衽而無禮于在下,又莫名其妙,在此刻忽然招攬?”
“公子……”
魏冉欲言又止,但卻止不住昭云的嘴。
“你……見過贏虔?”
“此事與疾君無關,在下沒有必要為君闡述!”
魏冉連忙阻止:“公子,輕慢庶長乃是大罪!若是……”
“我非秦人,焉用秦法!”
昭云早就忍不住了,之前他還敬佩著秦人的法度,如今見了這樗里疾,反倒百般被羞辱!雖然左衽是自己的過失,可他忽然又招攬自己,這不是在嘲笑自己嗎?
他不能忍受這等屈辱!
樗里疾略一低首:“贏虔公乃是賢人,吾所不及。你若不愿為秦官,我也不強求,只是這秦境之內(nèi),恐無君之容地!”
昭云面色一變,狠狠道:“疾君,你在威脅我?”
“非是威脅,只是在闡述事實……”贏虔悠悠道,“今日你入咸陽,有魏冉為憑,不用出示驗傳??哨A虔只讓魏冉護送你到咸陽,等出了咸陽,你無論是想出函關還是回蜀,沒有驗傳,你將被當做奸細拿下!”
“你……”
樗里疾見他心神已亂,語言漸漸緩和了下來:“方才確是你有錯在先,又無禮于后,不過我也有無禮之處,你我就算是扯平了,平心靜氣的說話如何?”
昭云雖然不甘,但正如樗里疾所說,自己要是被他加個莫須有的罪名記錄在秦國卷宗之中,將來他在秦國可能走到一個地方,就會莫名其妙的被緝捕。
秦國的法律制度以及審查制度也是極其夸張的,你有什么前科都能給你抖出來!
“也罷,之前確實是我失了華夏人的體度,在下賠罪!”
樗里疾都這么說了,自己也沒有必要一直強撐顏面。魏冉終于松了口氣,他最怕的就是昭云為了面子不肯讓步,最后兩邊都極其難看。
那年輕人忽然開口:“二位有此胸懷,實在難得,甘茂敬二位一杯!”
樗里疾緩緩抬起杯子,可昭云就懵逼了,杯子遲遲沒能抬起來。
甘茂?甘羅的祖先?
大秦的左相與右相全都在這里了,感情這個屋子里三個都是大人物,只有自己還是個籍籍無名的小卒!
慢慢抬起杯子,將自己的震驚隨著酒水一同飲下;樗里疾咂了咂嘴,呵呵一笑,“甘茂,此等氣度,豈可言我大秦無人?”
甘茂微微一笑,并不言語,不過昭云卻繼續(xù)強調(diào):“我是蜀人,非是秦人!請疾君不要弄錯了!”
“蜀人……遲早也會使秦人!”
樗里疾這句話字數(shù)不多,但卻透露出了一個無比重要的信息,令昭云不寒而栗!
原來樗里疾早就開始謀劃巴蜀了!
魏冉有些緊張的看著昭云,深怕樗里疾的這句話觸怒了昭云。但令他奇怪的是,昭云不僅沒有生氣,似乎還對樗里疾的話來了興趣。
“疾君意在巴蜀,可已有對策?”
樗里疾一愣,難道這個有一身蠻力的少年還有其他的才能?卻也不急,緩緩問道:“你可有指教?”
“問一蜀人破蜀之策,疾君失禮甚也!”
樗里疾笑而不語,他聽的出來,這是一句玩笑話。
不過昭云這次依舊沒有隱瞞,到時候見秦君,還是要與這樗里疾打照面的,不如此時先探探口風。
于是他又將對贏虔說過的話復述了一遍,而樗里疾的臉色也是越發(fā)凝重。他有三個觀察點——一一,這少年年紀輕輕,竟有如此韜略,著實難得;二,此人文武全才,若被他國所用,必為大患!三,此計對于暫時無心蜀國的秦國,最為巧妙!
蜀內(nèi)諸國不爭,則難破其一,而十年后司馬錯也是借著苴國讓道才破了巴蜀;若是讓三國相爭,白白便宜了秦國,何樂不為?
此計若是奉與秦君而且成功了,一個公大夫怕還不夠此等大功!
甘茂與魏冉亦是陷入了沉思,魏冉之前從來沒聽昭云提起過此事,今日一聽著實震驚;他萬萬沒想到,昭云早就心向秦國,為大秦謀劃了西線之事!
“此計可行!”甘茂率先說道。
魏冉亦道:“三國不爭,則秦國莫能與之爭;三國若爭,則我大秦可袖手而待,以圖良機!”
不過樗里疾卻潑了冷水:“固然可行,可畢竟犯險,蜀道艱險,無有苴國內(nèi)應,難得苴國援助!恐秦君不愿納之?!?br/>
昭云隱瞞了自己是苴國使臣的事情,目前除了贏虔,還無人知道此事。畢竟最主要的大餐,還是要留到最后品味。
“可是疾君,巴蜀之地我秦國勢必下之!您不也如此認為的嗎?”魏冉似是急迫的說道。
樗里疾搖了搖頭:“此事不可急躁,莫要忘了,我大秦入蜀,中間還有楚國的南鄭!若是驚動了楚國方面,我大秦還能獨吞這蜀地美食?”
甘茂卻道:“南鄭之地不僅是入蜀要道,亦是出庸土之樞。拿下此處只要作勢要進攻楚國,則楚國震動,定會以為秦國要派大軍攻楚!此時只消遣一小股部隊入蜀,根本不會讓楚人得知!”
樗里疾一愣,喜道:“甘君此計甚妙!如今之差,便是苴國以為內(nèi)應!”
昭云見他們商量的差不多了,忽然起身:“疾君,在下能說的就只有這么多了;不愿接受爵位,也是因為在下正打算將此策進獻張相邦,以求得見秦君的機會!時候也不早了,在下告辭!”
昭云這是在詐他們,雖然這么說有點不要臉,但偌大一個賢人就要被張儀撿了便宜,樗里疾豈肯?若是朝堂上樗里疾與張儀出了問題,這些被舉薦的人站到張儀旁邊,那可不妙!
“且慢!”
果然,樗里疾叫住了昭云,道:“我為左庶長,亦可領你面見秦君!”
昭云心中暗笑,自己之所以要利用樗里疾,也是想要利用他與張儀的斗爭,他們倆爭,自己反而越有利!
“疾君,你莫叫晚輩為難!此事若不稟報相邦而僭越秦君,實在是有失體統(tǒng)?。 ?br/>
“這……”
昭云這話說的沒錯,張儀為相邦,總攬朝政,就算是樗里疾有事上告秦君,也得過張儀之手。
但他又著實不愿意放開這個少年……
魏冉倒是想到了一個法子,但還沒開口,一旁的甘茂便說道:“疾君既然有難,不如這樣……你領著這位少年去見相邦,二位同時舉薦此人與秦君,不是兩全其美?”
現(xiàn)在張儀是朝中老大,能夠不敗就已經(jīng)是樗里疾最好的選擇了;而今與張儀平分這等功勞,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就聽閣下所言,可惜今日之宴未能盡興,以后定然補上!”
甘茂哈哈大笑,連忙將拱手的樗里疾扶了起來,說道:“疾君此言說笑了,在下還欲與君前往相邦家中一會呢!”
“呃……你這句話的意思是?”
樗里疾轉(zhuǎn)眼大喜,沒想到自己方才百般拉攏,這甘茂就是不上鉤,不曾想僅僅幾分鐘的時間,他便徹底改了主意!
甘茂將杯中最后一口酒飲盡,輕聲道:“秦國的這壺濁酒……有點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