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頤深深的凝視著他,眼中一片如海深邃,似乎要將她面前的這個男人,看個明白!
從來,她都看不透他,更不懂他心中所想。
不管是當初完整的曹操,還是如今失去記憶的他,她都猜不透。
“曹操,你想做皇帝嗎?”姜頤輕輕的開口,語氣很輕,幾乎是一陣輕風便已散盡。
曹操聽到她的話,眸眼中有一瞬間的迷茫,隨即眼光卻是深了深,視線定格在她的臉上,“你想知道些什么?”
在那一瞬,姜頤看著他幽黑陰沉的眉眼,真的以為他恢復了正常,那樣探究的眼神,讓姜頤感到深深的不安。
只不過下一刻他的動作,便讓姜頤稍稍安下了心。
“琳兒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你是不是想要把我趕走?”他黑漆漆的眼睛盯著姜頤,滿是委屈。
姜頤急忙搖頭,“不是這樣的?!彼约憾紱]有發(fā)覺她這一句話說的有多急迫,生怕曹操會誤會什么似的。
失了記憶的曹操很好哄,只要姜頤一句話,便是烏云散盡,萬里晴空。他見姜頤不是要趕走自己,頓時揚起一抹笑容,有些傻氣的笑容。
這樣略帶癡傻的笑容掛在那張英挺俊秀的容顏上,有些違和,可是不知道為何就是望著這樣一張面容,姜頤一貫堅冷如鐵的心,卻是一片柔軟。
她覺得她要么是病了,要么就是發(fā)瘋了!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見曹操的心情恢復了,姜頤不失時機的問道。
曹操微微偏頭,視線落在姜頤白玉無瑕的臉上,緩緩搖頭,“我不想做皇帝,一點也不想?!?br/>
“為什么?”姜頤急切的追問,或許就連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到,自己問這個問題的時候,語氣究竟有多急。
眉心微微蹙起,曹操斂眉沉思,終于他抬起眼,很認真的望著姜頤,嚴肅的說道:“因為我想要和琳兒在一起,琳兒你不喜歡我做皇帝,所以我不要做皇帝,我不想讓琳兒不開心?!?br/>
姜頤未曾想到,曹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不由得心頭一陣震撼,可是更多的,卻是升起一種難言的苦澀。
如今的曹操能看出自己心中所想,當初的他又何嘗猜不出自己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原因?他明明是個聰明無比的人,卻總是對著她故作迷茫。
他不過是不愿直視他們之間真正的死結,而已!
姜頤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
曹操終于肯為她放棄天下了,為何她的心中,卻是那般苦澀?望著曹操干凈純潔的眼神,姜頤的心,卻像是被千刀萬剮一般疼痛。
若是他沒有失憶,此刻定不會如此說。當初她不過是問他一句是否喜歡她?是否愛她?他就可以毫不猶豫的拂袖而去,又怎會心甘情愿的為她放棄萬里河山,錦繡天下。
難道真的只有在曹操忘記了一切的時候,她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
姜頤不知道,她到底應該是感到開心還是應該感到悲哀?
彎唇一笑,姜頤斂去自己心頭的百感交集,認真的望著曹操,“你愛我嗎?”
天地萬物,日月風云,在這一刻全部停止轉動,所有的一切都變得靜止,只有他們彼此的兩顆心,在劇烈而忐忑的跳動著。
這是第二次,姜頤這樣問他。
即使曹操如今對她百依百順,姜頤還是猜不出,他會給出自己一個怎樣的答案!
漆黑的眼眸靜靜的望著她,長風卷起他們的衣擺,在風中糾結成一團。時而分開兩端,時而纏綿悱惻,就像是他們之間注定的宿命,掙脫不得,改變不了。
“我不知道?!彼统恋穆曇艟従忢懫?,望著姜頤的眼神卻始終沒有半分的移動,就仿若,他的眼中只能容得下她一個人一樣。
“我只知道,你對我很重要,我不可以沒有你?!彼蛔忠痪?,如實說道。
長發(fā)在空中聲聲作響,姜頤仰起臉,將眼眶中突如其來的濕潤,硬生生的逼退。
當初在長安的時候,她問他在他心中,她究竟算什么的時候,他也是這樣回答的。
很重要……
到底是怎樣的重要,才能算得上是很重要?這個問題的答案,曹操從來沒有告訴過她。
至于那一個愛字,曹操更是從來都沒有許諾過她!
有時候,許下的承諾是欠下的債,而曹操從頭至尾,都不曾虧欠過她什么!
緩緩的垂下臉,姜頤眼中已經恢復了原本淡然如水的表情,她望著曹操,曹操也望著她,四目相對,相望無言。
“你覺得我們之間,會有怎樣的結局?”她微微笑,眼中看不出半分的情緒。饒是聰敏剔透如曹操,也看不穿她心中喜悲。
微微抿唇,他幽黑的眉眼更加深沉了些,“我會盡我所能的對你好,一生一世的對你好?!彼蛔忠痪洌谒男纳?,留下永不磨滅的記憶。
姜頤微笑,卻是未曾答話,天色已經沉了下去,姜頤抬眼望了望天,又看了看地上兩人交疊在一起的身影。
“回去吧!”她率先抬步離開。
曹操跟在她的身后,兩人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可是那相距的幾步,就像是一道天塹一般,生生的將他們劃割成兩個世界。
“你的答案呢?”快要進門的時候,曹操卻是猛地出聲問道。
剛剛姜頤問他覺得他們之間會有怎樣的結局,姜頤的答案,還沒有說出來。
姜頤的腳步有一瞬間的停頓,終是沒有停留轉身,薄唇輕啟,幾個輕飄飄的字便是從口中溢出。
她說的是——兩敗俱傷!
兩日后,孫堅出殯。
按照習俗,原本是應該將孫堅的棺木運回江東,落葉歸根。可是江東距離洛陽實在是太遠,孫家兄弟便是決定將孫堅就葬在洛陽城郊。
這是他生命中最后守衛(wèi)的一座城,就讓他永遠的守護著它吧!
不管是在人間,還是在天上!
送葬的隊伍很長,幾乎整個洛陽城的百姓都自發(fā)的前來,兩排百姓,十里白幡。孫策和孫權兩兄弟扶棺而行,他們的神情雖然依舊憔悴,卻不似剛開始的時候那樣萎靡不振。
只是心底,已經徹底的丟失了一塊柔軟。
姜頤也在人群中,隔著很遠的距離,默默的跟著送葬的隊伍,郭嘉沒有陪在她身邊。本來郭嘉是要陪著她一起的,只是姜頤不想讓曹操出現(xiàn)在這個場合,便讓郭嘉留在錦繡天下看著曹操。
一層黃沙,靈柩入土,這一世的名將,便已然成了歷史。
姜頤站在人群中,看到孫權微紅隱忍的眼眶,心中亦是一陣難受。孫堅入土為安之后,孫氏兄弟兩都沒有逗留,雙雙默然離開。喬瑩和喬萱兩個人,定定的站在原地,遙遙的看著那一雙頎長的身影,眸中的黯然幾乎無處掩藏。
姜頤也準備離開,卻在轉身的剎那,驚訝的睜大了眼睛。
在那人群中,有一個熟悉的纖弱身影,她一襲素衣,脂粉未施,青絲如水,傾瀉腰際。她是一個很美麗的女子,可是同時,她也是一個不幸的女子。
她的視線膠著在那個已經逐漸模糊的身影上,眼中的情緒太多,有痛有苦,有恨也有愛。
太多的情緒裹在心里,倒讓她模糊了原本的心意。
玉逐水也看到了姜頤,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抹勉強至極的笑容。
自從那日將軍府宴會之后,這是姜頤第一次見到她,那日孫策追著她跑出將軍府,不知道二人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不過想到那日孫策冷冽的眼神,應該又是不歡而散!
英雄美人,又是兩情相悅,明明是一對佳偶,卻未曾想到在命運的安排之下,竟走成了如今的局面。
兩人走到一起,姜頤率先開口,打了聲招呼,“玉小姐?!?br/>
“琳姑娘。”玉逐水也是微微一笑,蒼白的臉上幾乎看不見一絲血色。
自從孫家兄弟離開以后,人群已經慢慢的散了差不多,兩人并肩朝著城內走去,風吹在身上,帶著濃濃的寒意。姜頤抬眼,看著樹上凋零的枝葉,微微喟嘆,冬天來了!
“許久沒見了,琳姑娘風采依舊。”兩人就是靜靜的走著,沒有人說話,倒是玉逐水預想不到的率先開了口。
姜頤淡淡一笑,眼中倒也看不出什么情緒,“玉小姐卻是憔悴許多!”
玉逐水本來就是一個病弱西子的美女,此刻臉上更是不見人色,縱然都是女子,望著這般孱弱的她,姜頤亦是忍不住一陣心疼。
想到那個滿眼冷冽,總是一襲藍袍的孫策,姜頤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抹惋惜。
玉逐水微微一笑,笑意中全是苦澀,“讓琳姑娘笑話了?!?br/>
姜頤也不知道應該如何接下去,索性沒有再開口,兩人進了城以后,各自回去。姜頤站在原地,靜靜的看著那一襲素衣緩步飄遠,在那乍起的冬風中,她纖弱的身子幾欲隨風而去。
想到當日在洛陽城外,玉逐水和她訴說的那些和孫策的過往,姜頤只覺得心頭一陣苦澀和遺憾。若說玉逐水不在意孫策,不愛孫策,任誰都不會相信。
有的時候越是在意,越是愛,便越是無法面對。
畢竟他們之間,被太多的東西阻隔了。
有的時候,一步錯,步步錯,到了最后,只剩滿盤皆輸?shù)慕Y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