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黃昏，陽光淋灑出刺目的光暈。

    一壺西湖龍井沖泡出來，付亦歆捏著西施壺往聞香杯里打了些茶湯，推到任綠面前：“任姐，獻丑了?！闭f著話，又盡數(shù)倒進茶海里。

    紫砂茶具有很好的隔熱性，聞香杯底觸在手心，有淡淡的溫熱，任綠低頭輕嗅幾分，由衷笑道：“付少會的東西很多，佩服佩服?！?br/>
    “祖父是個文化人，教給我不少東西。年幼時我嫌他迂，他過世后，我又懷念得很?！备兑囔职戳税搭~頭兩側(cè)太陽穴，沉默許久。

    他一小由祖父照看，父母忙于事業(yè)，短短二十年讓一個書香世家轉(zhuǎn)化出滿滿的商業(yè)屬性，他也不例外，再過幾年就得接手歆意傳媒，在此之前不甘趨于平庸，總想著走出自己的一條路子。

    任綠面含笑意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幾歲的年輕男人，眼里有說不清的同情亦或是贊許的況味，她也不說話，先他一步拿起茶海往小茶杯里倒茶。

    不得不說她選擇了一個進餐的好地方，悅來客棧最吸引人的是頂樓雅間，悠然靜謐，充滿古韻古香，許多細節(jié)都做得精致，縱是劇組來了也沒有什么可挑剔之處。

    她卻沒想到，短短一壺茶的功夫，就能看到付亦歆的真情流露。他是想和她交心呢還是想和她交心呢？一旦商業(yè)合作的關(guān)系發(fā)展成為友誼，以后什么事都好說了。

    任綠微微頷首：“前段日子，有人送了我?guī)讖埞徘贂臅T卡，正好少人陪我同去坐坐，看來今天遇到情趣相投的人了?！彼烷L期合作的制片人看好了一個劇本，估算所需資金較大，十分想跟歆意合作，兩人算是各有打算。

    “一定一定?！备兑囔М敿磸男穆冻鰩追中σ猓e著手用手指翻菜單，一副認真模樣，“怎么，還沒上菜呢？”

    話音剛落，湘妃竹簾被掀開，暖光溶進來，一個身穿改良漢服的女孩端著木盤走近。

    付亦歆只覺光線刺眼，低斂了眼神沒去看她。

    褚茫茫眨了下眼，一時覺得桌旁的男人面熟，他穿一黑色襯衫，領(lǐng)口的扣子前兩個并未系上，隱隱可以見到一點鎖骨，兩邊的袖子緊窄，被他半卷在前臂上，露出半截清瘦有力的手臂，上面可見清晰的筋骨。一只手捏著只茶杯懸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哎，這不就是那個攝影師嘛！再相逢，覺得很是尷尬，上回拒絕了他，這次見面還是裝作不認識好了，立在桌邊麻利利地放菜，可是桌子上擺滿了茶具，她并不知道該先拿下哪件。

    “把聞香杯和蓋碗拿下去，留兩個茶杯?！蹦腥酥更c。

    聞香杯……什么東西呀，她又忍不住看他，請示他的意思。

    付亦歆挑了眉，抬眼看這個愣住的女孩，看了一秒，他也愣住，“你怎么在這兒？”

    “嗯，上班?！?br/>
    “工資很多么？”

    “還成?！辈恢獮楹嗡褪锹牫隽它c點的鄙夷，埋著頭，對眼前這位上帝表示順從。

    男人從襯衫右上口袋里夾出兩百塊錢，放在她的端盤里，語氣帶著莫名的憐憫：“出去吧?！?br/>
    褚茫茫很聽話的出去了，走到門口，盯著端盤里的兩百塊錢越來越楞，什么意思呀？是要讓她轉(zhuǎn)交給老板嗎？她才剛剛工作，腦子里面還沒有小費這個概念，手里攥著二百塊錢發(fā)了半天的呆，冷不防背后有人拍她一下。

    “茫茫？”

    她下意識攥住錢，目光點點，往雅間里掃去，衛(wèi)洋也跟著她看過去，里頭坐一個年輕英俊的男人，還有一個端莊美艷的女人。

    大概是對面劇組過來的人，他早已見怪不怪，伸手接過她手里龐大的托盤，拉她下樓：“茫茫你發(fā)財啦？”

    她這才后知后覺，原來是客人給了小費，有那么一種撿到錢的愉悅感，可是一想到是那人給的，就止不住地想他的用意。

    對著琳瑯滿目一桌菜，任綠用瓷勺輕攪面前的翡翠芙蓉湯，隨意問：“你認識？”

    “嗯，不太認識，前幾日到我公司面試，半路又退了。”付亦歆挑挑眉，有些不順心的泄氣還帶幾分不在意，“聽金胖子說是個剛從高中畢業(yè)的學生，行李丟了個一干二凈，沒想到在這兒高就了?！?br/>
    “難怪，讓一個凡人突然降落在繁花錦簇的天堂，一定擔心腳下踩空?！比尉G擱下瓷勺，用紙巾輕擦唇角，“你要是覺得是個好苗子，我想主意給你弄進去?！?br/>
    她落入回憶，女孩不帶妝的臉就那么一晃而過，只記得那高挑細瘦的身材和險險遮住眼的齊劉海。

    “不用，沒什么特別的?！闭f得倒也是實話，他也很奇怪，會對一個陌路人的臉記憶這么久，大概只是撞見了她刮眉毛的古怪舉動？

    對于褚茫茫，任綠也只是往心里劃了個痕，隨后又跟他扯起別的，很快便跳了話題。

    天氣挺熱，柜臺后面放了個車小的風扇，褚茫茫和衛(wèi)洋就坐在那旁邊，隨時等候食客來訪，大概這個店除了早餐的價格是一般人可以接收的，中晚餐都比較貴，來客并不算多，此時環(huán)境安靜，隱隱傳來廚房嘩啦啦翻炒切菜的聲響，門外車馬并不喧鬧，處處透著夏日午后的睡意。

    “衛(wèi)洋你說，攝影師這工作很賺錢嗎？”

    衛(wèi)洋正趴在柜臺上玩電腦，頭也不抬地回答她：“這個說不準，頂級攝影師的和影樓攝影師的工資肯定不一樣，就好比空姐和服務員?！?br/>
    這么說，那位攝影師一定很頂級很專業(yè)了，褚茫茫用手支著頭，覺得能給得起兩百塊錢小費的一定是個有錢人。

    過一會雅間那兩個客人一道兒出來，男的先走在前，從衣兜里掏出一把錢來付賬，衛(wèi)洋離得近，起身過去清算。褚茫茫不太好意思看付亦歆，便把視線落在電腦上面未關(guān)閉的瀏覽器主頁上。

    上面“高考成績查詢?nèi)肟凇睅讉€大字一閃一閃，把她所有的吸引力都黏在上面，吊起她的整顆心撲騰撲騰地狠跳了個不停。

    以至于客人對她說的話她一句都沒有聽到。

    任綠靠在柜臺上朝她看去，若有所思地問：“你們店送外賣嗎？”

    衛(wèi)洋連忙回答：“送的送的?！?br/>
    她的視線定在一旁的褚茫茫身上，“就你吧姑娘，一份豆黃糕，一份龍井竹蓀，再要一份蓮蓬豆腐，明天十二點送對面的嫩蕊?！?br/>
    “好的，美女！”衛(wèi)洋笑得燦爛，刷刷記下，用筆尾偷偷地戳褚茫茫。

    “任姐，中午出來吃也一樣?！备兑囔u搖頭，掏錢再把外賣錢也付上。

    “不了，明天全心全意拍戲?！?br/>
    付亦歆無可奈何，笑說她真給他省錢，也跟著點了幾個菜，吩咐一并送過去。

    兩人背影都已經(jīng)離開門口，褚茫茫才回過神，訥訥地看著菜單，卻什么都看不進去，只覺腦中一片空白。

    “茫茫啊，人家欽點你明天中午去送飯。”

    她腦子里頭轉(zhuǎn)了一個大圈，沒有任何心思去想這檔子事，收到小費的恩惠已經(jīng)無法蓋住內(nèi)心的彷徨無措。

    倒是衛(wèi)洋還喋喋不休：“這兩個人，你認識嗎茫茫？”

    “……不認識?！?br/>
    衛(wèi)洋覺得奇，“這男的經(jīng)常過來，我給他上菜的時候就從來沒有給過我小費，看來還是美女的魅力大呀?！?br/>
    褚茫茫搖了下頭：“也許，是想在身邊那位美女面前充充面子?！?br/>
    男人都喜歡在女人面前充大個兒，興許就是這樣，衛(wèi)洋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他是個男人，也經(jīng)?；孟胫?，要是哪天有錢了，非要圈一堆美女在身邊，拿打火機點紅鈔票給她們看不可。

    還有剛剛那女人，真夠韻味，長得怎么那么像電視上常見的明星呢？對面那家嫩蕊是新開的，聽說只要年輕的少女當模特，可見她不是。

    衛(wèi)洋輕嘆了口氣，那樣的世界不是他一個相貌平平出身平平的人可以接觸到的，平白做過多的肖想無益，他把目光再度鎖在褚茫茫的身上，對這個外鄉(xiāng)的姑娘介紹起對面的一條街。

    “茫茫你知道嗎，我們這里是個經(jīng)濟文化區(qū)，不遠處有大學城，有寫字樓，有很多很多的商業(yè)會所和娛樂場所，會發(fā)展成新興的影視城，捆綁在一起像人的血管一樣，哎呀，說這一塊是s城之心一點都不過分……”

    褚茫茫一點都聽不進去，腦子里混沌一片，只能看見他的嘴皮子一開一合，卻記不住他的一言一語，她低了低頭，看見瀏覽器頁面上“高考成績查詢?nèi)肟凇边€在不停地閃爍，終于忍不住咬了咬下唇。

    “衛(wèi)洋，你幫我查查高考成績吧?！?br/>
    因為家庭的原因，她硬是撐著讀完了高中，好不容易熬過了艱難如燃燒自己血肉一般的高三，經(jīng)歷了磨滅所有懶惰與集中所有精神力量的高考，還沒等到成績出來她就被打發(fā)到了離家千里的s城，失去了讀大學深造的機會。

    明知沒有可能再讀大學，可是她還有知道成績的權(quán)利，哪怕這個數(shù)字對她來說幾乎沒有意義，哪怕會加深她的遺憾勾起她埋藏至深的痛苦，她還是想要知道，這是對她過去十二年從學的交代。

    鼠標在頁面上滑來滑去，手指敲擊鍵盤輸入一長串的號碼，最后彈出一個寬屏的頁面，姓名、身份證號都已對上。

    衛(wèi)洋猛吸一口氣，眼球都快要跳出眼眶：“六、六百多……”