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

    蔣凝秋起了個大早,天剛剛亮便開始換衣梳洗，簡單用過早飯后拿起本風(fēng)物志翻看，卻是心不在焉,隔三差五便抬起頭來，望向沙漏。

    “姑娘,您這是怎么了？”青蘿看出了她的坐立不安,忍俊不禁道,“不知情的，還以為是您才是今日第一次卻面見太子殿下呢?！?br/>
    蔣凝秋尷尬地笑笑?；实鄄患碧O(jiān)急,反正只要是碰上武云起的事，她這種狀態(tài)也不是一回兩回的了。哪怕是知道武云起后來能夠官至丞相，必然是受到了周遲的重用，但是事情還沒拍板之前，她依舊會不可避免地替青年感到緊張。畢竟那位大殷儲君的喜怒無常的難纏性子，她可是領(lǐng)教已久。

    “姑娘?！碑嬈猎陂T外輕叩了兩聲，“老夫人跟前的方嬤嬤來了?！?br/>
    方嬤嬤？蔣凝秋一怔，放下書道：“請她進來?！?br/>
    “老奴見過姑娘?！狈綃邒吲c祝嬤嬤都是當(dāng)年大長公主從宮中帶到蔣府的老人，資歷地位都不是其他下人可比。看在大長公主的份上，就算是蔣凝秋，也得對這兩人表示出一定程度的禮敬。

    “方嬤嬤多禮了?？墒前⒛逃惺裁创笫乱淮?，竟然勞煩嬤嬤走了這一趟？”蔣凝秋道。

    “老奴分內(nèi)之事，不敢稱勞煩?！狈綃邒叽怪?，恭敬道，“只是公主聽說姑娘要去謝世子府上，特地要老奴與姑娘同行?！?br/>
    蔣凝秋聞言臉色微變。大長公主先前從未管束過她的活動，怎么這次突然插手了？難道……

    “我知道了?！焙芸炖潇o了下來，蔣凝秋微微頷首，“我想換幾件佩戴的首飾，怕是要再耽擱一陣子。恰好離出發(fā)還有一段時間，請嬤嬤先在外面稍后片刻。畫屏，青蘿，你們兩個留下來，幫我挑一挑?！?br/>
    方嬤嬤應(yīng)是，退出屋外并關(guān)上了門。青蘿和畫屏的神情都有些緊張，站在一起，低著頭不敢看她，顯然是已經(jīng)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說吧?！笔Y凝秋看見她們那副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樣子，嘆了口氣。“阿奶是不是問了你們什么？”

    兩個侍女沉默著。最終畫屏一咬牙，率先跪了下來，道：“不敢再瞞姑娘。當(dāng)日奴婢與祝嬤嬤交待府內(nèi)的大小雜務(wù)，末了正要回來，卻被老夫人叫了去，詢問姑娘在厲州的事情。奴婢……便一五一十地說了，老夫人聽說姑娘與武探花走得很近，神情不是很高興?！?br/>
    “姑……姑娘，昨晚吃飯時，奴婢也被傳了過去?！鼻嗵}也跟著跪了下來，怯生生道，“老夫人向奴婢問起姑娘白日都去了哪兒，奴婢頂不住盤問，只好……只好如實交代……求姑娘原諒！”

    “求姑娘原諒！”兩個人一同磕起頭來。

    果然如此，蔣凝秋想。說生氣倒真不至于，她更多感覺到的其實是無奈。大長公主自然是在表示關(guān)心，不直接來問自己，也是顧慮著祖孫之間會因為這件事而產(chǎn)生隔閡；畫屏和青蘿在她老人家面前段數(shù)太低，也只有坦白從寬這一條路子。說到底，她們也都是在為了她好。

    但是現(xiàn)在看來，那天被問及是否喜歡武云起時，她自以為蒙混過關(guān)，但實際上卻根本不是這樣。大長公主已經(jīng)注意到了那個窮探花，并且將他當(dāng)做了一級防備對象。還好昨天她有先見之明，沒跟著武云起去豆腐店小坐，否則今天估計連謝府都去不成，早就要留下來陪著阿奶談人生了。

    不會約束她的去向，但卻要派出方嬤嬤來監(jiān)視，同時表明自己不贊同的立場，這就是大長公主目前的態(tài)度。而蔣凝秋既無法說服她，也無法忤逆她。世家對寒門的偏見由來已久，根深蒂固，揪著這件事進行辯駁和斗爭毫無意義，只能令兩個人對彼此傷心失望。

    自己這感情之路還真夠坎坷的，女追男八字沒一撇也就罷了，現(xiàn)在還要加上家里的壓力，蔣凝秋自嘲地想?！靶辛诵辛耍计饋戆?，我又沒有怪罪你們。”她擺擺手，示意青蘿和畫屏起身，“只是今后若是再有類似的事情發(fā)生，你們可要及時匯報與我?！?br/>
    兩個侍女面面相覷，都是如釋重負，齊聲應(yīng)道：“是?！?br/>
    象征性地換了耳環(huán)和鐲子，眼看著時間也差不多了，一行四人便出了門。行至謝府，一下馬車，蔣凝秋便在門口看見了一個熟人。

    “蔣姑娘。”謝添也看到了她，連忙上前抱拳見禮。

    蔣凝秋點點頭：“殿下與武公子可是都到了？”

    “殿下辰時三刻便來了，正與大公子在涼亭中品茶。”謝添回答，頓了頓，神情中顯露出幾分焦慮，“武公子尚在途中。大公子命我站在此地，便是等著引他進去的?！?br/>
    “還沒來？”蔣凝秋有些吃驚。離約定的時間只剩下一刻鐘了，武云起到底在搞什么？

    當(dāng)事人沒有來，她的疑問自然不可能得到解答。隨著引路的小廝來到?jīng)鐾ぃ恢苓t和謝擎深都在這里。見她出現(xiàn)，謝擎深站了起來，溫聲道：“凝秋?！?br/>
    看見他蔣凝秋心中頓時咯噔一聲，她都忘了，自己這兒還有一筆未了結(jié)的賬呢，哪里還有空去擔(dān)心別人。“……伯襄?！彼龍笠晕⑿?，竭力想裝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樣，但這么多年來演技不足始終是硬傷，表情實在不太自然。

    謝擎深素來心細如發(fā)，又怎能看不到她的異樣。眼神微黯了黯，面上卻絲毫不顯，神色如常地笑道：“如今，倒是只差武探花一人了?！?br/>
    周遲哼了聲：“伯襄，你可是當(dāng)真把信帶到了？”

    “謝添親自去城南跑了一趟，并且見到了武探花本人。”謝擎深坐下，回答。

    蔣凝秋也在一旁落座。話題被引了開去，她不禁松了口氣，聞言卻又有些擔(dān)心起來。被通知了兩次，武云起絕無忘記的可能，可為什么到現(xiàn)在還不露面？

    武先生，要知道面試遲到可是大忌啊。

    時間在三人的沉默當(dāng)中一點點流逝。最終還剩了一盞茶不到的工夫，就連謝擎深也開始坐立不安起來，從正門的方向終于走過來兩個人——領(lǐng)頭的是謝添，而跟在他身后的，正是此次會面的另一個主角，武云起。

    見他現(xiàn)身，蔣凝秋和謝擎深都不約而同地在心里松了口氣。

    謝添將人帶到后便退下了。武云起目不斜視地步入涼亭，向著坐在主位上的周遲拱手一禮：“學(xué)生武云起，見過殿下?！?br/>
    “武云起?！倍嗽斨嗄?，周遲佯裝不悅地開口，“你來得太晚了。”

    “殿下與學(xué)生約定的是巳時整，學(xué)生并未失約。”武云起平靜道。

    周遲揚眉：“還來狡辯？敢讓孤等這么久的，你還是第一個?！?br/>
    “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若是知己，也就不在乎多等一會兒了?！?br/>
    “你說你是孤的知己？倒是真看得起你自己！”周遲嗤笑。

    “學(xué)生不敢。”武云起又是一拱手。

    “殿下。”謝擎深此時卻站起身來，“您與武探花慢聊，臣暫且告退。待午膳準(zhǔn)備完畢，臣再來請您入席。”說罷，向蔣凝秋使了個眼色，暗示她跟著自己一同離開。

    雖然一同被叫了過來，但也只不過是因為自己和這三人都關(guān)系密切，這君臣二人若是想要推心置腹一番，自己當(dāng)然還是像謝擎深那樣、知趣地回避了才好，蔣凝秋這也明白。但她還是對前科累累的武云起不太放心，實在是怕這位仁兄一時興起又要習(xí)慣性挖坑和作死。正有些猶豫，青年卻突然抬起眼，向她投來一個安撫的目光。

    四目相對，蔣凝秋登時釋然了。也是，武云起一開始接近自己，所抱的目的便是和東宮搭上線，最終投在周遲麾下。他雖然酷愛挖坑作死，卻絕對不會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于是便也向周遲道：“殿下，那我便和伯襄一起離開了?！?br/>
    周遲擺擺手：“去吧。”

    謝擎深和蔣凝秋共同離去，涼亭內(nèi)便只剩了周遲與武云起兩個人。

    周遲打量著武云起。這個人的才學(xué)和頭腦已經(jīng)在科舉與隨后的厲州事件上得到了證明，但是僅有這兩點就想要得到他的重用，還遠遠不夠資格?？陀^上來說武云起的種種條件確實很令他滿意，有能力有抱負，出身寒門孑然一身，沒有任何倚仗的同時也沒有任何利益牽扯。重要的是，一旦他進入東宮，將會直接與自己接觸，而不必通過謝擎深——或者說，謝家的渠道。

    強大的助力固然好，但榮辱盡系一家，對于掌權(quán)者來說也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

    那么接下來剩下的，就是看武云起的心性與*了。在底層時和身居高位時判若兩人，這樣的官員周遲在朝中見過太多。他并不希望，自己下大氣力培養(yǎng)出來的心腹，將來會成為一個得意忘形、狂妄自大之輩，又或者，貪心不足蛇吞象，成為一個回頭反咬他一口的白眼狼。

    太子審視的目光在自己周身逡巡，武云起面色鎮(zhèn)靜不卑不亢，微微垂首盯著地面，心中卻也另有一番計量。

    從年初來到建寧起，基本上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直接面對周遲的這一天。為此他小心規(guī)劃著自己的路線，不去沾染任何包括謝家在內(nèi)、與朝堂相關(guān)的勢力，只通過身處外圍的蔣家來搭上東宮的線。

    但同樣，他對周遲也有著自己的一套評估。東宮之位不穩(wěn)，性情冷漠孤傲，這些都不要緊，他想知道的，是這位年輕儲君是否擁有敢于改天換地的膽魄，善于擇言納諫的氣量，以及公私分明的理智。

    若是周遲能滿足以上三點，那么他愿竭盡平生所學(xué)，肝腦涂地。

    一個是近憂遠慮兼?zhèn)?，急需忠臣良士；一個是救國興邦無門，但求慧眼識珠。正如周遲需要武云起一樣，武云起也一樣需要周遲。兩人在渴望彼此的同時也在忌憚著對方，哪怕心中再迫不及待，表面也要沉住氣，絕對不能讓對方看出自己的真實想法。

    這場試探，最后露出底牌的人，將成為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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